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美)安德鲁·克里瓦克著;黄建树译2026-07-24 16:374,353

第二天早上风雪交加,女孩一直困在洞穴里,蜷缩在火堆旁。早餐她喝了杯淡黄樟茶,吃了些鹿肉,然后在洞壁上标记出日历。从她最初在河边认出冬至那天开始计算,后来又添了五天,其中三天她在睡觉,另两天她醒着,跟美洲狮在一起。她在石地上走来走去,听着熊缓慢而低沉的呼吸声,想起美洲狮说的那番话,大意是她和熊紧密相连。可她觉得除了回家的渴望之外,什么都和她没有关系。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便是这种渴望,且只是这种渴望。她把海狸皮加工好,去肉,晒干,然后拿起负鼠皮,浸在脑髓里清洗皮面,将它们拧干、展平,用新鲜砍伐的木材生火、烟熏,这样它们在最后一次晒干时就会变得柔软。

没有好的雪鞋,她在森林里哪儿也去不了,而制作雪鞋所需的松枝和铁杉枝离洞穴都不远。临近中午时,暴风雪停了一阵,于是她艰难地步入外面齐膝深的积雪,一路下山来到林木线。她爬上视野范围里的第一棵五针松,从树干上折下四根枝条,立在雪地里。接下来她又费了很大力气继续往山下走,来到一片铁杉林前,砍下许多粗枝,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再拖着树枝和树梢穿越积雪,回到洞穴开始工作。

她找来一块被火烤裂的石头,用锯齿状的边缘将那些枝条切得与胸齐高,拿刀在一侧将一端削平,在另一侧挖出凹口。靠着鹿的腿筋,她把四根小一些的木棍交叉绑在枝条中间作为脚托,接着把枝条两头一起掰弯,直到它们在削平的一端相触碰,然后把它们也绑起来。等完工时,她已做好了两只鱼形雪鞋,有她身高的一半长。她拿来铁杉粗枝,把它们从雪鞋背部穿过,经过脚托之下,从前面穿出来,让它们在松木框架内紧紧贴在一起。她把雪鞋放在地上,站了上去,知道它们能承受住她的重量。

暴风雪刮了五天,这期间她靠鹿肉和树皮为生。她拿出保存在雪里的那一半肉,挂在为兽皮做的晾干架上熏,又把青枫树苗削成碎片,用她曾见父亲用过的冷熏法熏制鹿肉。整个过程花了一天一夜,她很好奇自己用来熏兽皮和鹿肉的烟会不会唤醒熊,可他依然沉睡着。

第六天早上,她在阳光和严寒中醒来。她用最后一点木柴将火生旺,嚼了块鹿肉当早餐,然后把雪鞋绑在脚上,走到外面。

森林化身为一片寂静的天地。厚厚的雪掩埋了除树木外的一切。在她看来,这里很像某些季节里父亲小屋外的世界。那时雪也会连下好几天,他们会等暴风雪停息,然后将火生旺,穿上木头和兽皮做的雪鞋走到屋外。没有风吹过。除了女孩,没有任何活物的声息。她跺了跺脚,确认雪鞋有没有绑好,确认它们能否承受她的体重,听着沉重的脚步声在寒冷的山间回响,然后慢慢穿过这片新的土地。

她想起美洲狮,想起它不断转身抬头望山,一边来回踱步,跟她说话。她从没爬上过这座山,只借着去森林觅食的机会往下走过。山上有些什么,她想一探究竟。

上山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陡,但雪鞋很结实,让她能快速穿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地面。她需要更保暖的衣服。她裹着的毯子,穿着的旧鹿皮还不够暖。她现在才明白美洲狮为什么要给她弄来负鼠和海狸的皮。等晚上回到洞穴,她要把那些兽皮缝成帽子和手套。要是能捕到足够多的穴兔和野兔,她还要把兔毛缝在身上的鹿皮衬衫里,这样一定能暖和得久一点。冬日漫漫,很多比现在更冷的日子就在眼前。

没走多远,上山的小道就变得太过陡峭,她只好脱下雪鞋。她想往回走,但她知道不下雪或天不冷的时候不多,登顶的机会难得,而看清周围地形能帮她辨认狩猎所需的地标。她把雪鞋留在一个暴露的岩架上,继续前行,手脚并用往上爬。路越来越难走,她来到一个陡峭的岩壁,上面的雪都被吹走了,中间裂成两半,形成一道洞开的缝隙,直通山顶。她走了进去,背靠缝隙一侧,脚抵着另一侧。她一点一点向上挪动,双手和背部贴着冰冷的岩石表面,侧身慢慢移向缝隙上方。到达山顶时,她向前猛扑,抓住岩石边缘,将自己拉上了积雪覆盖的峰顶。

她向远方望去,眼前的景象与她称之为家的那座山上的所见十分相似,要不是因为有雪,她甚至以为自己正站在父亲第一次带她去母亲坟墓那天站过的地方。然而,这里不是孤山。没有形状像熊头的山顶。远处没有湖。没有房顶和从房顶袅袅升起的炊烟。没有石头做的碑。

不同的是下面的风景。往南望去,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冰雪覆盖的河道穿越森林,蜿蜒了很长的距离。她可以看到自己和熊走过的那条小路和河道相交的地方,可以看到林子旁的洪泛区和那里开阔的河段,而她试图渡河的所有痕迹都已被抹去、冻结了。她将在这里过冬。她将在这里活下去或死掉,在森林中四处寻找食物,在洞穴中睡觉。

我需要一把弓,她大声说道。然后侧身穿过那道狭窄的石缝往回走,下了山。

回到洞穴后,她将火生旺,用石头又做了个炉子,把最后一块生鹿肉放进去,用炭火围住。她把雪放在杯中融化,加热杯子,然后往里面放了一把松针用来泡茶。

她吃了一半鹿肉,把剩下的用树叶包起来,放进随身携带的袋子里。然后她转向洞穴深处说,我打算下山去找一棵能用来做把弓的树。

她拿起了装水的葫芦、刀和一块被火烤裂的石头,那是她打算当锯子用的。

我忙完就回来,她说完便离开了洞穴。

森林里只能听见她穿雪鞋下山时发出的沙沙声。她几乎是有节奏地快步走到林木线,步入铁杉和松树的树荫,然后继续往下,进入白桦树和较高阔叶树的树丛。她在这片土地上待过不少时间了,清楚她要找的树不会在树丛中。那棵树得跟她一样高,因此应该靠近那些成熟的树,但会和它们保持足够距离,以免它们的影子影响它生长。

她开始掉头上山,以开放式的环形路线绕行,走过了她和熊离开河边走小路时未曾涉足的地方。走到第四圈,也是最大一圈时,她看到一棵白桦树被大雪压弯,折断了。她停下来坐在上面,就像坐在长凳上那样,听着远处森林里那些老树嘎吱的呻吟声。它们在严寒中以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微微倾斜,干瘪的树皮和长长的树枝似乎也舒展开来,怀着渴望,慢慢、慢慢地等待春天到来。

她记得熊曾说,要花上一整个朔望月才能听到树说话,她很好奇这到底是夸张还是真的。要是他没说错,那她到时可能会冻死、饿死,或死于饥寒交迫。如今她戴着皮帽和皮手套,踩在铁杉枝上的脚干爽又温暖。我会一直等下去,她想着,盯视森林里的荒凉景色。她想知道——小时候,她就想知道要是熊能和她说话,它会说些什么——要是她能学会倾听或理解,冬天的树木又会告诉她些什么。

就算她不在那里,这一切照样会发生。要知道在冬天的山地,风向一直在变——风曾经吹着一片易碎的山毛榉枯叶经过她眼前的路,可后来又转向另一个方向,叶子也翻滚着越飞越远了。她从木头上站起来,任由风把自己推向森林深处,远离她原先的环形路线。

她的父亲曾教她以十步为单位测量距离,她估计自己走了一百步才站到那棵橡树旁。它很瘦,只比她高一点,但长得笔直,看起来很强壮。她绕它走了一圈,检查树皮,然后环视周围的树丛。她之前关于树要在属于自己的光线下生长的想法是错的。附近有几棵更大的橡树。这棵树似乎并未受它们的影子影响,反倒是受了保护。她走回树旁,像握住一把弓那样握住它。她的手指正好可以将树干环住。这些木材足够做一把弓,但也没有多到余下的冬天都要用来刨木头的地步。边材还没成熟,得每天加工,然后放在火边,直到它成为她可以使用的弓。

她松开手指,轻轻握住那棵树,就像父亲曾经握住她的手那样。她想起了熊,还有他跟她讲过的河边森林的事。她还记得有一天,父亲在柴房里给她看山核桃树做的木棍,之前他在森林里发现并砍倒了那棵树,那时她五岁。他当时说,我在等你做好准备。

她跪下清理树底的积雪,摘下手套,用裸露的手触摸细细的树干。

我只希望这不是我们俩的最后一个冬天,她说。

然后她用带来的石头贴着地面砍倒橡树,削掉树枝,带着它走回那棵被压弯的白桦树旁。她尽可能多地从树上找来一些适合做箭头的主枝,接着便转头上山了。

在洞穴里,她剥去橡树皮,把木棍放在离火堆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接着她拿起从鹿身上取下并晒干的背筋,开始用梳子分离、梳理纤维,把它们编织成细绳,捻在一起。每次捻到绳子的末端,便再加入一些背筋,直到绳索与木棍等长,然后把绳索的末端绑成一个环。

她在傍晚时分收工,嚼了一块熏制的负鼠肉作为晚餐,泡了杯茶,然后往火里添了些柴,借着月光下山走去林木线。她拿冬青叶子当诱饵,在另一片铁杉树下布好陷阱,希望兔子在黎明时分前来觅食。

早上,她发现绊网上挂着一只白靴兔。她将它杀掉,放血,去掉内脏,在雪地里剥了皮。回到洞穴后,她准备好要烘干的毛皮,用一根烤肉扦串好兔肉,在木炭上慢慢烹制。那天余下的时间里,她都在做弓。

木头很嫩,也很结实。她费了很大力气才用刀刨去多余的木料,在弓的内侧刻出一道平坦、均匀的弧线。她本可以把两端削尖,挖好凹口,做出快速、笔直的箭。但她并不着急,而是反复检查、打磨。夜晚时她用石块把弓固定住,放在火旁,为它增加额外的曲度和拉力。原本一天能做完的工作花了三天。

完成后,她给弓上了鹿筋做的弦,在一棵树的枝丫上训弓。它比预想中更匀称,拉力也足够大,配上一支好箭,可以射得又快又准。她回到洞穴,用一块圆石将侧边和把手打磨平整,然后把弓靠在墙上。

她切削、修剪白桦树主枝,做了两支箭,在搭弦的一端挖出箭扣,在尖端绑上鹿骨箭头。她缺的是羽毛。父亲曾告诉她,要是找不到羽毛,松针也很合适。于是她走到外面,从一棵五针松上摘了些松针,折断一根树枝取树液,用细鹿筋将松针扎在每支箭杆的上端,用加热过的树液当胶水。做好后,她一手拿着一支箭,用手指托住箭身中点,看能否保持平衡。然后她仔细检查箭杆是否笔直。接下来她只用做一件事,那就是接近自己想要的猎物。

天没亮她就起了床,穿雪鞋下山,回到砍倒用来做弓的那棵年幼橡树的所在之处。她坐在桦树丛中,一支箭已经搭上了弦,另一支箭放在地上,随时都能取来用。

黎明时分,一头欢快的小母鹿穿过雪地步入树丛,啃咬着一棵枫树的低矮树枝,即便树枝上几乎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女孩又累又饿,但她稳稳举着弓,把弓拉开,瞄准鹿前腿上方的心脏,放出了箭。

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母鹿抬头看了看,继而又转回枫树嫩枝。女孩将另一支箭搭上弦,拉开弓,却还是没射中。她从隐蔽点站起来,母鹿回过身,嗅了嗅空气,跳跃着消失在密林更深处。

山上的日子越来越冷,没有一个晚上不下雪。每次冒险外出时,女孩都觉得森林里的居民在不断减少。那些矮小的树木,甚至几天前还被她当作地标的石堆,都逐渐消失在了深深的积雪之下。

她收集了能找到的所有白桦树枝,把它们做成箭,直到她拥有了一个装有六支箭的箭筒,其中包括她射向母鹿又找回的那两支。每天早晨,她离开洞穴寻找猎物。每天晚上,她空手而归,陪伴她的只有饥饿。踩雪鞋上山下山很吃力,这耗尽了她的体力,她要靠吃树叶、树皮,喝自己泡的松针茶来让身体不要彻底垮掉。她无法靠近鹿、松鼠甚至野兔,射出的箭要么偏得太远,要么埋入雪中。那些本可以用来布置陷阱的诱饵,她都当食物吃掉了。冬天慢慢过去,她每天看到的猎物越来越少,动物们变得愈发警惕、稀有,最后她连一只猎物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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