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常看见了枪口的火光,也看见那个士兵用一点也不利索的动作在拉枪栓。
潮湿的空气让木制的枪身变形,而低温让枪机组也有些结冰。
寒冷和饥饿让这些士兵们手脚发抖,这致命的武器在他们手里显得有些滑稽,但是早已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杰克中枪之后向后倒去,刚好压住了何常的右半边身体。
她的武器也被压在了下面。
面前的那个士兵看见了何常,他发现了面前的敌人不只有一个。
而在炮声和冲杀声中,他也无心分辨何常她们是什么人。
他用手掌根部猛砸卡住的枪栓,终于把下一发子弹推入了枪膛。
但是他再次举枪准备瞄准的时候,却看到另一个敌人仍在挣扎之中。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炮弹落在了周围的地面上。
大地震动的时候,他的手指无力地扣下了扳机,子弹打在离何常头顶不远的位置,溅起了一朵土花。
相隔不到十五米,这一枪竟然打空了。
何常趁机抽出了武器。
这在那个士兵眼里,是一把奇怪的短枪。
那上面有奇怪的镂空,让他完整地看见了整根枪管。
他看见枪口对准了自己,对方用了一个怪异的踞枪姿势,把手放在了一个突起的阻手上。
那士兵的衬衣里绣着“卡尔·霍恩”的字样,他不知道那是哪个倒霉蛋的名字。
因为这件衬衣的上一个主人,也是跟他一样被临时征召入伍的。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弹仓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他的长官告诉他们,有经验的士兵只需要几次射击就能冲进对面的战壕,只有胆小鬼才会在看不到人的时候乱打一气、浪费弹药。
但是他知道,后方的泥泞道路只有几头瘦弱的骡马可以通过,他们的弹药补给已经非常困难了。
而且阵地上还有几架吃子弹的怪兽,那些水冷机枪每天都要打几万发弹药。
所以他只领到五发子弹,在今天早上的冲锋中就已经打掉了其中三发。
但是他仍然举起了枪。
何常没有看见他拉栓的动作,还以为他是昏了头,但是她的手指可不会发抖。
何常用一个短点射打掉了面前的敌人。
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士兵倒下的时候,嘴角挂着难看的笑容。
释然、解脱,他被埋在了尘土里,永远不用醒来。
他是莱茵乡下的农民,没有也不需要什么富有骑士精神的死法。
他举起枪,只是因为害怕对手珍惜宝贵的子弹。
何常趁着周围一团乱,赶紧检查起杰克的伤势。
子弹没有打穿防弹板,这种老式子弹的穿透力很差劲,但是冲击力不小。
杰克的肋骨已经裂了,不过应该没有骨折,还不算太麻烦。
何常探头观察四周,炮声隆隆,人影攒动。
子弹稀疏地打在何常身边,不过何常并不怎么担心这些没有准头的子弹。
在她的印象里,无目标的打击可以视若无物。
但是杰克看见何常探头的动作,立刻将她拉了下来。
刚好在这个时候,子弹飞过了何常的头顶,如果她还在那个位置,一定会被击中。
上千人在战壕里对射,即便是无的放矢,叠加概率之下也相当危险。
何常经历过不少战斗,但是她并没有亲自投身于战争。
不管是她,还是她的主人昆泽,一直以来都是战争的旁观者。
伤亡报告会在死者尸体凉透时候送达,透过那些没有温度的数字始终只能片面地看到战争。
如果她能获得全知视角,她也许很难理解,为什么那个士兵明明已经耗尽了弹药,却还是对她举起了武器。
为什么双方如此泼洒弹药,却只给士兵发五颗子弹。
那些人被死亡浸透了,在泥泞中麻木了。
何常缓过神来,轻轻点头表示对杰克的感谢。
但是他们的情况很糟。
“恩托皮把我们扔到了战场中央。”
杰克如此说道。
而且更严重的问题是,他们不仅不知道怎么回去,而且时时刻刻都有危险。
就比如现在,对方冲锋的士兵已经摸到了这条战壕的入口。
那些布满泥点的浅蓝色制服在不远处的战壕顶上出现。
散乱的阵型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冲击力,但是他们仍然不停地前进。
杰克和何常向后退去试图避开,但是整条战线上到处都是散乱的士兵。
何常精通小规模作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员密度。
他们几乎被团团围住。
成为鄂式破碎机里翻滚的石块。
很快他们就被包围,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杰克的数据刀此刻派不上任何用场,这战场上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何常手中的单兵火力武器也许领先了足足七百年,但是仍然只是一种发射金属子弹的武器。
毕竟人类已经认定,在地面上用不上更强大的武器。
何常在对方没有准头的射击后,迅速开枪还击。
她的射击技巧在这片战场上应该无人能及,全自动的火力优势也是压倒性的。
她用一次短促的射击,就击倒了站在一起的两三个目标。
但是,她的枪口火光和枪声无法隐藏。
在嘈杂无比的战场上,总有一些训练有素的战士躲在暗处盯着。
何常开过两三次枪后,趴在土堆、枯树后的猎兵和侦察兵就注意到了她们。
他们都以为这是对方的突击手,都大致瞄准了那个方向。
何常再一次探头射击,两边同时开火,碎片飞溅,划伤了何常的脸。
她借势退了回去。
杰克从一个死去的军官身上摸到了一把装满子弹的手枪,但是显然他只认得扳机,不知道这种老式手枪如何装弹。
又有一个士兵举着刺刀冲了过来,被杰克两枪撂倒。
他们且战且退,在战壕和散兵坑中间,找到了一个已经不成样子的指挥所。
“你流血了。”
何常一进门就靠在了墙边,杰克看见她的手臂上血迹氤氲。
那伤口不深,大概是被什么锐利的物体划伤了。
何常拒绝了使用止血带,因为那样的话她不便操作武器。
杰克试着转动钥匙,但是没有用,这似乎不是一种穿越时间,而更像是忏悔室里的模拟。
但是杰克此时证明不了自己的推断,所以束手无策。
而且在这里,他的面具失去了作用,变成了一个普通防化用品。
他们被当作了两个普通人,被放在了战争的泥沼里。
何常不顾形象地撕开衣物查看了一下伤口,不算严重,但有感染的风险。
她不习惯这样的战争,“跟不上时代”的常识让她多次做出了错误的战术动作。
精确的射击对大片的敌人根本没有用处。
何常就像一个刀术一绝的刀客,但是面前的人多到她的刀都要砍缺刃了。
“是不是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空气里确实不再有那么浓烈的喊杀声。
战争似乎停滞了。
但何常和杰克已经不会有探头去看去看的可笑想法了。
因为战争不会停下。
如果一切安静下来,只能是进攻前的准备。
没有一丝意外,炮火落地,大地震动,又是一次简单的重复。
只不过这一次的规模要大得多。
全线进攻。
两边的指挥官都得到了决一死战的命令,他们会不断地下令冲锋,直到把所有的预备队都打光。
炮火不会停下了。
何常谨慎地选择了这个半埋入地下的指挥所。
这里的结构复杂一些,较之于简单的之字形露天战壕,有更多周旋的空间。
虽然他们只有两个人,也谈不上什么战术,只希望能多争取一些时间来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在大规模的冲锋中,许多士兵都会走散,这其中的大多数都被消灭了,或者趴在积水的散兵坑里瑟瑟发抖。
这些人对杰克他们构不成威胁,但是也有一些会找到更安全的掩体,比如这个指挥所。
门口来过好几波人,何常试图击退他们,但是那些人不但人数众多,而且不知死活,一直不停地往里面窜。
何常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受伤,一直躲在墙后进行概略性射击。
但是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安全多少。
持续不断且没有什么准头的炮击砸到了头顶上,这个指挥所的顶部瞬间破了一个大洞。
门口的士兵借此机会一拥而上,何常发现之后抬枪射击,但是却莫名其妙地卡壳了。
敌人近在眼前,但是何常还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动作。
她侧过自己的武器,检查了抛壳窗,那里被烂泥糊住了,也许是刚才从顶上塌下来的。
杰克用手枪徒劳地射击,但是没有什么用。
因为何常在训练场上养成的这个检查的习惯,让她浪费了用来逃跑的宝贵时间。
她的腹部被子弹击中,然后向后倒去。
杰克瞳孔收缩,也顾不得许多。
他冲过去拖着何常的身体把她往后拉。
士兵们趁机射击,也击中了杰克两次。
但是紧接着一枚炮弹落下,爆炸封死了入口。
杰克把何常拖到了指挥所的最深处。
那是他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