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等到太阳高照之时,熊将女孩摇醒,说,是时候去捕鱼了。
他们离河不远。走出树林时可以看到西边的森林和小山,再走近一些,就听到湍急的水流声。
每天醒来,熊似乎都要比之前更加强壮。当他们来到水边时,他跳进了湍急的水流中,沉下去的速度之快、时间之长,让女孩以为他已经被冲走了。她放下弓和箭筒,正想跳入水中找他,突然看见他在离她几大步远的下游重新浮出了水面。一条大鳟鱼在他嘴里来回扑腾,他则挣扎着重新站稳,爬上了岸。
熊走回女孩身边,浑身湿透地站在她面前,嘴里的鳟鱼仍在扑腾。他把鱼扔到草地上,说,你说得没错。
女孩看着熊说,万物都会说话,这可是你说的。你觉得这些鱼都知道附近有头饥饿的熊吗?我们现在怎么办?
熊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地上吞食他的鳟鱼。吃完后,他再次四肢着地,问女孩,你要来一条吗?
我可以自己捕,她说。
她拿起弓,从箭筒里取出一支箭,轻轻踏入水流。她看得出来,与河面挤满浮冰时相比,水位已下降了很多,但水流依然湍急而危险。她之前从一块石头后面捕到了鱼,熊捕鱼时也经过了那块石头,于是她往上游走,仔细观察河面,寻找河底有类似岩石分布的迹象。她往上游走了二十多步才找到一块,于是慢慢地蹚水过去,就像在陆地上追踪猎物一样。
熊在远处的岸上跟着。他之前从没在森林里见过用弓箭捕鱼的场景。而眼前这个女孩正停在一块刚好被水没过的石头上,凝视着水流,它们在她左右两侧奔涌而过,像是分开的两轮半月。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像熊在旅途中常在小溪和沼泽里看到的翠鸟一样,直到她举起弓,拉开后放出了箭。钓线从弓上飞出去,停了下来。女孩用力拽住线,双手交替把线收回,线的另一端果真有一条鱼。
她用嘴把自己捕到的鳟鱼叼起来,让熊看到。熊把头向后一仰,表示赞许,然后蹚水顺流而下,继续独自捕鱼。
女孩和熊再也没有返回洞穴。那个春天,他们在河岸上住了好几个月相,要么捕鱼,要么寻找荚果蕨、野韭菜,以及他们能在那片沃土上找到的一切食物。若是女孩要找木头做新箭,或是熊想爬树,他们就会在森林里一起行动。每当这时,女孩总是和熊谈起父亲跟她讲过的关于地球、太阳、月亮和海洋的事情。晚上围坐火堆边时,他们会一起想象世界上其他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穿越整个海洋会是怎样的感觉。
等到只剩高山上的雪没有融化时,他们便一起动身去了北方。女孩要去她可以渡河,然后带父亲的骨灰回家的地方。熊则要陪她一起旅行,聆听她的故事,其中有些是她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有些是她编出来的。编故事是因为她已经讲光了自己记忆中的那些,可熊还没听够。
一天晚上,他们待在火堆旁。那是在山上的一个小湖边,湖上依然漂浮着宛如无根之岛的冰块。这时女孩问熊他在森林里游荡了多久,还想在森林里游荡多久。
有一阵子了,熊说。我在森林里度过了很多夏天,比我的脚指头还多。这个时间再加上十年,我就不会再从冬眠中醒来了。
女孩坐了下来,注视着火堆。
你不知道自己被赋予了多少时间,对吗?熊问。
嗯,女孩说。
熊隔着火堆看着女孩说,树会知道的。仿佛这便是问题的答案。
旅途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在冒雨走路和爬山,夜晚则躺在悬垂的岩石或茂密的松枝下睡觉,身上打湿还没办法生火时,便只好爬起来继续赶路。可女孩不在乎,熊也一样。他们有东西可吃,这似乎是唯一重要的事。
当他们终于来到女孩和父亲一起渡河的那片石滩时,他们露宿在离汹涌河水最近的小树林里,度过了温暖干燥的几天,还捕到藏在深水中的小鳟鱼,熏制好,以便女孩在回家的最后一段路上有东西可吃。一天晚上,当满月从东边的天空升起时,女孩告诉熊,她已从洞壁上的记号中推算出夏至将在春天最后一个满月出现时到来。也就是这轮满月变为新月后的下轮满月。
熊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女孩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孤山。
那里是你的家,他对女孩说。女孩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
你打算干什么?她问。
我是熊,他说。我会四处游荡。
那天晚上,他们尽量将火生旺,围坐在一旁。这次是熊给女孩讲起了故事,这些故事不仅是他母亲讲过的,他在路上遇到过的别的熊也给他讲过。其中一些故事发生时,地球上的每个角落都生活着和女孩一样的人。另一些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还只有很少的一些人。还有一些故事发生在最开始的时候,那时一个人都没有,森林、大海甚至整个地球都是崭新的。
第二天早晨,熊不见了。早餐时女孩烤了最后一条鱼,用火热了一杯茶,往火堆里添的是她曾用来做烟熏架的树枝。吃完饭,她留在火堆旁,让树枝燃烧,闻着空气中柴火的烟味和新鲜冷杉的气味,想知道自己若是一头熊,会朝哪个方向走。当火堆里只剩下一些没烧光的木块时,她将其中两块放入装满绿叶的锡杯,用泥土盖住火坑里的木炭和灰烬,把松针铺得到处都是。这样一来,这片森林中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顶多只有什么人或东西从其中穿越。然后她拿起弓、箭筒和背包,走到了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