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杰克的提醒,林义景并不多说什么。
他们刚才的谈话并没有暴露多少内容。
更甚至还带有一些误导性。
监听员大概以为杰克他们没有发现被监听,所以说的话就附加上了真实性。
他们还听见周围囚犯频繁地在敲打隔间的墙壁。
这是攻击的表现。
杰克和林义景绝对要倒霉了。
监听员也正乐得如此,正好给他们枯燥的工作增添一点趣味。
在任何监狱里,囚犯之间的欺凌都是无法避免的。
而在新福尔松这片畸形的土地上,这样的情况更为严重。
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囚犯,只有胜者为王的道理。
这是一个封闭的环境,但是又不断有新人加入,他们必须借助某些手段维持着一种秩序。
先来而后到就是一种天然的秩序。
所以,在444号监狱里,最根本的秩序就是先后的尊卑。
他们按照被送来的监狱的批次评判资历。
目前监狱里还活着的老大是232批次,而杰克他们241批次。
中间隔着将近十波人。
相同批次的犯人,他们的关系就像是同届。
尽管相互之间也有摩擦,但也算是一层关系。
在这个前后辈关系被极端具象化并且加重的环境里,这就是最天然的同盟。
而不幸的是,跟杰克他们同届的犯人,只有区区八九个人。
相比于其他多则三四百的大团体,这个规模小得可怜。
这也是那次越狱事件留下的伏笔。
那些幸存者一定会活得比死还难受。
目前杰克和林义景还待在一个双人牢房里,因为杰克目前有伤在身。
林义景也只是一个文弱书生。
要是直接把他们放进大牢房里,一定活不到第二天早上。
但是这也不意味着今晚他们会过得风平浪静。
林义景一直没有睡,他坐着在放哨。
杰克也只是浅睡眠,一有响动就会惊醒。
狱卒清点完人数之后,下面就是晚上的宵禁时间了。
这个时间里,整个监区都不会有一个狱警。
但是监控系统仍然在运作。
狱警可以通过高集成度的摄像系统,随时查看监区内的情况。
每次有新人来,就是这些人开始下注打赌的时候了。
监控室里,一个值班操作员往面前拍上了一叠纸币。
在这个偏远星球,物价高得惊人,这一叠纸币都只能算是小赌注。
“新来的必死无疑,两个朝上,小注,谁跟。”
“四个,小注。”
“我跟两个,全押。”
“哟,玩这么大,不过了?”
“谁说的,总共就这么些票子在身上了。”
监控设备室里,本来一片欢腾。
一个男人打开门走了进去。
一众狱警表情为之一肃,纷纷站起身来。
来者制服笔挺,肩章上有一颗三角星。
显然这个男人的级别要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高。
“这就是你们下的注?”
“是的,弗拉基米尔长官。”
在一张地图桌上,用可擦除的粉笔写上了几个大大的数字,每个数字旁都有方框标识。
众人就把下注的钱放在了方框里头,以示押注的数字。
只见弗拉基米尔摘下手套,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钱包。
他直接抽出一沓崭新的钞票,放在了地图桌上画着的押注区里。
由于是粉笔画上去的,底下的痕迹层层印染,显得十分模糊和杂乱。
但是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他把赌注全压在了一个最干净的地方。
上面写着一个一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0”。
“弗拉基米尔长官?”
一个狱警有些忐忑,因为这个叫弗拉基米尔的男人押注可一点也不小。
他们自然也是起了贪心,想偷偷地加注。
弗拉基米尔摆摆手,示意他们没有封盘之前,随便加注。
于是,众人纷纷往地图桌上投下了身上剩下的纸钞。
几分钟之后,大家的下注就都结束了。
他们站在监控画面前,神态各异地看着上面的内容。
这一次可以说是他们当差以来,下注总额最多的一次。
他们押注的东西,是当天晚上的死亡人数。
从进入宵禁,到第二天早上的集合,什么时候死的都算。
而大家之所以这样的争先恐后地加注,自然是因为弗拉基米尔所选择的那个数字,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过。
没有哪一个新人到来的夜晚会是平安夜。
也就是说,总会有牺牲者。
有人提起胆子来问弗拉基米尔,他是为什么要给大家送钱,押那么没有可能中的注。
然而弗拉基米尔却说,他一定会赢。
架不住众人反复询问,弗拉基米尔终于说道:
“我有些内幕消息。”
“阿尔伯奇那老家伙的死亡指标已经用完了。”
“新来的家伙来头不小,阿尔伯奇派了人在看着他们。”
“甚至于,来的第一天就住上了双人牢房。”
“所以今晚一定是个平安夜,只是你们要大出血了。”
一众狱警听到弗拉基米尔这样说,都想悄悄伸手把自己的赌注拿走。
但是弗拉基米尔掏出了伸缩棍点在桌子上。
“买定离手,这么多规矩。”
众人此时才醒悟弗拉基米尔给他们下套,故意下重注引他们加注。
但是弗拉基米尔官大他们两级,所以这些狱警也只能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他们愤愤地看着监控画面里,杰克和林义景的牢房。
林义景背靠着杰克躺卧着的床铺。
在今天以前,他根本没见过监狱长什么样。
在过道上走一圈,都已经让他吓得不轻了。
这里满是怪人和怪胎,他们所犯的罪行并不会标在他们的号牌上。
倒是他们身上一般有伤疤,带给人一种未知的恐惧。
林义景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突然听到了一些响动。
监牢的金属栅栏好像在有节奏的晃动。
借着走廊上昏暗的照明灯,林义景勉强看见了某种东西的轮廓。
那好像是一只手。
林义景定睛细看,发现那的确就是一只枯槁的手。
林义景站起身来。
他发出的动静让杰克也醒了过来。
看监视器的狱警们自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监狱里,到处都能找到有各种各样奇怪本事的能人异士。
杰克隔壁牢房的一个瘦小个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手臂柔韧性极佳。
甚至可以穿过自己这边的牢房栅栏,然后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摸到杰克那边的牢房门。
最开始,林义景也吓了一跳。
但是杰克对他说:
“别害怕,他们只是想吓住你。”
接着他又说了四个字。
“刚柔并济。”
这个词还是从黎万山那里听来的。
林义景咽了口口水,朝着牢房门口走过去。
对方显然也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立刻停止了晃动牢房门。
“嘿,小白脸。”
对方先打招呼,虽然内容谈不上友善。
林义景没有回应,他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打颤。
“过来啊,让我摸摸看你的手指,我就能知道你来自哪里,还有你的过去。”
听到“过去”这个词,林义景顿时握紧了拳头。
他趁着对方没有注意。
一拳打了上去。
对方吃痛往回缩手。
但是毕竟有一瞬间的愣神。
林义景立刻趁这个机会,把手从栅栏的间隔里伸出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接着他猛地一抽,把对方连手掌带手臂都撞在了栏杆上。
“你想知道我的过去?”
他的声音阴沉,根本不像是平时的林义景。
“你杀过几个人?”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显然是有点发怔。
但是林义景随后手上一用力,嘴里大喊一声:
“嗯?!”
对方只好开口回答道:
“一个,谋杀,入室抢劫。”
林义景听罢冷冷笑道:
“那怪不得你只是一介阶下囚。”
“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杀百万为雄中雄。”
对方听了先是一愣,随后又问道:
“那你要杀过几个人,竟敢说这种大话。”
“万人,百万人。”
“就你这样子?”
对方显然有点从惊讶中缓过劲来的意思,开始质疑起林义景大话。
林义景又笑了,回答道: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杀人不靠蛮力。”
“我的发明叫作‘虎烈拉’,武器化霍乱弧菌。”
“别说是百万人,千万人、千亿人我也杀得。”
这个回答显然把对方唬住了。
因为他们在这里待了太久,对数字的概念已经严重失真。
他们只知道这里的狱警不过百来号人。
在这一刻,多少人拉长了耳朵在听墙角。
他们都听到了林义景的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掷地有声。
“这里的狱警有多少人?有你们人多吗?”
对方又吓了一跳。
如果是个软蛋说这种话,他们正好借此机会修理对方一番。
但是他们现在摸不准林义景的底细。
其他牢房里,正在撬锁的犯人都停了手。
“要是你们人人手上有血债,怕他们做甚。”
林义景松开了对方的手。
对方惺惺地缩回手,这次他当这个出头鸟算是当错了。
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来,这里还有另外一种秩序。
那就是对死亡的恐惧。
看到这一幕,监控室里的狱警也把手从自己的押注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