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之霖抓住重点，语气带着惊喜。
“说不准，之前老朽曾与他谈过先生下一站的去处。林先生大隐隐于市，并不曾透露一二。不过老朽猜测，林先生喜欢西岐，他身上穿的是西岐的衣衫，常喝的酒是西岐的佳酿，连书写的字体都是西岐文。若是林先生知晓西岐现在处于水深火热中，兴许会不忍西岐生灵涂炭，自己前往西岐救人。对了，这是林先生当时留下的药方，贺大人不妨带着，按上面备些药材。西岐与我大禹水土有差，可能药效上对西岐人作用不大，但应当能保全贺大人一行人。”
接过老太爷递来的药方，贺之霖郑重收下，“多谢老太爷，如此一来，瑾瑜便放心了。”
“贺大人客气，老朽还要多谢贺大人不杀之恩，我那孙儿做的糊涂账不求他留下一命，只求他在活着的时候，做个正直向上的好人，替国家替皇上卖命才是。”
老太爷拼着把老骨头下跪，只求贺之霖看自己献上药方的份上尽可能留下顾城兮一条命。
“爷爷。”顾城兮看见自己的祖父跪下，心里既是后悔又是感动，“我以后一定不做混账事了。”
“老太爷快快请起，您放心，只要顾城兮不再做违法犯忌的事，顾某今生必当护他周全。”
老太爷被贺之霖搀扶起坐到位置上，一颗心终于咽回肚子里。
将老太爷送回房间，顾城兮的娘亲姜氏也来拜访贺之霖。
姜氏单名容字，并非姜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而是庶妹。姜肃向来看重嫡庶之分，在姜容未出嫁，她与姜肃并不亲厚。
姜家人脉稀薄，除了嫡长子姜肃外，还有一个庶弟和姜容。
姜容本身出自名门，气度仪态都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即便是过去多年，姜容还是照着最高规格的礼仪拜见贺之霖。
“顾夫人快快请起。”贺之霖作为晚辈，怎么能接受姜容如此大的礼，碍于男女有别，贺之霖同样朝姜容行礼以示尊重。
祸不及他人，姜肃和顾城兮犯的错，姜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不知者无罪，贺之霖并没有看清或者责备姜容的意思，哪怕这位是姜肃的近亲。
姜容秉性纯良、温婉大方，早年在京城名声极好，大家都很可惜这位名门女子下嫁给商贾人家。姜家也不喜这门婚事，在姜容出嫁后便与她断了往来，所以她也很疑惑，为何自己的哥哥会找上顾城兮。
姜容说道：“贺大人，姜肃做的事我都听兮儿说了，我哥哥犯下这样的大罪，罪妇没有理由替他脱罪，只求贺大人看在兮儿回头是岸的份上饶了顾家人，罪妇哪怕以死谢罪也无怨无悔。”
贺之霖有九成把握，欧阳虞圣者仁心，不会去计较顾家的事情，便说：“夫人言重了，当今圣上体恤百姓，明辨是非，谁犯的错就由谁来承担，不会殃及他人，夫人还请放心。”
“如此便多谢大人。”姜容很是感激顾城兮及时把自己和家人救出来，她的这位好哥哥真是冷血无情，利用顾城兮时一点也没手软，没有利用价值了便不再顾及情分想赶尽杀绝，这天底下所有便宜都让他占去了，真的当她姜容是个寡妇，没有反抗能力。
“我在姜府好歹也待过十几年，虽出嫁后不再回门，但姜府的地形结构一直了然于胸。姜府是有密道的，我儿时贪玩在后院井中发现，这事儿没多少人知道，连姜肃也不知，因是口废弃的井，从没人会去看去挑水。也是我从前跟兮儿将我未出嫁时的事情偶然提及，才让兮儿借密道逃出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顾城兮进了姜府还能悄无声息逃出的原因。
贺之霖点点头，问道：“夫人可知姜肃平时身边还有什么亲信？”
姜容回忆片刻，说出几个人名，只是时间久远，她不确定这些人还有没有活在世上。
“姜肃从前最喜欢去宝华书斋和雨乐轩，多与读书人一道谈天说地，要说跟他走得近的，当属雨乐轩的掌柜韩乐和替宝华书斋抄书的周密。他随身的小厮叫姜茂，听说已经服毒自尽了，不过他有个儿子，现下算来应该也有十七八岁，叫，叫姜吟生，跟着姜肃儿子一道做书童的。”
贺之霖默默记下这几人名字，准备回去派人私下查探。
沐南桑在酒馆等了许久才等到贺之霖回来，她早就收拾好行囊，把酒馆都交给采依打理。
“怎么样？何时能出发？”沐南桑抓住贺之霖的手问道。
贺之霖安抚着沐南桑让她坐下，轻声说道：“明日一早，前几年蜀地也闹过瘟疫，是有位神医开了方子治好了大家，顾老太爷把方子给了我，我派人快马加鞭送去西岐了，你别急，陈老板会没事的。”
“有方子！太好了太好了。”沐南桑慌了一天的心总算落了一半，只期盼那方子早日送到西岐，也希望陈老板能挺到那时候。
“天色不早了，快去休息，明早我来叫你。”
把沐南桑送上楼，贺之霖随即出门带上连祺，敲开扬州城所有的药铺，备好方子上的药材，整整二十车的药材连夜送出城。
宝华书斋和雨乐轩的事情也不能拖，要趁着姜肃不知事情败露之前找到证据。
“连祺，李翊那小子呢？”
“在，在。”连祺吞吞吐吐地不好意思说出来。
“在哪儿？”贺之霖不耐烦地说。
“在方记。”
连祺心里为李翊祈祷：对不住了兄弟，我家大人会下手轻点的。
连祺砰砰砰敲门，把李翊与方煜都吵醒了，大晚上的，若不是有要紧事，连祺也不想做这样扰人清梦的事。
“谁啊！”李翊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来人，顿时一怂，“之，之霖哥啊，晚上好啊，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了？”贺之霖一步跨进大门坐下，跟方煜打照面后，方煜就回了屋，觉得他们有事情要谈，自己不好在场。
“真把自己当成新郎官了？堂而皇之住进方姑娘的家，也不害臊。”
贺之霖的话里充满恶意，毕竟他以为他会是兄弟中第一个成亲的，没想到李翊真的假戏真做，抢先一步。
“你在扬州有落脚处，我没有啊，况且你住在桑落酒馆我还没说你呢，哼，咱们半斤八两。”
李翊仗着这是自己的主场，说话也开始胆大起来。
“李翊，你胆子愈发大了。是不是最近的任务太少，皮痒？”
“不敢不敢，我刚遇到喜欢的人，你能不能大人大量放过我，让我过几天舒坦日子？你有桑桑了，我单了二十年，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李翊说得可怜，贺之霖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
“我需你去宝华书斋和雨乐轩查探，看是否与姜肃有关联。你要是不舍得方姑娘，就带着人一起回京城，当然了，得看人姑娘乐不乐意。”
闻言，利益整颗心都开心得要炸开，脸上送客的情绪一点也掩盖不住，贺之霖察觉出李翊的态度，不禁感慨：“果真是有了媳妇忘记兄弟，被儿女情长捆住手脚的人都不会有大作为的。”
“之霖哥你不也被爱情束缚住了手脚，还好意思说我。”李翊低声吐槽，并没有让贺之霖听到，要不然就不是去京城，而是发配边疆了。
安排完京城这边的事情，贺之霖书信给欧阳虞，告知他的动向之后，带着沐南桑一路向西，奔波了几日才抵达幽城外。
沐南桑看着城门外遍地的灾民和病患，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沐南桑的心里充满悲怆与担忧。
看见一些病人即将病死，她不忍心，即刻拿出药材进行烹制，与贺之霖及手下带了面纱以防传染，一道煎药、发药，这样近距离接近百姓疾苦，沐南桑不由庆幸，自己生活在平安顺遂的大禹。
西岐王拓跋越亲自来城门口接待贺之霖一行人，以示西岐的礼仪和对贺之霖的尊重。
拓跋越以为自己与贺之霖今生怕是难以相见，没想到一别数月，竟又再次相逢，为的是拯救西岐无数受灾的难民。
“加林，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更加魁梧些。”拓跋越在王宫宴会上与贺之霖称兄道弟，毫无芥蒂。
“王上年轻有为，爱民如子，加林佩服。”
贺之霖来到西岐时用了化名，暗中辅佐拓跋越登基，为他铲除余孽，这份恩情对于拓跋越而言，是一生的情分。
西岐与大禹是邻国邦交，贺之霖先前潜入西岐也是为了帮助西岐找寻合适的主君，为两国议和奠定基础。
拓跋越是个好王，若是其他王室继承王位，遇到这样的瘟疫、灾荒，怕是早就城门紧闭，不让任何有损王城的事情发生，至于百姓死活，他们并不在意。而拓跋越不同，他的母妃出身低微，但自幼早慧，且看清人生疾苦，对于百姓他有一颗仁慈之心。所以在这瘟疫爆发时，他并没有弃百姓不顾，将病人转移至城外统一照理，隔绝病患，才能保住更多人的命。
“王上，某带来一药房，是一位在外游历的神医所制，有治疗瘟疫的奇效，王不如一试。”
贺之霖尊敬地将药方奉上，待王宫太医检查后，拓跋越下令各地都使用该方，并分发大量药材用以治病。
“还请王上恕某不请自来之罪。”贺之霖说着便跪下，毕竟他现在是以大禹使者的身份前来，在西岐首都门口公开发药其实是对西岐的不尊重，也会有害人之嫌。
拓跋越自然不会怀疑贺之霖的用心，但是王庭中难免会有质疑声，这需要拓跋越的信任和出面。
“孤懂，若是有人置喙，孤会说是孤提前给你的准许，加林不必忧心。”
“对了，孤方才看见有位女子在你身边，现在去了何处？”拓跋越想起刚才的惊鸿一瞥，那女子走时还留下淡淡的茉莉香，是西岐人不一样的魅力。
贺之霖察觉出拓跋越对沐南桑的心思，不动声色地回道：“内子的父亲在西岐不幸感染瘟疫，因担心父亲病情特意随某前来，现下去了岳丈处照顾了，还请王上见谅。”
“原来是嫂夫人，加林何时成的亲？都不告诉本王，本王也好亲自来喝一杯喜酒啊。”拓跋越心中失落，但君子不夺人所好，只得作罢。
贺之霖恭谨地说：“三月前，某与内子还是新婚，内子脸皮薄，怕见生人，万一触怒圣颜，还请王上见谅。”
“无妨，我派人去接嫂夫人，今晚就我们几个聚聚，也好久没见了。”
拓跋越都发话了，贺之霖也不好拒绝，说道：“在下去接吧，好久未见岳丈，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某怕内子应付不来。”
“那速去速回，孤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喏。”
贺之霖除了王宫便直奔陈鸿盛现在所在处，离王宫两条街的地方，是大禹人治病的地方。
沐南桑提前来了一步，扶着陈鸿盛把药喝下去，病情缓解不少，只等陈鸿盛醒来，再修养上几天就能痊愈。
得亏陈鸿盛的仆人略通药理，凭着经验抓了些药给他服下，这才延缓病情，让陈鸿盛撑到他们来。
贺之霖来时，沐南桑已经手撑着脑袋在桌子旁睡着了。仆人为沐南桑腾出一间房，让贺之霖抱着她去休息。
“呜。”沐南桑刚被人放到床上就悠悠醒来，一看是贺之霖，便问道：“西岐王见完了，有没有为难你？”
贺之霖神神秘秘地说：“没有，不过是娘子你惹了些麻烦。”
沐南桑不解地问：“何意？”
“西岐王似是对你一见钟情了，我怕你看中西岐王转头把我甩了，就跟他你是我的娘子，成亲都三个月了。”
娘子？成亲？
沐南桑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他说成了有夫之妇，她现在愤怒之情大于羞涩。
“贺之霖你，毁我清白！”沐南桑坐起身把枕头丢向贺之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