那一次分别之后,克罗耶再也没有见过从前的哥哥。
甚至那个男人的名字真的变成了恩托皮,象征着混乱的熵。
克罗耶从学校毕业之后,就彻底和恩托皮断了联系。
恩托皮自从进入了尖塔实验项目,本身也就处于音信全无的状态。
而其实验的内容对人体和精神的伤害也不可估量。
恩托皮把灵魂卖给了大选帝侯,他的记忆和人格在一次又一次的忏悔中被磨去了。
与克罗耶的回忆埋在了他的意识深处,那个为克罗耶东西奔走的兄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冰冷的匕首。
恩托皮也许永远也想不到,这所谓的尖塔实验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把他改成一个杀人机器。
也就是说,他如果踏上了这条路,就永远回不去了。
就像一束高能粒子,打穿了他的大脑,把他仅存的人性擦去了。
克罗耶从那之后一直在追查恩托皮的去向。
她很快就发现了,恩托皮被帝国变成了什么样子。
惊人的惨案,一个接一个的政治敲诈和斩首行动。
克罗耶看得触目惊心,越是去调查,越让克罗耶感到无比反胃。
恩托皮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恶魔。
那时的她无力改变这一切。
但是满腔的愤恨驱使着她行动。
她用自己的名字里含有的寓意创立了萌芽。
而她的第一次行动,就是闯进尖塔。
也就是她遇见杰克他们的那一次。
命运在那个时刻交织。
克罗耶一直隐藏在心中的秘密在那时就有踪迹可循。
只不过那个答案让人难以置信。
尤其是,如今的克罗耶已经成为了阿斯莫拉抵抗运动的领袖。
没有人会相信,她的双胞胎哥哥竟然是那个恩托皮。
可想而知,如果这个秘密被泄露出去,抵抗运动会受到多么大的震动。
大多数人,在看到冲击性事实的一瞬间,都不会深入思考。
他们的第一反应只会是怀疑。
两个本应该是至亲的人,却做着完全相反的事情,这让众人不由得回去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了人。
而幸运的是,不仅是克罗耶,恩托皮也在极力隐藏这一点。
他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出身,就连杰克要摘掉他的面具的时候,都用最后的力气伸手按住了。
也许作为克罗耶兄长的那个人格并没有消散,现在还留在恩托皮的深层意识里,无声无息地影响着他的选择。
而在这个尖塔里,这种深层意识被有意地引导,转化成了对大选帝侯昆泽的杀意。
这让他付出了严重的代价,就像折断、缺刃的匕首,已经无力再战了。
克罗耶就是站在了这样的恩托皮面前,张开双臂护住了他。
恩托皮的意识朦胧,看见那个背影,想起了教堂顶上的破败十字架。
他也许想的是:
【我回到家了,回到那个教会学校了。】
【但是,一直在等我的那个人呢?】
恩托皮用尽全力睁开了眼睛。
但是他的眼前只有血红一片。
不只是防毒面具的目镜,连他的眼睑都已经沾上了血。
只是他闻不到血腥味,也感受不到死亡临近的恐惧。
昆泽似乎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着急让判官动手。
恩托皮几乎趴在地上,在杰克的帮助下勉强坐了起来。
他浑浊的眼睛渐渐聚焦,看着眼前几个模糊的人影。
浓重的血腥味蒙在他的面具里,他试着喊了克罗耶的名字。
克罗耶站在那里,没有回应他。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昆泽和判官,无暇顾及恩托皮气若游丝的声音。
黑影和锋刃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们的头顶,昆泽自始至终也没有想让克罗耶活着离开。
而突然出现的恩托皮,不过是这其上的一个更显而易见的理由。
大选帝侯昆泽是帝国主义者的领袖,但是有时候她的表现又不像一个典型的帝国主义者。
就比如她眼下,对恩托皮和克罗耶说的话。
“你看到的石碑上写的东西了是吗?”
“你看见了,说克罗耶是我杀的对吗?”
恩托皮显然无法开口回答。
但是昆泽语气中的笃定也不需要他的确认,
随即,她戏谑地笑了起来。
“难道杀了我能改变什么吗?”
克罗耶不说话。
她脸上的表情也让人生出几分怜意。
昆泽谈论她的语气,就仿佛在讨论一个待宰的羔羊。
而且昆泽说得没错。
即便没有她,克罗耶也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也许是这样的事实唤醒了恩托皮的深层意识。
他在那一瞬间虽然没想起是谁,但是保护意识已经占据了他行为的主导。
他不顾一切地铲除威胁着克罗耶安全的人。
他不愿意承认,他其实什么都阻止不了。
即便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克罗耶也做不到了。
然而此时的克罗耶却无比平静。
她看上去并不在乎昆泽说的近乎于嘲笑的话,至少在表情上没有变化。
她慢慢开口说道:
“你说得对,未来的确无法改变。”
“但是这对于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
“我患有绝症,骨髓癌。”
“和我们那个时空一样,在这个时空里,这样的病也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
昆泽没有打断她,让她继续说了下去。
“只不过,在我们的时空里,患上这个罕见病的人,不是我。”
“……”
杰克自然知道克罗耶要说的是什么故事,于是他也一言不发地听着。
“人类的文明热衷于改造自然,甚至于物理的法则都想尽办法榨干。”
“帝国的权贵者拥有着一切,而底层的人民只能勉强活着,一辈子待在他们出生的那个破烂地方。”
“但是我说的这个患病者,她是一个权高位重的贵族,只要她想,绝症也可以治得好。”
“……”
杰克和克罗耶的目光同时投向昆泽。
这让这个高傲的女人心里有一丝悸动,她眯起了眼睛,看向克罗耶。
“她在生死之间受到了考验,恐怕她的挣扎要比我更加艰难和痛苦。”
“因为她可以做到,但是选择不做。”
“我有时也一直在想,如果再让她做一次选择,她还会那样选吗?”
“现在,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在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里,我总算是知道了你的想法,昆泽。”
昆泽心里一寒。
“你无论做多少次选择,结局都会是一样的。”
“你对帝国主义霸权的忠诚甚至超过你的求生欲。”
“也正因为如此,你们必定失败。”
“狂言妄语!”
昆泽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帝国主义者的傲慢让你们看不见真正的胜负手,你们的奉献和牺牲,实际上都是为了同一个丑恶的目的。”
“延续你们的统治。”
“即便你这个个人有所谓的高尚品质,但是你仍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帝国主义者。”
“而你们的主义,已经从核心里腐烂了。”
克罗耶嘴里不停,一口气把她要说的东西全说完了。
昆泽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愤怒。
恶意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我庆幸,那样的未来不会改变,这场革命终究还是会胜利的。”
昆泽的容颜因为愤怒而扭曲。
就连跟随他左右这么多年的判官都没见过她这么生气的样子。
如果克罗耶只是单纯地攻击了昆泽本人,昆泽绝对不会生气。
也许那时唯一会动手的是判官,因为维护大选帝侯之名是她的责任。
昆泽也会允许那种屠戮,但仅仅是出于对帝国尊严的保护。
但是克罗耶偏偏没有那样做,她甚至还理解了那个时空的昆泽。
她一语道破本质,让昆泽怒不可遏。
这位不可一世的大选帝侯显然无法接受自己的帝国倒塌覆灭。
她用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克罗耶,甚至忘记了给判官下命令。
而判官察言观色的能力是足够的,她挥手然后猛地握拳。
黑色的锋刃从四面八方向着克罗耶刺了过去。
那种数量和速度,如果击中,那么克罗耶对帝国的不敬就将变成她的遗言。
克罗耶闭上了眼睛。
她本来就是个将死之人,在临死之前狠狠地踢一脚帝国主义者的屁股也算是得偿所愿。
杰克此时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立刻大喊:
“芙拉吉尔!”
他知道芙拉吉尔此时一定在虚空中旁观着这一切。
此时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杰克喊完这一句话,突然发现石碑后的阴影变得浓稠起来。
一个深坑在其中显现。
黑色的锋刃即将落下,杰克一个飞扑推开克罗耶,让她躲开几道致命伤。
因为昆泽说过要让杰克活着,所以判官在那个时候收了一下手。
也正是这两三秒钟的拖延,让情况发生了一丝改变。
不知道从哪里飞出的子弹直奔着判官而去。
这让她下意识抬手防御,子弹被偏转打开的一瞬间,一颗手榴弹又扔了过去。
判官隐约看见了在暗处跑动的身影,但是看不真切。
而当她重新把目标转向克罗耶的时候,却发现那些人早已经躲在了石碑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