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忘感觉有人在窥视着自己。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那像冰一样冷的眼神,像一柄冰刀,扎进她的心里,钻她的骨髓中。“谁——”她想放声大叫,却发不出声,手脚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等到身体又恢复知觉,那道黑影早已消失不见。林忘怔怔地起身,推开窗户,清晨冷冽的空气,夹杂着楼下早市油饼、豆腐脑儿的香味,一齐扑面而来,冲刷着她模糊的记忆。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陈不乐端着汤锅正排队打豆浆,冻得又是哈气儿,又是跺脚的。猛然意识到艾伦身边可能没人看护,林忘外套都来不及披,就冲进了隔壁房间。看见艾伦在小床上睡得好好的,她吊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林忘走上前去,想替艾伦掖一掖被角,余光扫到孩子额头贴着的那块歪歪扭扭,已经移位了的纱布,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赶紧拿来医药箱,重新剪了一块,给艾伦换上。她的指尖轻柔地划过皮肤,孩子似乎有些反应,小眉头一皱,面朝里翻了个身。林忘赶紧把手抽了回来,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屋子。
莫英也还没醒,屋子里静悄悄的,林忘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果盘和酒杯,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回想起来,艾伦天天追在她身后“妈妈、妈妈”,跟着姥姥学急了拐弯儿的东北普通话,和小诺一起在陈不乐的琴行学贝斯,给“灰蒙”乐队当“三角铁手”……这一切也只是一个月前才发生的事,却好像上辈子的记忆那么遥远。她翻看着手机相册,指尖停留在一张照片上。那天,她和陈不乐带艾伦和小诺去公园,小诺买了个仿真蝴蝶玩具,趁艾伦不注意,往他的额头一贴,然后夸张地大喊“你的头上有一只蝴蝶”。傻乎乎的艾伦信以为真,怕惊动了蝴蝶,一动都不敢动,小声叫着“妈妈,快给我拍照”……
蝴蝶停留的位置,此刻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纱布下是让人触目惊心的伤口,仿佛在告诉林忘,这一切是多么讽刺。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落。
去给买早餐回来的陈不乐开门的时候,林忘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向来是个要强的人,可面对陈不乐,却渐渐习惯不再伪装。陈不乐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催促林忘赶紧吃早饭,唠叨着昨晚她的恐慌症又发作了,今天身子肯定虚,得好好补一补。热腾腾的豆浆下肚,林忘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她告诉陈不乐昨天床边的那个“黑影”,那段记忆如此清晰,似乎不像梦中发生的事,可陈不乐却说林忘只是遭遇了俗称“鬼压床”的睡眠障碍。这种症状他在高考前也曾经历过,还去看过医生,结论是“精神压力过大”。
林忘却不觉得那是鬼压床,那道黑影不是她想象中的产物,而是个真实存在的人。她可以感受到他的眼神,甚至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声惊恐的“不”……
“那个黑影……不会是艾伦吧?”
林忘的怀疑立刻被陈不乐打消,陈不乐言之凿凿,昨晚他是看着艾伦入睡的,半夜醒来的时候,艾伦明明还躺在床上,连睡觉的姿势都没变过。在乐观的陈不乐看来,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意外,也许是艾伦头一回在国内过年,还不习惯半夜喧嚣的炮竹声,所以受到了惊吓,等适应了就好了。
“再说,还有这个呢——”陈不乐晃了晃手里的“秘密武器”,“三合盛的素馅儿包,艾伦的最爱!”
陈不乐的“秘密武器”没管用,他当着艾伦的面,掰开一个韭菜鸡蛋馅儿的包子,装作口水直流的样子,狼吞虎咽地把包子塞了个满嘴,谁知艾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第五个包子下肚,艾伦还是毫无反应,陈不乐把筷子一扔,舔着肚子直摆手,打着嗝儿说“我再也吃不下了”,然后一阵干呕,直接冲进了厕所。
还以为是外面买的东西不合艾伦的口味,莫英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清淡的点心,可艾伦还是没有兴趣。午餐和晚餐也是,大家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比年夜饭还丰盛的满满一桌子菜,艾伦却紧紧地抿着小嘴,一声不吭。
林忘这才意识到,艾伦开始绝食了。
后来发生的事,证实了她的猜测。一天一夜,艾伦滴水未进。东北的冬季本就干燥,家里又通着暖气,艾伦的嘴唇都干得起皮了,可无论林忘如何劝说,他始终不肯张口吃东西。餐桌上摆满了莫英买来的各种美食,陈静还从超市搬来了不少英国进口的饮料。那种糖分超标,又添加了色素的饮料,林忘原本是不给艾伦喝的,此时却像见到了救命稻草,急急地往艾伦嘴边送,却被他一把推开。
“艾伦,就喝一口……就算妈妈求你了!”
“妈妈”两个字,似乎触动了艾伦的神经,他的眉毛动了动,眼神迅速地扫过她的脸庞,停顿了两三秒后,又垂下了睫毛。那一瞬间,林忘从孩子的目光里,竟然看出了绝望,这让她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
她从没见过艾伦这样的眼神,自从她开始假扮林念,艾伦看她的目光里有过怀疑,有过探究,也有过短暂的信任和依赖,可却从没像现在这样冰冷。自始至终,他没说过一句话,可林忘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别再装了!我已经知道了——你不是我的妈妈!”
莫英也接收到了艾伦眼神中传达的讯息,她偷偷把林忘拉到一边,犹豫地问她,要不要告诉艾伦事实的真相。
“忘忘,妈在想……要不,还是把艾伦送到医院去治疗……”
医院?林忘怔了一怔,眼前瞬间浮现她第一眼见到艾伦的场景。弥漫着酒精味道的走廊,三步一道铁门,简直就像监狱一般。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即便坐在轮椅上,手脚也被绑带束缚,见有人经过,扬起一张张麻木的脸,目光呆滞,口水顺着嘴角滴落。
不!不能把艾伦送到那种地方!林忘在心里呐喊,可转念又遭遇了现实的当头一棒。她的眼神对上艾伦苍白的小脸,额头的纱布早已被他拽下,露出那一道殷红的伤痕。母亲的提议不是没有道理,如果不送医,她又该拿他怎么办?难道任由他把身体拖垮吗?
陈不乐也和艾伦的主治医生彼得通了电话,当听说孩子出现自残和绝食的情况后,彼得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沉默半晌,才说了一句话。彼得说的是英文,语速又快,林忘一下子没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转向陈不乐,等着他翻译,可陈不乐却皱着眉,支吾着不肯回答。在林忘的反复催促下,他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彼得也建议他们把艾伦送去专门的精神病中心。
“计划失败了。事实告诉我们,林,你无法成为艾伦的母亲。”
陈不乐的直译让林忘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她险些要晕倒,幸而被陈不乐扶了一把,没有跌在地上,却把身子重重地摔向了沙发。计划失败了。是啊,眼前的这一切,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当初她就说过,她没法取代林念,当艾伦的妈妈。前些日子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假象而已,如今这个虚假的泡泡被戳破了,这条路也就走到了终点。
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她,把一切全说出来,她就能彻底解脱了。这段时间的心虚、愧疚、纠结、恐惧,将随着她脱口而出的“我不是你妈妈”,瞬间烟消云散。可这六个字,会对孩子造成巨大的冲击,她怕他的这句话,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艾伦彻底推下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