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托皮的身影从黑影中显现。
他遍体鳞伤,已无力再战。
判官正要给他审判式的最后一击,用干净利落的处决,彰显大选帝侯不可侵犯的威严。
但是一个瘦小的身影,挡在了恩托皮面前。
那个人正是“萌芽”克罗耶。
她跟杰克旁观了这场诡异的战斗。
恩托皮挥刀向他曾经的主人,而判官则用着跟恩托皮相似的能力和他对打。
他们大可以继续旁观下去,因为无论是判官还是恩托皮都是敌非友。
让他们两败俱伤才是最符合两人利益的做法。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恩托皮那么决绝想要大选帝侯昆泽的命。
哪怕是在拼死一搏的最后一刻,恩托皮的目标也始终是站在原地的昆泽。
当然,判官压制性的攻击让任何人都近身不得。
但是这样的反常还是让人感到无比疑惑。
恩托皮虽然极端甚至疯癫,却绝对不是个蠢货。
他只有在有理由战斗的时候,才会死战到底。
杰克本来打算静观其变,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做出动作。
但是克罗耶看到恩托皮倒地的样子,却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
在那一刻,杰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并没有阻止她。
克罗耶身高大约一米六五,但体重仅有四十公斤。
这主要是因为她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即便穿着宽松的制服,也能看出其身材的消瘦。
正是这样的一位女子,竟然直接挡在了判官的利刃面前。
连判官本人都有些没有料到。
而昆泽看见这一幕,直接抬起了手,阻止了判官立即痛下杀手。
她也感到好奇,是什么驱使恩托皮做出这样的行动。
尽管在这个平行时空里,大选帝侯昆泽并不认识恩托皮这个人。
但是她冥冥之中有感,知道恩托皮同样来自别的时空,而且极有可能认识自己。
而且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恩托皮跟克罗耶他们应该是敌对关系才对。
而眼下,本应该水火不容的两人,却用一种惊人的方式站在她的视线里。
“你残破的躯体能保护住什么,克罗耶?”
昆泽这样开口问道。
而克罗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帝国主义者的问题,也不需要证明什么。
她唯一需要做的是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过去,接纳自己的一切。
恩托皮此时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杰克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恩托皮的身上满是大面积的切割伤,有些深可见骨,几乎已经完全割断了肌肉组织。
也就是说,恩托皮此时应该是生理上的不能动弹。
看他的样子,似乎连偏转子弹也做不到了,恩托皮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杰克跟恩托皮也交过几次手,应该说他们两人的敌对关系是从开始就确认的。
但在这种情况下,杰克也就不计前嫌了。
恩托皮仍然戴着一副老式的呼吸面具。
从常理上讲,这种面具不利用呼吸换气,在急救时是肯定要摘掉的。
杰克都没有转头去看昆泽那边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没有被乱刀砍死,多半是默认了这样的救助行为。
但是杰克刚要摘下恩托皮的面具,本该动不了的恩托皮却慢慢举起了手,按在了自己的面具上。
他似乎并不愿意杰克摘下自己的面具。
【不希望别人看见他的脸?还是出于别的理由?】
恩托皮戴着露指手套,在面具上留下了几个沾血的指纹。
那些血手印凌乱且痕迹不深,足以看出恩托皮此时根本是下意识的行为。
但是杰克还是慢慢松开了要摘下那副面具的手。
他轻轻用大拇指擦了擦那防毒面具的镜片部分,露出下面那双眼睛。
杰克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直视过那无数混乱的源泉。
但是在他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他的脑中忽然炸响,很多的事情在那一瞬间都有了联系。
在一片昏暗之中,在那双本应浑浊的眼睛里,他看见了某种熟悉的清澈感。
巨大的违和感席卷了他,让他瞬间想起了上一次见过这种眼睛是什么时候。
那就是几十秒之前,杰克就在自己身边见过。
如果把话说明白一点,那就是,恩托皮和克罗耶有一模一样的眼睛。
人类的遗传学很神奇,这其中自然避不过这所谓心灵的窗户。
一双眼睛拥有的特征十分有限,但是很多人能从一双眼睛里看出自己熟悉的人的身份。
从瞳孔的颜色特征到眼距、眼白、虹膜……
一点点的差异都会让两双眼睛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而克罗耶和恩托皮的眼睛却几乎完全一样。
……
杰克知道克罗耶有个秘密。
但是他没有想过,恩托皮也有一个同样的秘密。
如果他没有猜错,领导着反抗运动的克罗耶,和大选帝侯手中的利刃恩托皮,其实是一对兄妹。
更有甚者,他们很可能还是一对双胞胎。
克罗耶看到杰克看向自己的眼神,知道杰克多少已经察觉到了那个秘密。
她没有办法否认,因为那就是事情的真相。
她和恩托皮都出生在边境线的一个殖民星球上。
那地方就像是阿斯莫拉,只不过少了一次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日复一日的劳役。
他们的父母都在贫病交加中死去,甚至没办法在他们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在接生的时候,恩托皮最先被抱出来,所以他就承担了兄长的角色。
这兄妹二人从小就聪慧过人,尤其是克罗耶。
她光靠在网络上扒取零散的教育资源,就自学完成了所有基础教育课程。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她的哥哥恩托皮惊叹克罗耶的天赋,但是苦于没有办法送她去接受更好的教育,比如去上大学。
别说是学费,即便是公民身份他们都弄不到。
那个时候,恩托皮不知道从什么门路打听到了一个志愿者招募计划。
其待遇优厚,刚好可以供得起克罗耶去上大学。
也正是那个时候,恩托皮也发现自己也有某种天赋。
那就是对尖塔的适应性。
这所谓的志愿者招募从结果来看更像是一场屠杀。
几百个经过初步筛选的第一批志愿者被送入尖塔。
而活着出来的只有恩托皮一个。
走过消杀车间的时候,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自己内部的某样东西正在发热,直到变得滚烫。
他已经感觉到了危险,但是那些人保证过的一切就在眼前。
那时的恩托皮眼中布满血丝,就好像很长时间都没有睡过觉了一样。
他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但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他在什么东西上面签了字,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什么样的巨大工程。
在参与第一次尖塔实验两星期之后,恩托皮被批准回家一趟。
他可以跟自己的妹妹告个别。
恩托皮搭乘着超光速飞船,最后一次回到了他出生的星球。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大选帝侯派来的“专门人员”。
恩托皮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只不过他心里在意不是那些表面的虚浮文章。
在城郊的某个寄宿制教会学校,恩托皮见到了克罗耶。
他们兄妹此前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久,再一次见面时,空气里多了一些微妙的尴尬气氛。
克罗耶已经知道自己要去比邻星上学了。
不过她更关心这个机会是怎么来的。
冰雪聪明的克罗耶自然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她哥哥付出了些什么,换来了这个机会。
恩托皮刚把包放下,克罗耶就轻轻抱了抱他。
她闻到了某种疲惫的味道,于是看着恩托皮问道: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恩托皮的语言功能有些障碍,所以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随后,他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
“我,离开,一段时间。”
克罗耶追问他。
“要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更久。”
“你会丢下我一个人吗?”
“时间很快,你戴上学士帽,我就回来了。”
那一次,是恩托皮撒谎了。
“那好,我们在哪里见面?”
但是克罗耶相信他说的话。
“克罗耶,的意思是,萌芽。”
“是长在土里的,会开花结果的。”
“我带你去看真正的土壤,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
恩托皮所说的地方,就是所有人类共同的故乡,地球。
那里如今是帝国的中心,不是谁都可以去的。
但是这对兄妹就是这样约定好的。
克罗耶的眼睛看见了恩托皮身后跟着的人。
她不喜欢那些人给她的感觉。
就好像是这个教会学校的修女、教士,总是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们兄妹。
恩托皮很快就离开了。
没有给克罗耶留下什么东西。
不过跟着他一起来的两个专门人员留了下来,他们带着克罗耶一起去比邻星。
克罗耶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因为她的私人物品屈指可数。
在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教会学校教堂顶上的破败十字架。
就好像圣路易踏上了东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