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美)安德鲁·克里瓦克著;黄建树译2026-07-24 16:371,783

她起身喝了一小口水,走到熊靠着睡觉的洞穴后壁,此时清晨的天空仍然满是星星。她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说,我不能一整个冬天都等在这里,否则我会死掉的。

熊翻了个身,女孩往后退了退,期待他睁开眼睛,同她深情告别,或者求她不要离开。他打开用身体团成的环,滚到另一边休息,然后又合上环,打起了鼾,巨大的身躯缓慢地起伏着。现在她知道他睡得有多沉了:睡梦中,他沉重的眼皮在照进洞穴深处的微光中抽动着;睡梦中,他穿越了某个未知的森林,又或许在夜空的星座里找到了安息之处。

当她走到外面时,天色已经变亮,树林似乎也在黎明中变得繁茂了起来。她一时有些迷惘,仿佛早春已经来临,这便是最后一场雪。直到刀子似的风掠过皮肤,她才意识到现在仍是冬天。

她沿着和熊去洞穴时走过的路下山,发现自己还记得这条路。她利用沿黄道运行的太阳和她的罗盘寻路,一路向南,找到一条穿过树林、越过瀑布的小溪,然后朝西行进。

当太阳穿过高高的云层,看上去接近正午的时候,她在一片开阔的小树林里停下吃东西,时不时测测自己的影子。第二天再次这么做时,她发现影子的长度完全没有增加——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便把那天当作了冬至。她带着自己做的曾经拿来制作陷阱的木棍,在最大的那一根上用刀刻了个记号。第一天。从现在开始,这就是她的日历了。

她走在大雪中,只在睡觉、觅食和给葫芦灌水时停下,终于在三天后来到了宽阔而冰封的河边。河岸周围满是草原和森林,光秃秃的桦树和柳树在那里生长。河边的世界看起来像是一条白色床单,蜿蜒着穿过了一个浅谷底部。她走上前去测量冰层。父亲曾教她如何根据颜色和水的类型辨别冰的厚度。她拂去冰面上的积雪——冰层中间浑浊而粗糙——趴上去,分散体重,倾听着。自暴风雪后,气温每天都在冰点之下。若是在湖上,这足以形成一个手掌那么厚的冰层。但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结冰的河流。她撑起身子往前爬了几步,再次趴下倾听,然后又跪着爬出去五步。接着她站起来,走了三步。上次见到这条河时它并不湍急,但很深。可现在她的周围全是冰。这里没有任何开阔地带,因此没有急流能阻止冰面变厚;也没有冰塞,因此风和急流无法将浮冰堆成一座高墙,并在冰下留下一个宽阔的气窝。她向远处的河岸走去,河岸离她站立的地方并不比她家到湖的距离远,她感觉这段距离像是在吸引着她。她跪下再次看了看冰面,接着又站了起来。

那一天,她一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当她停下来吃饭,或者走到一条狭窄的小路上时,都会出现这种感觉。她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有一种感觉。现在她很想渡过这条河,不仅是为了离开这片比想象中待了更久的土地,也是为了回到一个她熟悉的地方等时间流逝,即便那里如今只有她一个人熟悉了。

她又朝岸边走了四步,伸出双臂,一副要飞的样子,然后在冰面上跑了起来。先是小跑,然后则全速奔跑在覆盖住河流的积雪上。

没有裂痕,没有晃动,也没有呻吟似的声音。冰块爆裂开来,她像块石头一样掉了下去,惊叫着倒吸了一口气,落水时也只吸了这么一口气。

水里一片漆黑,难以忍受的寒意像弓弦一样紧紧缠住她的胸口。她扭头寻找洞口的光,看到它正穿过破碎的冰层斜射下来。水流拽着她往下沉,她则奋力向上游。但她没被卷走,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她这才想起自己的背包。它卡在结了冰的河水底面。她把头从水中抬起来,伸进冰下的气穴,呼吸,然后开始往回游,朝她掉下的洞口游去。寒气正渗入她的体内,她觉得头和身子很痛,像是遭到了一记重击。她在冰下慢慢移动。等洞口看起来触手可及时,她伸出双臂,潜到水面下方,解开背包,用力踢腿。她清楚这次要是抓不住洞口边缘,便很有可能没力气游回去。她再次蹬腿逆流而上,抓住锯齿状的冰架,冻僵的腿在水下来回摆动。她坚持着,最终爬回了冰面。

这时她觉得脖子后面被咬了一口,仿佛肩膀被一个柔软的老虎钳钳住了,又感觉身体被提了起来,冻僵的四肢在雪地上拖行,身下的冰和拎着她的东西齐齐发出爆裂声。与此同时,他们越来越快地朝岸边移动。咬着她的地方有一股温暖的气息,这是现在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暖意。她漂浮着,感受到一丝温柔和紧迫,最终在雪地和结冰的河边草地上停歇了下来。

这便是死亡的滋味吗,她心想。可不知为什么,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并试图站起来。就在这时,一只高大的美洲狮——有着金子一般的毛皮,黑色的轮廓,鼻子看起来像起飞的鸽子,跟漆树一个颜色——把一只爪子垫在她身下,将她抬了起来,揽入它柔软而温暖的胸膛,然后开始奔跑着穿过平原,回到森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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