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游上来,沉下去,又游上来,发现这次已经能够在梦里的水中呼吸了。当头冒出水面时,她望向湖的另一边,看到父亲正划着那艘桦树皮做的旧独木舟离她而去。她开始用有力而平稳的划水动作游泳,就像小时候在夏日午后所做的那样。游着游着,她的胳膊累了,无法从身体两侧抬起,于是又开始下沉。水越来越冷,水面在她上方移远,变得昏暗,如同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她在两具毛茸茸的身体之间醒来,一边是沉睡中的熊的鬃毛,另一边是美洲狮的软毛——大猫的前肢仍抱着她,让她远离洞穴寒冷的地面。
她靠着熊的身体伸了个懒腰,美洲狮动了动,让她自己慢慢坐起来,看看四周。明亮的阳光从洞口涌入,女孩试着站起来面对那道光,却做不到。她摸了摸肩膀,发现背包还在。她依然穿着父亲给她做的鞋子。她转身面向洞壁,看着熊在睡梦中呼吸,宛如一个巨大的风箱。他的身体上下起伏,弯成一道弧线,像是一轮渐圆的新月。接着她又转向那只被洞外阳光定格了的美洲狮,又一次试着站起来,但脚下一软,只好再次坐下来抱住自己,以免抖个不停。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美洲狮溜出了洞穴。
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她终于能站立和行走了。她来到洞穴前,找到在坑里生火所需的一切——火绒、引火柴和木头。它们被堆在石头上,已经晾干了。她喝光葫芦里剩下的水,解开背包,寻找燧石和铁片,用它们点燃火绒,然后有了火焰,引火柴开始燃烧。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湿毯子和铺盖,摊开晾干。
到了下午,她仍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前,只在寻找柴火和收集泡茶用的松针时起身。喝茶时她用双手捧着随身携带的小锅,像是捧着一堆被封好的余烬,渴望在体内留住温暖。她瞥了一眼洞穴深处的熊,仿佛在等他醒来,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另一个梦境的一部分,而她会从中醒来。可熊却依然熟睡着。
她在地上睡着了,火苗在烧焦的木柴尖端跳动起微小的舞蹈。就在这时,美洲狮回到洞穴,轻轻推醒女孩,然后又走回了外面。女孩动了动身子,站起来,跟随它步入灰蒙蒙的暮色中。
雪地上躺着一头鹿,目光呆滞,一动不动,角已折断,脖子上的皮毛被冻住的血液染成了黑色。美洲狮坐在一边舔舐爪子,女孩则研究着这只猎物。然后她跪下来,合上鹿的眼皮,拔出了刀。
她缓慢地工作着,尽量给予动物应有的关怀,处理兽皮时非常小心。当她完成时,天色已由浅变暗,一轮渐盈的月亮正从东边的树林里升起。她要等早上再给它去皮切块,现在则需要先从尸体里取出内脏。她用一根棍子撑开胸腔,把雪塞了进去。接着,她在地面铲雪,挖出一块侧面平坦的岩石,清理了上面的泥土,然后跪在鹿的面前。她把手伸进鹿的胸腔,摸到了中间的骨头,用石头敲打了起来,直到胸骨断开。她将石头楔入裂缝,把胸腔撬开,直到能让双手和刀子都伸进胸腔。这时她握住不知为何还很温热的鹿心,切断了固定它的肌肉和动脉,把它扯了出来。心脏太大了,她得用两只手捧着。
他把你教得很好,美洲狮用沙哑的声音缓慢说道。
女孩转过身注视着大猫。她很惊讶,并不是因为这只动物跟她说话,而是因为它知道她是从她父亲那里学会了这样做。
我的刀很锋利,你想来点什么?女孩问。
我已经吃饱了,大猫说。
在洞里,女孩将火生旺,在炭火边用石头垒了一个小炉子,把鹿心放了进去。她和美洲狮都没再说话。她静静地等着肉熟,在从未有过的饥饿感中吃了晚餐,在雪地里洗手洗脸,然后再次回到火堆旁坐下,直到靠着铺了被褥的石头入睡。
早上,美洲狮不见了。女孩存下了四分之一的鹿心,她把它和融雪一起吃下去,然后走到洞外看鹿的尸体。这下什么都不缺了。食物。毛皮。鹿筋,用来做弓弦和线。骨头,用来做缝纫针、箭头,还有小一点的鱼钩——要是她会做的话。她会在森林里找一棵中等大小的橡树,把它砍倒,做一把新弓。可能比不上她父亲做的,但也足够好了。她清空塞在鹿胸腔里的雪,剥皮,削肉,割下背部和四条腿上的筋。她把一半的肉用雪包好,储存在洞壁的一个巨大裂口中,剩下的放在一边用烟熏。她将鹿筋清理干净,放在火边烘干,然后转向鹿皮。
在一块大而光滑、倾斜的石头上,她用刀刮去鹿皮上的肉,清洗干净。完成后,又去寻找用来做晾晒架的树枝和木棍。她把枯枝的一头压入岩缝,另一头支起来靠住洞顶,搭成简陋的架子。接着她把鹿皮展平,用袋子里的绳索把它绑在架子上,打算一直挂到月圆之时。
当她走出洞穴时,美洲狮正站在洞口,身旁还有两只死掉的负鼠。女孩捏住它们的尾巴,开始一只接一只剥皮,去除内脏,把本就没多少的肉切成块。同样,她用刀刮掉毛皮上的肉,将毛皮放在火旁烘干。然后敲开负鼠的头骨,取出脑髓,用来加工生皮。
她在中午时忙完,割了一块鹿肉做成午餐。美洲狮又不见了,于是女孩封住火堆,出去寻找一棵能做副好弓的树。
临近黄昏时她回来了,只带了一根当柴火的干树枝。美洲狮再次立在洞穴旁。两只脸朝下的大海狸出现在女孩面前。她把它们提起来,想仔细瞧瞧,美洲狮用刺耳的声音说,先别管它们。坐下。在我不得不离开之前,有些事想要告诉你。
女孩在膝盖上折断树枝,走进洞穴,将最大的一截放进火堆。
这一次美洲狮没有进去,而是在洞口踱步,不时停下来抬头看着这座山,仿佛很警惕,又像在等待什么。然后它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站着,告诉女孩冬天还未过去,又说虽然她知道怎么从这里回家,但她要是想回到那座孤山埋葬她的父亲,现在还不是时候。大猫给了她足够吃几个星期的食物,还给了她一些皮毛,可以在打猎时用来御寒,如果她能靠自己的本事加工生皮的话。其余吃的和用的都在周围的森林里,森林在冬天并未死去,只不过有了些变化。
看看那头熊,美洲狮对女孩说。他一直在沉睡,但在梦里他却像醒着时那样游荡,沿着曾经熟悉的林间小路往回走——那些都是他与你一同走过的路——告诉你许多像你这样的人从未知晓或无心知晓的事。如今你和他紧密相连,就像你和你随身带着的骨头一样。要是你一睡不醒,这洞穴就会成为你的坟墓。等熊再度出发,他将想起某个秋天他曾和一个身负悲伤的人结伴旅行过一段时间。可要是你能醒来,踏上回家的旅程,熊和他的后代就会把最后一个人回到孤山的故事流传下去,传到森林里。只要太阳底下还有森林,森林就会一直记得这个故事。
直到美洲狮说完,女孩也没有抬头。她的眼睛仍盯着火堆。天空变得阴云密布,火堆冒出的烟不再笔直上飘,而是在火坑和地面之间摇曳。这预示着会有更多的雪。她伸手解开背包肩带,站起来,提着它走到靠里面的洞壁,把它放在了沉睡的熊旁边的地上。
当她转过身来,再次面向洞口和火堆时,她看见美洲狮从光亮中悄然没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