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车上，我终于想起了那些时刻。
年夜饭夏家豪鸡腿鸡翅满碗，一家子的饭桌上没有我的位置。
当时对鞭炮声极其害怕的我只能缩到离门口最远的角落。
双手堵住双耳，无法下笔写下作业上那句诗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尽管我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你这时间管理做的不错啊。」
跟温良回来前，我提前约好工作时间，让会整活的闺蜜来接我。
「终于不舔了？」
车过镇上的高中，墙壁完全翻新。
大概是课间，女生三三两两并排走着笑着，男生嬉闹着把打好的水递给某个姑娘。
「悦悦，那个年纪真的很纯粹。」
许悦向我的视线望去，漫不经心轻笑了一声。
「是啊，可你为什么只看得见纯粹的心动，看不见望着你的双眼前面的镜框呢？」
为什么呢？
或许是被堵在走廊角落的阴影太深，才拼命想抓住唯一伸出的双手。
或许是儿时的沉默太长久，才想细听低声的关怀。
或许是因为在我黑色的青春里，镜框折射的光太过耀眼。
「悦悦，我家里的那些人，我都很不喜欢。」
忘不了在旱厕和墙头上不怀好意的眼神相撞，忘不了在门缝偷偷听到的哪家要找媳妇，忘不了在田间帮忙被小孩围着叫“野丫头片子”。
「没关系，这个你绝对喜欢。」
许悦晃晃手里的合同，绿灯亮起前都丢给了我。
眼睛有些发酸，是感动的泪水。
谁又能拒绝送上门的钱钱呢。
7
「迟到半小时，我很难不怀疑贵公司的诚意。」
就不该做这该死的时间管理大师！
眼前的意向投资人西装革履，把玩着手上的表，气场强大。
「报......抱歉，私人原因耽误了您的时间。」
「直接开始吧。」
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我打开PPT，开始了讲解。
我和许悦的小型公司成立了一年多时间，成绩不错，但是始终没有大投资发展。
这次的投资人从帝都来到三线城市，如果把握不住，不知道还要等几年再能遇到几个亿的手笔。
男人的眉头逐渐舒展，我默默松了一口气。好像我记忆里的眉总是皱的。
「不行，我就要夏招娣手里那个冰棍。」
「不行，你自己买房子，那我跟你妈呢？你弟以后也是要住大城市的，你做姐姐的可得帮着他。」
「不行，你懂什么商业，真以为你们两个女的能干出什么名堂啊，别出去丢人现眼了。」
我生命中的男人，总在不停说着不行。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
「行了，方案我很满意，就正常按流程来。」
我和许悦相视一笑。
「我是魏言，合作愉快。」
庆功宴上的酒总是劲头很足，我打开关机许久的手机，几十条未接来电看着厌烦。
立刻来了一通电话。
「程程，就是因为你今天见的男人？」
温良一直跟着我？
「我看到了，你下午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酒店天台的风很冷，冻地我吸了吸鼻子。
「你认为我们的感情是因为我有问题？」
那头没说话。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夏程程，还是夏招娣？」
不管怎么证明，在他心中我都只有一个形象。
刻板的，永远不变。
「别把别人扯进来，温良。一定要有一个其他的理由才能让你的自尊心满足？」
那也太廉价了。
挂断电话，我在长椅上坐下。
风原本就是这么安静的吗？
后背一热，魏言把外衣披到我身上。
「大晚上的，喝醉的女士独自上了天台，我无法置之不理。」
文绉绉的呢。
魏言很高，大衣几乎能盖住我全身。
「你很像一个人。」
霸总，咱可不兴玩这替身文学。
我没接话。
「刚听许老板说了，你今天也不容易。」
「家长里短的，魏总别放心上。」
这个许悦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喂。
「我有个妹妹，家里所有人都喜欢她，我们都想把最好的给她。」
魏言，你这话多冒昧啊。
我尴尬地笑了笑:「所以您刚才说我像她？」
他摇摇头。
「你像......」
风呼呼灌进耳朵，听不清后话。
酒精迟迟下不了头，我最终放弃了思考。
8
拿到投资后公司负责的项目变的更多。
忙并快乐的烦恼，此刻我终于体会到了。
温良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留给老家的电话号码本就是另一张卡。
卡槽里轻轻一拔，快乐留给自己。
可平静的生活总会被不平衡打破。
「我真是服啦，你前男友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
「还不死心呢。」
茶水间里许悦给我展示着一上午疯狂输出的手机，一脸无奈。
不对劲，怎么会十分钟内连续不停地打电话？
温良再怎么着急也不至于如此。
赶到温良家，眼前的场景触目惊心。
点点血迹一出电梯就在地上斑驳。
出大事了!
三个大汉把温良踹在飘窗上，张口骂着。
「都说了不是我欠的钱，他姐姐马上就来了，你们下楼堵她去啊！」
「那一个女的能有什么钱，地头的野娃又不管事。」
大门虚掩，一梯一户的楼房没人能发现罪恶。
是夏家豪惹的事。
没来得及继续想，尖锐的叫喊声又开始。
「别打了！这卡里有二十万，你们拿了赶紧走。不走我报警了！」
把卡丢在他们脚边，我急忙冲到温良身边。
「小丫头片子还挺仗义啊。
「记得叔叔吗，小时候还抱过你。」
滚啊，快滚!
我没理会他们临走前的话，满脑子只有:去医院，要去医院。
9
点滴输得很慢，从警察那里得知夏家豪借了高利贷赌博，给放贷的人我和温良曾经一起住的房子地址。
原来要死要活地惦记我结婚的彩礼，就是为了这个。
「你醒了，要吃水果吗，我去洗一下。」
这一夜对我来说很短，思绪飘忽让我难以入眠。
温良拉住我拿水果的手。
「程程，我们好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
虽然我不愿再提及，但是面对因为自己穿着病号服的温良，拒绝的话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想了很久，你的想法我全部都了解了。我出三十万彩礼，我们一起用这些钱建造结婚后的生活吧。」
你看，男人总是那么自信。
说什么了解了。
「不是钱的问题，温良。我们的感情早就不对等了，你没发现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我们刚在一起就开始了，或许更早呢。
「我很爱你，前提是你。而你的爱呢？是因为我是我，还是我是女生的身体？」
暗恋的那六年时光，是爱最纯粹的时候。
可我们太晚了，晚到充满目的的羁绊几乎把我的生活击垮，爱变得浮于表面。
现在的称谓是「扶弟魔」，将来就会变成「我家那婆娘」。
「我曾经以为你是把我从重男轻女的死角中拯救出来的光。」
曾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人是温良。
「可你每一句话，每一个看向我的视线都倒映着，你只是一个会说话的死角而已。」
教我认知，却从没想过带我实践。
后来在任何一件事上的大男子主义和PUA我的人也是温良。
买房的时候他说:「房产证上没必要写两个人的名字。」于是我听他的只写了温良的名字。可首付是我出的。
买了车以后他说:「真男人怎么能不开车，以后我上班就我开好了。」于是我没碰过几次车。可我当时的公司离家更远。
情人节温良买的戒指圈太小，我根本戴不上。他说「你怎么又胖了？你说除了我谁还这么不嫌弃你。」后来我无意看见他手机上的界面才知道，那个戒指是他在某鱼上买的二手假货。
「可你现在还爱我的，要不你怎么会在这？」
水果刀不小心划到手，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看吧，你都心神不宁了。」
我深深呼吸，强忍怒火。
「温良，我不是非你不可。」
有了事业后，我才发现男人对我来说并不是必须的。
和温良分手，和鱼没了自行车没什么区别。
「那那个男人就行？」
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我出去处理伤口。
温良有些穷追不舍。
「那二十万就是他给的？你就这么缺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