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鉴熙微怔，似乎没有想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沈谙继续道：“她说要她要走了。”
“……去哪儿了？”
沈谙说：“去死者该去的地方。她说自己没有遗憾了。”
宋鉴熙一时间失声，好像有什么问题想要问出口，却无法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沈谙说：“她没有提起你，一个字都没有。”
宋鉴熙有些怅然若失，转而又笑了，“没有提起我，就好。那说明当年的那些事并没有成为桎梏她的枷锁。”
沈谙其实有些不明白。
她不明白宋鉴熙究竟爱不爱明蝉，如果不爱，这些年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她，那种铭记又并非是因为恐惧或者愧疚。
如果爱，他却又能毫不犹豫地纵火烧了明家，如果不是因为陆晚栀的心理变态，他很可能会将明蝉一起烧死在那里，包括那时她腹中的孩子。
所以沈谙对宋鉴熙的感官十分复杂。
她不曾把这个人当做自己的父亲，但在最后，宋鉴熙几乎可以说是舍弃了自己的一切，送了陆晚栀最后一程。
如果没有宋鉴熙的出现，他们不一定能赢过陆晚栀，也许现在的局面会完全颠倒。
而且现在，宋鉴熙就要死了。
沈谙可以清晰地看见这具不算苍老的身体里的本就不多的生命力在流逝。
“你在怜悯我吗？”宋鉴熙蓦地问。
“没有。”沈谙否认，“你这一生走到了这样的高度，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我有什么资格怜悯你？”
宋鉴熙感慨道：“纵使站在了这最高的地方，还是会觉得寂寞呐。”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我选择了另外一条路，是不是就能跟明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沈谙讥诮道：“如果是那样，你又会想，如果你当初选择了那条通天之路就好了。人总是在为自己过去的选择不断后悔，不管怎么选，都会留下遗憾。”
“是啊，”宋鉴熙道：“人就是这样不满足的生物啊。”
他咳嗽了几声，“扶我去院子里看看花吧，如今夏花应该开得很绚烂。”
沈谙知道，都到这时候了，应该没人会将再劝宋鉴熙要好好待在房间里休养，因为谁都知道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即将吹灯拔蜡的人，做什么都会被允许的。
于是沈谙扶他起来，在他肩上披了件衣服。
就如宋鉴熙所说，外面果然夏花绚烂，这时节草木最是繁茂，空气里都是植物的清香。
“真好啊。”宋鉴熙说：“这样的好风光，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明蝉的时候了。”
他偏头温和地看着沈谙，“你去过明家的遗址，看见院子里那棵被火烧死了的杏树了吗？那棵树从前绑着秋千。”
这件事明蝉的保姆曾经跟沈谙提过，说是明家当时的家主亲手为小女儿绑的。
“嗯。”沈谙点头。
“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看见了明蝉。”宋鉴熙说：“那时候我才刚刚进入议会工作，跟着上司去明家做工作汇报，路过那里的时候，看见明蝉坐在秋千上发脾气。”
“她怎么了？”
宋鉴熙莞尔，“她前一天贪凉吃了太多冰，感冒了，爸妈不准她出去玩儿，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我当时不知道，还以为是因为没人给她推秋千，所以我去帮她推秋千了。”
沈谙看着他。
宋鉴熙道：“我当时没有别的目的，也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她那个样子很可爱，帮她腿了大概十分钟，上司打电话来催我，我便离开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S城的明珠。”
“除了她，没人再能担得起这个称号了。”宋鉴熙轻声说：“明亮，璀璨，高贵，触不可及……永远的，高悬的明珠。”
“可她落进了尘泥里，摔成了无数碎片。”沈谙道。
宋鉴熙无奈道：“我还以为你会对将死之人和善一点。”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尽量。”
“不用了。”宋鉴熙道：“这些年，我身边全是些虚情假意，你这样就很好。”
他继续往前走，漫步过一片无尽夏的花圃，粉色蓝色紫色白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分外绚烂，宋鉴熙说：“这是你妈妈最喜欢的花，觉得热闹。”
沈谙道：“很漂亮。”
“是啊，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宋鉴熙似乎有些疲惫了，在树下的藤椅驻足，“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沈谙嗯了声。
他们在微风和花香里坐了好一会儿，宋鉴熙忽然道：“谙谙，我知道你不会承认我，但我是真心把你当做我的女儿，也是真心想要补偿你。”
沈谙没有回话。
宋鉴熙又说：“让你叫我一声爸爸，也太奢侈了，我也不配，但是我想……”
他咳嗽起来，说话艰难：“我想在死后，葬去A城，离你妈妈近一些，可以吗？”
沈谙面无表情，“我妈妈应该不会想见你。”
宋鉴熙笑着说：“不让她知道就好了。”
“我不会让她看见。”
沈谙垂着头，抿紧了唇角，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抬起头，看见宋鉴熙躺在藤椅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许久了。
她愣了愣，起身，伸手，宋鉴熙果然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死了。
……
宋鉴熙的葬礼办得并不隆重，但还算顺利，唯一的插曲就是宋梨闹了一场，“凭什么让她带走爸爸的骨灰？！爸爸不应该葬进宋家的祖坟吗？！”
洛夫人拦着女儿，“那是你爸爸的意思！”
宋梨满脸是泪，哽咽道：“凭什么啊？妈，爸爸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做家人？他心里只有明蝉和沈谙，就连死了也要跟我们分开！”
洛夫人抽噎了一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不能这么想啊阿梨，从你出生起，你爸爸不就一直陪着你吗？”
“到最后……他想去爱的人身边，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要！我才不要理解！”宋梨哭闹，“今天谁也别想带走我爸爸的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