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音标还没发明的古代,古人有一种将两个已知的字音拼成一个新的字音的办法。
末音,用那种古老的语言读出来就是“民”。
民,指人、人类、百姓。
这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结局。
那些负责建造末音的工程师们也有着同样的愿景。
Vivian把擒获末音的消息发给了友军单位。
他们按照计划撤退,帝国没能拦住。
搭载着末音的战舰折跃逃走,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穿越了死亡星海,撤退到了帝国无法触及的边境。
不过众人此时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不过那也告诉了他们一个真相,帝国的征服就是这样一件沾满血的事情。
末音的插入舱里填充了冷却剂,现在已经变成了血水混合物。
那充满着铁锈味的气流,在插入舱打开的一瞬间,就填满了整个尾舱。
那是濒临死亡的气味。
猎手小队的一号机设法降落了,上面的飞行员米哈伊尔乘坐另一艘战舰回到了边境。
他来这里看到末音的时候,那血腥味都还没有完全散去。
在船上的医务室里,他见到那位女飞行员。
操作如此复杂的战机,飞行员竟然只有一个,还是一位女性。
哪怕是在星际时代,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女性的身体素质不如男性。
在天上,敌人可不管驾驶飞机的飞行员是什么性别。
但是,帝国仍然选择了她,作为末音唯一的正式飞行员。
米哈伊尔走进旗舰“浮士德”号的医务室。
黎万山也在这里。
作为传统军人出身的黎万山,也跟米哈伊尔有同样的想法。
他们就是军中老派军人的代表了。
那个女飞行员静静地躺在医疗舱里,杰克和Vivian就在旁边站着。
“她情况如何?”
黎万山开口问道。
“濒死边缘,没有自主呼吸了,也应该没有自我意识。”
Vivian如此回答。
黎万山走近一看,发现那个女飞行员果然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同时她的眼眶、鼻腔、耳朵等部位已经发黑发紫了,跟其他地方的惨白肤色一对比,看起来像极了恐怖电影里的丧尸。
黎万山说不出话了。
“让她这样的人来开战斗机,简直是可耻的浪费。”
米哈伊尔看到这位飞行员这样的惨状,忍不住生出一股子怒火,开口骂道。
而就在此时,那个飞行员竟然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意识还在恢复,不过她刚好听到了米哈伊尔的那一句话。
【让她这样的人……简直是可耻的浪费。】
她的意识迷蒙,所以在她的视角里,这句话只有一种意思。
不过也对,她不过是一个手下败将,竟然连对方的船都没有认出来,就这么直直地冲了进去。
众人看她睁眼,直接按下了呼叫铃,叫来了船上的军医。
半分钟之后,军医和医护兵就赶来为她进行检查。
仅仅是在半个小时之前,这位飞行员还生命垂危。
她能醒来简直是一个奇迹,不过这也归功于帝国对她的训练。
否则她也无法驾驶末音跟猎手小队缠斗这么久。
从她随身的铭牌可以看出,她的名字叫作“芙格尔”(Flügel),意为“翅膀”。
她就是末音能飞上天空的翅膀。
但是帝国把这双翅膀变成了战争中的利刃。
芙格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见这些医生和护士忙前忙后地为她做身体检查。
其他男性自觉走了出去表示回避。
而Vivian还站在床边。
芙格尔跟她对视了一眼,随后又转过头去,看向那扇虚拟的窗户。
她不明白,这个虚拟的太阳有什么意义,只知道这个模拟的阳光或许是她在这里最后的温暖。
帝国没有对她进行人格上的教育,她或许以为机舱以外没有属于她的世界了。
她也感到奇怪,这些人难道打算研究她吗?
否则为什么还不赶紧杀了自己?
她的思想是如此简单,目光里只有一样东西的单纯,让所有人都没办法猜透她的想法。
那个护士给自己抽完血之后,还贴心地帮她贴上止血贴。
医生也一直在询问她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人的痛苦有那么重要吗?】
她在忏悔室里训练的时候,往往被教导人类需要克服困难、耐受痛苦。
这样的不习惯让她心里的戒备更加森严。
她已经做好了抗拒的姿态。
就在她以为检查结束之后,Vivian就要问她问题的时候。
Vivian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医生也只是嘱咐她好好休息,以及下次检查的时段,也就这样离开了。
这跟她想象中的阶下囚生活不太一样。
病房的门关上了。
Vivian在走廊上碰见了何常。
何常开口就问她:
“你什么都没问?”
Vivian点了点头,说道:
“现在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而且,我想她需要时间去适应这个真实的世界。”
何常也点了点头。
“我明白,帝国给她看了幻象。”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奢侈的。”
“我去看看她,如果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梦里,我也不介意亲自去叫醒她。”
Vivian听了这话也没有立刻阻止。
杰克则有些担心。
何常的语气不善。
但是Vivian则拍了拍杰克的肩膀,说道:
“你还不了解她吗?她下不去手的。”
何常仿佛没有听见一样走进了芙格尔的病房。
芙格尔呆呆地看着窗外,似乎有些出神。
何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接走到芙格尔的治疗舱前坐下。
她的内心不知道有什么想法。
芙格尔也回过头,不过她们没有对上眼神。
芙格尔没有先开口说话,似乎是把主动权全部交给了何常。
何常还没有恢复记忆,但是她仍然知道问话的技巧。
一定要让被审问的对象,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保全自己的性命上。
所以她准备威胁芙格尔。
“你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芙格尔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她的回应却是何常没有想到的。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处死我?”
何常的脸上依然是一副没有情绪的样子,但是她的确有些惊讶。
芙格尔没有等到她的下一句话,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们会怎么处死你?”
何常过了十几秒才开口问了这个问题。
芙格尔思考了几秒钟,开口说道:
“绞刑,让重力拉断了我的脖颈。”
“为什么?”
“因为我击落了很多人,也许有三十架以上吧。”
“你击落的是飞机,不是人,我没看见你对跳伞的飞行员有攻击记录。”
“可是,那不是一个意思吗?”
芙格尔这样说道。
“飞机就是人类,我们的座机就是生命。”
何常终于明白了Vivian的意思。
对于这样一个女孩,谁能下得去手?
思索了良久,何常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芙格尔在看窗外。
芙格尔看着窗外屏幕上的花圃问道:
“那是什么花?”
“百日菊。”
“……”
“你不会死。”
何常站起身来,这样说道。
芙格尔也抬起头,似乎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不打算处死你。”
芙格尔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不让我继续飞行,也就是拿走了我的命。”
“你也没明白我的意思。”
“你会继续驾驶那架飞机,毕竟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会开。”
芙格尔这下才惊讶地睁大眼睛。
“哪怕我是个女人?”
“没人会在乎那种事情,你飞上天就只是飞行员。”
“……”
“可是你们有人说过,让我驾驶那种飞机真是可惜。”
何常很快明白了这是什么情况,但是她没有直接说明。
“等你康复之后,你不妨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他们,去看看他们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芙格尔听了这句话突然既要站起身。
但是何常的动作很快,轻巧地按住了她。
“你的翅膀需要休息。”
这句话容不得芙格尔辩解半点。
她只好躺了回去。
在盛夏盛开百日的百日菊,象征着坚韧。
只不过这支坚韧的花有时候也必须休息。
……
三天之后,芙格尔恢复情况良好,已经被允许下床行走了。
杰克等人来看过她,但是什么也没问。
她下床的第一件事就要去机库看一看她的飞机。
那架黑色的钢铁巨兽一直停在机库的一个角落。
这架飞机太大了,几乎占据了机库四分之一的空间。
工程师正在研究这架飞机,但是没有进行过任何破坏性的拆解。
芙格尔走了过去。
机库里还停放着其他战机,其中就包括猎手小队的一号机,米哈伊尔的座驾。
所以这位老飞行员也在这里。
芙格尔走近他的身边,发现对方似乎毫不惊讶。
几个年轻的飞行员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
芙格尔面容清秀,也在满是机油味的机库里显得十分出挑。
米哈伊尔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严肃地看着这边。
他是资格最老的飞行员之一,在飞行队说一不二。
他在芙格尔面前停下。
朝着芙格尔伸出了手。
“你击落了我,握个手吧。”
芙格尔的眼里突然涌出了一股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