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外人,家门不幸,他死得丢人,说出去我更丢人。
但我常给朋友发微信询问进展。警方正在对他近半年接触过的人逐一排查,已经带回了几个有嫌疑的去录口供。
朋友也给了我详细的尸检结果,最致命的一刀扎在腹部主动脉上,失血量不会低于1000ml,这种大出血没有得到急救的话,几分钟人就没了。这七刀捅的很杂乱,深浅不一,最后两刀入刀较浅且有偏斜,应该是累了,可以判断凶手行凶时情绪很激动,从下刀位置和血液喷溅在衣物上的痕迹判断,弟弟被杀时是坐着的,因此难以判断凶手的身高。
朋友初步判断,凶手很可能是弟弟的熟人,甚至俩人可能是一起喝的酒,弟弟对凶手既无防备,也因为酒精无力反抗,凶手与弟弟早有矛盾,那天醉酒之后也许发生口角,矛盾升级,激情杀人,种种迹象都显示凶手并无预谋,尤其是那草率的、容易被发现的抛尸地,足以说明凶手当时的内心有多么慌乱。
这与我的判断完全一致。捅人是非常累的,腹部有脂肪有肌肉有肋骨,造成这样的伤害并不简单,多半是含恨带怨,才会一刀接着一刀地去解恨。
朋友正从三个方向着重调查,一是盘查社会关系,二是调查通讯记录和经济往来,三是寻找案发地点和运尸载具。可以看出他对这个案子非常上心。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依旧没有决定性的进展,我对快速破案不再抱希望。
而我的失眠和多梦又严重了些,甚至几次梦到弟弟,在梦里,他满身是血,形容可怖,就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样对我纠缠不休,好像我活该要对他的人生负责。
几次从噩梦中醒来,我都恍若隔世。令我痛恨的是,他死了,我心中的厌恶和愤懑却并没有因此而消失。
从小到大,因为母亲的偏爱,我事事忍他、让他,我冷眼旁观着母亲把他宠成一个窝囊废,看着他好吃懒做,不学无术,逐渐沾染各种恶习。我以为养废了他就是对他、对母亲最大的惩罚,没想到这个废物最后成了我的负担。
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他哥哥?!
不过,每当亲戚拿我们比较时,每当母亲因为他闯的祸伤心痛苦时,却也别有一番报复的快感。这么多年都是我养着他,无论是出于亲情、出于伦理、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我养着他,一边咒他早点死,一边养着他。
可是他已经死透了,为什么我还是不能解脱?!
昨夜我又梦到了他,他的面目越来越模糊,我在梦里已经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个会吸我血的鬼,于是我不停地逃、不停地逃,拼了命要摆脱他。
醒来后,一整个白天都在头疼和郁卒中度过。
我实在烦闷,下了班,便让司机送我去找女友。
她住在我给她租的高级公寓里,离我的事务所不远。这公寓原本交付的装修风格是法式,硬是被她塞进了许多所谓北欧风的软装,显得不伦不类,不过我当这里是酒店,碍不到我的眼。
女友是舞蹈学院的学生,今年才二十岁,年轻,貌美,乖巧,来自四五线小城,养这样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省钱又省心。
这段时间因为弟弟出事,我很少联系她,她略有些小情绪,但在看到我给她新买的手机后,立刻又笑逐颜开。
女友精心做了一桌我爱吃的饭菜,饭后又陪我看球赛。她心思细腻,看出我情绪低落,便黏在我怀里撒娇、逗我开心,像个无害的小宠物。
没有人不喜欢被讨好,哪怕是收费的——我觉得这是好事,对于一个律师来说,免费的馈赠我首先怀疑是陷阱。
但我想她同时也是喜欢我、崇拜我的,我有学识、有事业、有钱,又没有发福。
趁女友去洗澡,我偷偷吃了颗药,这几年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幸好,幸好女友今天也没有那个兴致,她趴在我怀里,用手指抚弄我腹部的一道疤。
那是个陈年旧疤,陈到什么程度呢,跟我一个岁数。
“这得多少年,疤才会这么细这么淡啊。”她说。
“我小的时候,你想想多少年了。”我温柔地抚着她柔顺的长发。
女友顿了顿:“如果刨腹产的话,差不多也是这个位置吧。”
“嗯。”我还在因为吃药也不管用这个事实而担惊受怕,没在意她说了什么。
“听说顺产特别特别疼,我想刨腹产,但是刨腹产会留疤……”
“……嗯?”
女友坐了起来,半忐忑半期许地望着我,她深吸一口气:“老公,我有宝宝了。”
我脑袋一阵发热。
我推开她,瞪着眼睛看她。
她被我的反应吓到了,更加紧张,用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楚楚可怜地望着我,小声嗫嚅着:“你不是一直想要儿子吗。”
我冷静下来,此刻的心情实在是五味俱全,难以形容,我问道:“真的吗?”
“真的,才刚查出来。”女友的眼睛微微泛红,音调发颤,“你不高兴吗,你不想要吗。”
我把她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不是,我只是太惊讶了,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别着急,让我想想好吗。”
不管怎么样,先安抚住她。
女友小声啜泣:“老公,我很想和你有个宝宝。”
“乖,你让我冷静一下。”我安慰了她一会儿,便借口去抽烟,躲进了浴室。
我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一片茫然,视线顺着赤裸的上身下移,落在了那道又白又细的疤上。
但凡见过这道疤并问过的人,会得到我统一的答案——小时候做的手术。
确实是手术,确实在差不多刨腹产的位置,因为这就是一场刨腹产手术留下的疤,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
我“生”下过一个“人”,我的双胞胎弟弟。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孪生弟弟,大人告诉我,他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他有名字,他有坟墓,他还进了族谱。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直到母亲告诉我,这个弟弟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那其实是一个寄生胎,医学上叫做“遗漏孪生症”,发病率只有五十万分之一。
在我还不足月的时候,就做了一场险些要我命的手术。
这件事我是前几年知道的,契机是我弟弟欠了二十万的高利贷——在我已经多次给他还债之后。我气疯了,打得他满脸是血,我当着母亲的面歇斯底里地吼着再也不会管他,哪怕他被人剁碎了我都不会再管他。
母亲被逼的没办法了,哭着对我说了一段她藏了大半辈子的事。
当年我做完手术后,一直体弱多病,常年往医院跑,一个只有二十天的婴儿就做了开腹手术,身子骨之差可想而知。在我三岁那年,又生了一场大病,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
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浑身发冷,不是害怕,而是恶心,由衷地恶心。
然而我没有办法,在母亲一再地洗脑下,我心里不是一点怀疑都没有,母亲让我养着弟弟,说这是我欠他的,只有好好养着他,我们一家才能平安。
我不信,但我屈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