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日的傍晚时分，沐南桑见众人都疲惫不堪，提议今晚在此驻扎，明日一早启程，按照时间推算，明日午时前定能到达月半湖。
围着火堆前，楚恒看着面前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日走之前，他把黑衣男子留在客栈，没有杀他也没有带走他。
黑衣男子经过一夜的思考，终于决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说出。
他叫姜歌，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乞丐堆里长大。偶然一日姜肃出现，挑选了几个看起来相貌端正、骨骼尚可的孩童，他就在其中。他被带到一个院子，那里有许多跟他年纪相仿、经历相似的孩子，有专门的师傅教他们武功和写字。这里所有的孩子不管从前有没有姓名，在这里都被冠以姜姓。起初的几年，姜歌过得很幸福，他交到许多朋友，何趣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在他们满十二岁以后，会被分开带走，在一处地下的炼狱里经历魔鬼般的训练，这段时间里，何趣变了。之前的何趣阳光开朗、善良大度，而之后的何趣面色阴沉、邪魅多端，让人看了害怕。何趣是个特别的存在，他不用背弃祖上的姓氏，可以继续用自己的原名，这是魔鬼训练后第一名的奖励。
找回自己的原名。
但是姜歌并不在意，他本就无父无母，并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以前在乞丐堆里，别人都唤他狗子，当先生给他取名“姜歌”二字时，他下意识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他愿意一辈子都用这个名字。
他比何趣小两岁，也晚去两年。当第一年何趣回来时，姜歌就觉得何趣变得阴晴不定，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他对自己爱答不理，动不动还会拳脚相向，完全不是当初那个疼爱自己的大哥哥。
他不知道何趣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何趣处处打压自己，他要吃城南的烤鸭何趣就把他关在房间里不让他出门，他要出门找之前的乞丐伙伴玩，何趣就打断他的腿，让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种种事情让姜歌产生逆反心理，开始与何趣不对付。
然而何趣完全不在意，因为何趣受到姜肃的赏识，成为统领他和其他伙伴的首领。
每次出任务时，何趣都把他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他碰到杀人的次数屈指可数，都是何趣和其他人在前面杀敌，而他被要求把风看门，所有的功劳都落在何趣的身上，而他每次只能得到最少的赏赐。
姜歌知道自己武功比不上何趣，但他也想出人头地，成为像何趣一样风光无限的人。而他不能，只要有何趣在的一天，他姜歌就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在得知何趣被贺之霖擒获之后，姜歌知道，他翻身之日要来了。把贺之霖带回去必能立下大功，何趣早成为丧家之犬，没有利用价值。而他姜歌，即将成为替代何趣的人，风光无限，会轮到自己的。
怀揣着出人头地的心思，姜歌信心满满筹划这次行动，但他被何趣保护的很好，实战经验太少，制定的计划过于稚嫩，以至于被一眼看穿。
当他被绑在大厅里一整夜时，他彻夜未眠，一直都在思考楚恒的话。
现在的他所做的事情真的有意义吗？
与虎谋皮，等同于半截身子入了棺材。
姜歌想到何趣先前对自己说的话。
“小歌，高处不胜寒，表面的光鲜亮丽远不比身处黑暗中不起眼的快乐。”
何趣眼神中流露出的悲伤，那时的他不懂，只觉得何趣在炫耀他的成功，根本不明白何趣话中的含义。
现在，他隐隐约约懂了，或许他只看见了何趣表面的风光，而何趣背后好像在隐藏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
姜歌妥协了，他想回去，亲口问问何趣，这些年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可以跟你走，从此再也不帮着姜肃办事，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想见何趣。”
虚弱的姜歌面色苍白，嘴唇起皮，白净的脸蛋也变得毫无血色，一看姜歌就是没怎么受过苦的人。
楚恒喂了他一碗水，见他是真心悔过，便提议说：“你在这里等几日，等我们回来时再带你走。只不过你要把你的部下安排好，是愿意跟我们走还是想要继续帮姜肃办事，你想放想杀都随你。只是我回来时，不想还被人伏击。”
姜歌点头，他的手下是何趣残留的部下，先前大多被楚恒关起来，现在跟着他的都是跟他一样不怎么受重用的小卒。
楚恒看得出，姜肃手底下能用之人不多了，要不然也不会派姜歌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子前来暗杀。
心里有了掂量，楚恒给姜歌松了绑，又将迷魂香的解药给他服下。
他又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你毕竟是姜肃的下属，我对你多多少少还是会不放心。这是雾雪丹，想必你也听说过，是大禹皇室秘制的毒药，用来控制手下忠心的。你服下后必须两月内吃下解药才能活命，只要你真的听命于我们，我回来时会给你解药的。”
姜歌想也不想，就把雾雪丹吞下，目光坚定，说道：“你放心，我信得过你，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我会传信回来说你们已经被我剿灭，我的手下我也会自己安排好的，不会给你们添一丁点的麻烦。”
见姜歌如此乖巧，楚恒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用看待弟弟的眼光慈祥地说：“嗯，要是搞不定，就继续给他们用迷魂香吧，免得你手上沾血，对功德无益。”
姜歌：？？？我没说要杀他们啊！这位将军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怎么心里只会想着杀人杀人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说：“你之前说姜肃给贺之霖下的毒是大漠皇室的对吗？”
楚恒点头，姜歌又说：“我知道姜肃的身边是有位制毒的高手，但是看样貌并不像大漠人，或许易容过。我听姜肃称呼他为万先生，有一把老长的山羊胡，身形六尺左右，你回去后可以好好调查一下他。姜肃不可能只派了我们一伙人马，万一我们失手了，在大漠境内也会人来伏击。”
“只是我在走之前姜肃有叮嘱过我，切不可伤及将军您的性命。还说如果可以，一定要在大禹境内将贺之霖带回去，若是去了大漠，事情就会难办许多。还望将军万事小心。”
楚恒瞧着姜歌越看越顺眼，这么乖巧又听话的弟弟，他真想拥有一个。
平日里军营里都是糙老爷们，贺之霖和李翊虽然一表人才，但一个过度冷静，一个过度活泼，楚恒都不喜欢。反而眼前这个俊俏的姜歌，倒跟自己心目中完美弟弟的样子重合。
“好，你乖乖在这里等我，首先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听见没有？”
“姜歌谨记将军的话。”
姜歌目送楚恒一行人离开，转身去了后面的柴房。
他的手下正被五花大绑着，但多数都醒着。
“大人，您没事就好，快来帮我们解绑，我们现在赶紧追上去还来得及。”一位青衣男子看见姜歌完好无损走进来，激动地喊着。
他要立功，他一家老小全都在姜肃手上，贺之霖必须要带回去。
姜歌知道他为何如此激动，搬了张凳子来，不急着给他们松绑。
“老李，你跟着何趣多久了？”问的是那位青衣男子。
“五年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整日在外头打打杀杀，你的家人会不会担心，会不会想念你？”
老李知道他过着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但是他也没办法，“想，想过，可是只有我完成任务了才能有银两供家里生活，况且他们有姜丞相的庇佑，他们的安全我放心。”
“但若是你任务失败了，你觉得你家人还能活着看见你回家？老李，跟了何趣那么久，你怎么还是如此天真。”
姜歌提及家人，让老李更加激动，“天真？姜歌，你无父无母没有家人，可是我有，我一家老小全在姜丞相手上，做什么都限制于人，我不完成任务，没命的可是我全家啊。”
剩下的人纷纷应和道，“姜歌，我们都是一起执行过任务的同伴，请你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家中都有妻儿父母，若是不完成任务，姜丞相是会要了他们的命的。”
众人手脚被绑着，只能使劲与地面摩擦挪到姜歌面前，朝他不停磕头。
在家人面前，他们别无选择。
宁愿身死在外，也要保家人周全，这就是作为人子、人夫、人父该担负起的责任。
姜歌陷入沉久的悲哀。
他想救下这些人，却也意味着他们的家人很有可能会与他们阴阳两隔。放他们去追杀贺之霖，他做不到。放他们回京，等到姜肃听到贺之霖并没有死的消息时，想必他们也是死路一条，他也做不到。
他要救何趣，要救这些何趣的部下，他必须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
楚恒窝在火堆旁，想起姜歌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庞，怎么也拂不去他嘴角的笑意。
也不知那个呆瓜是不是真的能解决好那些手下。
早知道这么不放心，就应该给他留些人手，万一打起来，他那个小身板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若是姜歌缺胳膊断腿了，他就算是追杀那些手下十天十夜，也要打断他们的腿。
“唉。”
李翊抬头，很是好奇楚恒为何跟他同一时间发出叹息声。
“我想我家阿煜姐姐了，你呢？”
楚恒：......我想前几天要杀我们的小杀手了。
“我想喝万华楼的竹叶青了。”楚恒说道。
沐南桑正从马车出来，听见楚恒这么说，从包袱中拿出一个酒囊，递给楚恒，“将军若是不嫌弃，尝尝奴家酿的桑落酒吧，虽不比竹叶青那样清淡中带着浓烈，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楚恒刚要将喝上一口，就被李翊抢先狠狠灌了一大口。
“桑桑你不够意思啊，都没告诉我你带了桑落酒。你若是早说，我这一路边喝边赶路，那更加会有精神。”
“瞧你这出息，整天只想着吃吃喝喝，这几年也不曾见你攒下过什么老婆本。你且等着，看你阿煜姐姐知道你是穷光蛋之后还愿不愿意嫁给你。”楚恒夺过李翊手中的酒囊，先是小咪一口尝尝味道，竟入口清甜，不似其他酒的火辣，让人喝得喉咙发疼。
楚恒咕咚咕咚将整个酒囊里的酒喝完，仗着自己力气大，一手桎梏李翊不让他抢，一手高举酒囊喝了个痛快。
“楚恒！”当李翊拿到酒囊时，怎么倒也倒不出酒，气得大叫，“楚恒，我诅咒你单身一辈子，永远也娶不到媳妇，活该孤独终老！”
楚恒不在乎，有酒有肉有兄弟，逍遥快活岂不美哉。
沐南桑看二人像小孩子一样斗嘴，想起小时候，自己跟李翊也是这般玩闹，而贺之霖永远都是和事佬，噙着最浅最温柔的笑意将她牵到身后，安慰她不要跟李翊一般见识。
目光看向马车，上面躺着的是她最爱的人。
一股冷飕飕的风吹来，好不容易生起的火堆灭了。
楚恒直觉不对劲，立刻噤了声，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佩剑。
李翊和其他暗卫也察觉到异样，李翊把沐南桑和林淮送上马车，让他们待在车内不要轻举妄动，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便赶紧驾着马车带贺之霖走，明日是能救贺之霖的最后期限。
晚风簌簌，大漠的夜晚只有一弯月亮高高悬挂，指引人们行走的方向。
根据风向，楚恒判断出来人的位置，他低声与李翊交流，决定各带一小队人分别从西南和东北突围。而沐南桑则从正北方向逃走，一路向北，就能抵达月半湖。
林淮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四海为家是他的常态，但四处逃窜是他没有经历过的危险。
在答应来之前，他做好了准备。
林淮从药箱中拿出几个瓶瓶罐罐，将一些递给沐南桑，交代说：“女娃娃，这是辣椒水，要是有人冲进来，你直接朝他撒过去，保准他被辣得睁不开眼。还有这是软筋散，也是闻一闻就能使人四肢无力的好东西。这个是春香散，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用，主要能让人神志不清的，你如果要用也要注意些，不要让自己也吸进去。”
掏出几颗清心丸，给自己和沐南桑服下，林淮这才定心些。
他活了一把年纪，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大场面，是不多见的惊心动魄。林淮上了年纪越发喜欢玩闹，都说老来少，年轻时未曾体验过的刺激人生，反倒是现在越发感兴趣。
他偷偷掀起马车上的窗帘向外面看去，想好好记录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楚恒料想的没错，姜肃生性多疑，不会只派了一伙人马前来埋伏，在大漠境内果真还有一支队伍等着他们。
姜歌的话提醒了他，所以这一路虽然车程很敢，但还是很是小心，从不随意就地休息，这个地方是他仔细勘察后觉得很适合逃跑的区域，所以他并不担心这次战斗会有输的可能。
沙丘背后藏着一队人马，人数不多，与楚恒他们的人数不相上下，却也是姜肃精挑细选以一敌十的精锐。
姜肃让姜歌争取在大禹境内解决贺之霖，只是因为楚恒在，他不敢让大禹的将军死在大禹，引起争议，所以嘱托姜歌留楚恒一命。最好的时机还是在大漠，他派遣最好的侍卫在大漠等待，本就对姜歌能成功没有抱多大的期望。
为首的黑衣人是何趣的同僚，怀着为何趣报仇的心思前来，眼神狠厉，手中的刀攥得紧，正在等待的就是火堆熄灭的那刻。
月色朦胧，照在沙漠里不身明显，整片沙漠都被笼罩在黑暗中，楚恒吩咐手下人悄悄从后面包抄，打敌人来个措手不及。
他们会偷袭，楚恒又何尝不会。
沐南桑心砰砰跳，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
梦里的场景终究还是来了。
她努力回想起梦中楚恒、李翊惨死的原因，轻声叫来二人，提点他们该注意的地方。
梦中的楚恒是死在对方统领的刀下，那刀上抹了毒药，楚恒运功急切，反而使得毒素加快侵入五脏六腑，让他死在这无边的沙漠中。而李翊则是为了救自己，被人活生生一刀又一刀砍死在马车前，惨不忍睹。
沐南桑抖着身子，害怕这一幕还是会来临，说道：“李翊，就算有人来到马车前，你也不要过来保护我们，我自会驾着马车离开，请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为了我们而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
李翊虽不知沐南桑为何这样说，但还是点点头答应。
沐南桑回头问林淮，“先生，您身上可还有什么毒药或者软筋散，我想要把这些涂在大家的剑上刀上。姜肃心狠手辣，手下人的佩剑刀具上大多会涂上见血封喉的毒药，我们以牙还牙，才能有赢的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