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观星者摸到了战场的边缘,他的战友们大多数都失去了战斗能力,只有他一个还能自由行动了。
他刚好听见了一连串开枪的声音,随后就是一片寂静。
观星者在战场上搜寻着幸存者。
当然,他并不是要送那些没有断气的人上路,恰恰相反,他们这样做是出于人类的良知。
他们在搜寻伤者,如有可能把他们从战场上拖下来,提供医疗救治,不分敌我。
观星者们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理想而坚守的。
他们守护的是这片星星,是每一个人仰望星空的权利。
最美好的理想,必然不可能有多么丑陋的行径。
这个观星者摸到了老狐狸和上尉倒下的那个散兵坑阵地。
他一个一个试探鼻息,发现老狐狸还有一口气。
虽然此时老狐狸队长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是他的一只手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
那支手枪还握在他手里,从一件杀人的兵器变成了某种信物。
上尉就倒在了他身边。
那个观星者顺着老狐狸手指的指向,看见了这个跟他同归于尽的人。
他们倒地的最后时刻,似乎像是达成了某种和解。
都用最后的力气指向对方,希望对方被前来搜救的人员发现。
但是观星者到这里的时候,上尉已经断气了。
腹部中弹,内脏破损,不是战场条件下可以救的回来的。
观星者只好扑向老狐狸,去检查他的情况。
他的手有些发抖,他不是专业的义务兵,看见血就会止不住害怕。
而且更重要的是,远处还有一个没有得到撤退命令的狙击手。
他从瞄准镜里看见了自己的上尉中枪倒下,即便是隔着不小的距离,他也能知道自己的上尉被那个家伙暗算了。
他转变射击阵位,透过瞄准镜观察那片区域的风吹草动。
过了一会,他就看见一个身影窜动。
那个家伙知道利用遮蔽物掩盖自己的行动,但是行动路线的选择上仍然有些问题。
那个观星者在掩体间移动时故意选择了弯弯折折的路线。
实际上那样的动作并不能破坏瞄准,反而加长了暴露时间。
狙击手很容易就盯住了这个目标。
他看见了那个观星者救治伤员的动作。
为了检查伤口位置,他半蹲着剪开了伤者的衣服。
由于狙击手换了一个地势较低的位置,所以观星者的身体轮廓清晰地显示在了浅色的天际线上。
这对于狙击手来说,是一个绝好的目标。
但是那个狙击手并没有立即扣下扳机,他早已计算好了风偏和下坠,有足够把握射中。
但是这样的战斗真的还有必要吗?
他在心里这样问着自己。
他的战友们全都在他的瞄准镜视野里倒下了,他看见这个观星者似乎在寻找战场上的幸存者。
他有些不敢赌,万一自己的某个兄弟还活着呢?
把这个救人的家伙一枪打死了,某个可能活命的人也就没机会了。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压了压,最后还是把手指移开了。
他放弃了射击,提着自己的步枪准备离开了。
视角再一次转到观星者这边,他剪开老狐狸的衣服之后,发现了一个严重的枪伤。
他不敢赌这家伙到底命硬不硬,可能把他拖回掩体后的功夫,就会流血致死了。
没办法,他只能立即对伤口进行止血处理。
撕开绷带,直接填入伤口,老狐狸的皮肉里面还有撞上护甲碎裂的子弹。
在野战条件,这些碎片都是无法取出的。
这可能会造成伤口感染,但那不是此时该考虑的事情。
血液和尘土混在一起,变得相当粘稠和温热。
一种让人反胃的触感和气味扑面而来。
观星者强忍着恶心,用沾血的手从包里摸出了止血带。
这种简易的旋压式止血带只要包扎在大腿根部,完全可以止住枪伤出血。
只不过第一次使用这东西的人,常常过分紧张,数不清自己转了几圈,很容易把旋杆扭断。
观星者用了五分钟才做完这些操作,远远慢于陆军训练手册上规定的时间。
如果那个狙击手起了杀心,这会儿他也该断气了。
观星者做完基础的处理,整个人已经要虚脱了。
处理严重枪伤的精神压力会在很大程度上模拟体力消耗,他现在就像刚刚完成了一场万米长跑一样。
完成了紧急救护之后,他还需要把伤员运送到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赋予自己的任务,或者说使命。
他只有自己,没有担架或者拖拽绳。
他甚至是自己训练了自己。
在日常生活中,搬运一个失去意识的人是相当困难的,因为人体的大致形状并不适合搬运,而且他身上的每一处肌肉都还在跟你对抗。
而重伤员则必须更加小心,搬运起来更加困难。
观星者“医护兵”从护甲的伤痕上大概判断出了中枪的位置,对于这种肋骨折断的伤者,抱起时极有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他只能站起身子,微微弯腰、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小心地拖着近卫队长移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热烈的血液在他的血管喷涌,暂时给了他在枪口下不断前进的力气和勇气。
这样的勇气即将受到考验。
在差不多前进了五十米之后,他们就来到了完全没有遮蔽的空旷区域。
这里是通往通讯塔的标准公路,既没有植被也没有掩体。
观星者谨慎地探头侦查,被吓了一跳。
他看见了公路上站着一个穿着作战服的人。
那正是离开了射击阵位的狙击手。
“我们的战斗结束了。”
狙击手看见了观星者,大声喊道。
“是的,已经结束了。”
观星者也喊道。
狙击手把枪背在背上走了过去。
他看见了地上的伤者穿着的制服并不属于自己这边。
但是他并没有因此举起武器,只是轻轻问道:
“那上面还有其他活着的人吗?”
观星者听罢摇了摇头,用沉重的语气说道:
“恐怕没有了。”
他不确定对方此时心里的想法,但是他还是选择说了实话。
他从对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杀意了,他们失去的够多了,枪也打断了,刀也砍钝了。
“不过我把这些都带来了。”
观星者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些东西,放在手心里递了出去。
那是一些金属小片,是身份牌的一角。
那些身份牌通常被戏称为“狗牌”,记录着士兵们的身份信息。
实体的狗牌上面留下可以掰断的缺口,那个部分被掰下就说明狗牌的主人已经牺牲。
狙击手面无表情地接过,大概有七八个,应该是散兵坑里的全部了。
沉默了两三秒钟,他再一次开口。
“他的情况呢?”
“受了重伤,但还剩下一口气,出血暂时止住了,但是胸前钝伤应该造成了肋骨多处骨折。”
观星者用最快的速度描述了当前的状况。
“你需要担架。”
狙击手听完立刻给出了结论。
是的,一个担架肯定会十分有用,但是该上哪去找一个呢?
更重要的是,担架至少需要两个人才能操作。
“我再去捡一把枪,中间扎上些衣服布条就能当担架使用。”
观星者还什么都没有说,狙击手就留下这样一句话跑开。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果然多了一把步枪。
用这段时间,观星者也用刀把身上的衣服裁成了布条。
他们动手做了一个临时担架,把老狐狸放了上去。
狙击手喊着“一二三”的口号,和观星者抬起了担架。
如果站在旁观视角,这样的一幕一定十分让人惊奇。
士兵、近卫、观星者。
三个本来毫不相干的阵营此刻竟然站在了一起。
刚才还打生打死的敌人,现在却在全力相互帮忙。
“我们送他去哪里?”
狙击手如此问道。
“我们的人也都不行了,转移到了地下安全室里,那是我们最后的阵地。”
观星者故意这样说,好让狙击手露出可能的马脚。
但是狙击手仍旧只是沉默地前进。
观星者心里也就确定了。
这场战斗真的结束了。
不管是哪一方,都付出了太多。
这样的结局实在让人不禁唏嘘。
士兵们有时候也不愿意去想,谁给了他们的命令,谁叫他们去死,又有谁会因为他们而死。
那样的想法在一起太奢侈,在现在又不得不面对。
狙击手心里想,也许他们能早一点想明白这个道理也就不用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了。
只可惜,时间没有办法重新来过。
她在画面慢慢淡去,屏幕逐渐变暗的时候加上了一段文字。
那是一个问题。
【何为战争?】
……
这一幕幕画面,被Fragile用尖塔的忏悔室模块读取,然后转格式到了人类的多媒体文件。
她把这些画面在阿斯莫拉的全球广播了。
整个阿斯莫拉的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个时刻看着各种各样的屏幕上,印着的这个问题。
阿斯莫拉这颗星球上最多的人群是底层劳工,他们之间一场失败的殖民战争,但是很多人还没有办法去面对那段历史。
也许在回顾过那段历史之后,他们就能想出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