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美)安德鲁·克里瓦克著;黄建树译2026-07-24 16:373,629

她在饥饿中醒来。火堆现在只剩下灰烬和余炭。她慢慢起身,拿起弓和箭筒,穿上雪鞋。在洞口,她吃了夜里降下的新雪,往山下走,只对寒冷保持警觉。她漫游于曾经设下陷阱、如今却空空如也的树丛,后来又走到石块旁,她曾藏在它们后面,等待再也没来过的鹿。

从早上到中午,她走在山里,感觉带她下山的不是腿和脚,而是山的坡度和风。她一边弓着身子蹒跚前行,一边与父亲交谈,向他保证她没走太远,不至于回不去。不管多冷多饿,她都会坚持下去,决不食言。她让他和熊一起等着。她得休息一下,这样才有力气找到吃的,回到他身边。

只要喝点水就行了,她想,然后坐下舔了一把雪,雪含在嘴里就化了。尽管天还亮着,但太阳已从山顶落下,而她也在山里走了很远。睡吧,再多睡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她轻轻地让身体躺在一块石头后面的深厚积雪中,石头周围长着一些高大的山核桃树。她闭上眼,倾听寂静之声。

山核桃树枝上一小团雪随风飘落,落在她的脸上,她坐起来,向石头上方看去。天色已近黄昏。她的衣服湿透了,冷到全身疼痛。她抬头望向山坡,想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就在这时她看到上风处有一只干瘦的野兔,正在啃一根落在雪地上的断枝。野兔忽隐忽现,女孩迎着昏暗的光线眯起眼睛,却一动不动。接着她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放箭,一气呵成。箭乘着松针做的箭羽飞了出去,掠过树枝,射中野兔的脖子,将它击翻在地。失去知觉的野兔倒在血泊中,血越流越多。女孩踉跄着向它跑去,把它从雪地上一把抓起,透过跳蚤和皮毛吸吮它脖子上的伤口。野兔死命踢着女孩的手腕,做最后的挣扎,但她紧紧抓住它,用力扭,想要了它的命。等到它的脖子折断,她还在继续吸食它的生命,直到它彻底消逝。然后她拖着野兔的耳朵,肩上扛着弓,脚上穿着雪鞋,飞快地跑回了山上的洞穴。

她双手颤抖着把一层薄薄的桦树皮铺在火坑中最后的余烬上,吹起气来,直到冒烟起火。她又往火堆里扔了些搜来的树皮、松树枝和干雪松枝,让火燃旺了些。随后她拿起刀,坐在原地剥兔皮,去内脏。兔子的血和她的混在了一起,她的血来自手腕上的抓痕,还有用刀时不小心在手掌上留下的一道伤口。她把皮丢到一旁,用一根木棍穿过兔子的尸体,放在火上翻转,看着肉变黑冒烟,烧焦的肉味弥漫在洞穴里,便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把肉从火里取出来,从骨头上撕下一些,整个吞了下去,然后捂住了肚子。开始是干呕,后来吐到无法呼吸也依然停不下来,还被血和没熟的肉呛得倒抽气。她手脚并用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周围全是吐出来的脏东西。她喘着粗气,直到呼吸平稳,然后又开始哭泣。因为疲惫,孤独。而且此刻她害怕一切,甚至是睡觉。

她站在孤山上凝望着。那天正值晚春,山下的树木一片青翠,她的头顶有一只鹰在绕大圈盘旋。她能看到远处有一座小房子,接着就站在了屋里,父亲却不在其中。她四处走动,发现壁炉很冷,角落有蜘蛛网,地板上有老鼠屎。然后冬天到了,雪花飘落在窗户上,屋里依然空空荡荡。她推开门准备离开,结果从房子走进了洞穴。一头熊坐在火堆旁。他抓着一条鱼,伸出爪子递给了她。

把这个烤了,他说。于是她把鱼放上火堆。鱼一瞬间就烤好了,女孩却无法伸出胳膊拿来吃。

我知道你饿了,梦中之熊说,但你需要保有渴望的不仅是食物,也不仅是睡眠。我们都会睡去,而且会沉睡很久。当你醒着的时候,你得对自己要去完成的事情充满渴望。

如果不能吃东西,我就活不下去了,女孩说。

你太早靠近河边了。

她低头看着鱼。

我可以现在过河。

独自过河不能使你得救。

但我只有自己。

女孩转向洞穴深处,看见熊依然蜷在墙边睡着。

你不是他,对吧?她对梦中之熊说。

你知道我是谁。

她醒来,爬到外面,发现已经到了早上。她用雪清洗自己,又吃了一把来解渴,然后捧了一些到洞穴里,扔在地上——她曾躺在那里,周围全是吐出来的东西。接着她从火坑的灰烬中捡起串在烤肉扦上、吃了一半的野兔肉,又生了一堆火。火的温度足以融化地上的雪,雪水散发出胆汁的气味,渗入石头地面的裂缝中。

她走到洞穴深处,从背包里拿出父亲曾带着的罐子,将剩下的盐倒进去,又从烤肉扦上取下兔肉,也放了进去,接着走到外面,用雪填满罐子并把它留在洞口。穿好雪鞋,她下山走到林木线,从一棵五针松上刮下两把树皮。拿着这些树皮和从松树上折断的一根干树枝,她回到洞穴里,把树皮放入罐子,和兔肉放在一起,又往火里添了些碎树枝。

她休息、喝水,同时在罐子里煮着少得可怜的肉。等树皮变软,兔肉和骨头分离,她便从火堆上取下罐子,放在雪里冷却,然后尽力吃下晚餐,可吃饱后却仍然感到虚弱。她知道,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到河上破冰钓鱼。要是她能靠喝融雪、吃苔藓和树皮到达河边,就有机会在那里弄到更多吃的。幸运的话,还能捕到鱼。

时间已近中午。不论是走在山里还是待在洞穴,饥饿总会再度袭来。于是她拿起弓和箭筒,系好背包,踩着雪鞋再次下了山。

第一天晚上,她用身上带着的木炭生了火,加热剩下的树皮和炖肉。第二天早晨,她将火堆里的木炭包裹起来,继续赶路。

她在第三天傍晚前来到河边,看到她曾经想要穿越的地方,美洲狮拽着她爬上的河岸,以及她躺过的草地。如今地上覆盖着雪,草丛中探出长长的一枝黄,上面点缀着虫瘿,她想起父亲曾告诉她虫瘿到了冬天是什么样子。她走到平原上,从花茎上摘下虫瘿,坐下来用刀切开。每个虫瘿里都有一条小小的白色幼虫。她佐着一把雪吃掉六条,随后拿起一个她用美洲狮带给她的鹿骨做成的小钩,把三条幼虫挂在上面,系在钓线上。

女孩知道冰雪之下一定有石头,于是动手开挖,想选出能拿来当凿子用的长条花岗岩。她找到了两块长短不一的好石头,还有一块适合拿在手里当锤子用的圆石。

她现在可以走过河去了,但她只迈出了七大步,把钓线和鱼饵放在雪上,再清出一块冰面,刻出一个圆圈,之后用石头凿击。冰有几个手掌厚,她凿了很长时间,水才开始从凿出的洞里涌出来。她把凿子放下,以免下次敲击时落入水里,然后拿起另一块更长的石头,终于完全破开了冰面。她将洞口的冰块清除干净,直到能看到下面的河水。

她拿起钓线,把鱼钩丢进洞里,透过冰面在水中上下拉动幼虫做的鱼饵。很快,她感觉到一阵拉力,结果拽起了一条小白鲑。钩上仍有鱼饵,于是她重复了几次,直到又钓到三条白鲑,幼虫也用完了。接着她用鱼钩穿过其中一条白鲑的下唇和上唇,将其当作诱饵放入水中,让钓线顺流而下,小鱼看起来则像是在往上游。她控制着钓线,让它漂入冰下更深的水流中,当鳟鱼上钩时,她知道那一定会是个大家伙。

三条白鲑都帮她钓到了鱼。河边平原上有很多冬季灌木和连根拔起的枯树,当天晚上,她用它们生火,烤了两条鳟鱼。她把鱼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骨头。她守着火堆,让它一直燃到晚上,裹好兽皮和毯子,在星空下沉沉入睡了。

早上,她从虫瘿里收获了更多的瘿蚊幼虫,并在太阳还没有从东边的树林升起前钓到了四条鳟鱼。站在结冰的河上,她能看见冷空气正从北边袭来,不知道自己是该回洞穴里避一避,还是该去河边的树林里躲一躲。河边有食物,于是她知道自己会待在那里。

她带着捕到的鱼走回火堆旁,将其中一条掏空内脏,放在嫩枝上烤。这时,她抬头看见森林和平原边缘有一只鹰栖息在低矮的橡树枯枝上。那是一只美丽的鸟。头尾两端的羽毛呈柔和的象牙色,与灰黑的翅膀对比鲜明,钩状的喙和狭长的爪是黄色的,和云层中升起的太阳一样。整只鸟看起来好像也是从一片贫瘠的地平线上跃起,而后一直保持着研究和狩猎的姿态。女孩把鳟鱼放在火上,走向那只鸟。鹰挪动了一下,竖起翅膀,她可以看到它的爪子里抓着什么东西。接着它探出头,振动翅膀,从枝头飞到女孩面前,把爪中抓着的一只鹅扔在雪地上,然后又绕着小圈飞回了树上。

女孩捡起了鹅。它刚死不久,长长的脖子折断后歪向一边,头垂下来,嘴周围的血已经冻结。她抬头看鹰,挥手示意它过来。鸟再次落在橡树枝上,径直飞向女孩。她挑了一条钓到的最大的鳟鱼,全力抛向天空。没等鱼开始往下落,鹰就俯冲而下,用爪子擒住它,然后沿直线飞过河流,飞到对岸,消失在了西边的森林中。

到了晚上,寒流已经过去,只留下一层薄薄的雪。女孩用松树和铁杉树枝简单地搭了个棚子,拔下鹅的羽毛放在火上烤。她是用干的一枝黄生的火,还往火里添了些路上收集来的山毛榉和橡树枯枝,好让它整夜保持燃烧。

第二天回到洞穴,她取出鳟鱼的内脏,把它们放在烟熏架上,又一次在地上的冷坑里生起火来。等洞里暖和起来,她从箭筒里抽出那六支箭,剥去箭羽上的松针,刮净箭杆上的树液。她用刀在箭杆上端切出几道装鹅毛的凹槽,然后劈开羽毛,把它们绑在了箭上。她仔细检查鹿骨做的箭头,用她在海滩上做的玻璃箭头替换了其中两个,那些碎玻璃是父亲从墙边的泥土里挖出来的。接着她把所有箭都放在火堆旁的地上晾干。

傍晚,她已用尽了所有力气,但不再感受到长久以来的那种饥饿。鹅肉和熏制的鳟鱼一个月相也吃不完,一种完全不同的对狩猎的渴望伴随着她日渐增强的力量升腾起来。她知道,只要能追踪到外面的猎物,并在射程范围内接近它们,她的箭就能派上用场。她望向火堆对面,看见父亲坐在地上注视着火焰和烟雾。她闭上眼,再睁开,他就不见了。

继续阅读: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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