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故作惊慌,避祸全身
残雪被夜风卷着,在落雪城的青石板路上打了个旋,又黏在了我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下摆。我攥着铜锣的手心里,沁出的冷汗混着霜气,冻得指尖发麻,可经脉里那股灵气与死气交织的温热,却又顺着血管,一路熨帖到心口。方才在十字街口撞见的黑衣人影,还有墙上那朵刻得歪歪扭扭的黑色曼陀罗花,像是两根淬了寒的针,死死扎在我脑子里,让我不敢有半分松懈。
“镗——镗——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拖着长腔喊着,声音比往日更哑了三分,故意把腰弯得更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脱脱一副被冻僵了的窝囊模样。眼角的余光却像鹰隼似的,扫过两侧紧闭的门窗,扫过那些堆着破瓮烂缸的墙角,甚至连屋檐下悬着的冰棱子,都没放过。幽冥阁的人既然敢在落雪城里留下记号,就绝不会只派一个人来,保不齐哪个门后、哪片阴影里,就藏着一双盯着我的眼睛。
转过城南的歪脖子柳树,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压低了嗓子吆喝:“谁在那里?!宵禁时间,敢在街上游荡,活得不耐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猛地顿住,随即又故意踉跄了两步,手里的铜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借着残月的清辉,我看见三个穿着城主府差役服饰的人,正从巷子那头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根水火棍,棍头的铜箍在夜色里闪着冷光,正是平日里最爱刁难我的张疤瘌。
这张疤瘌,脸上有道三寸长的刀疤,听说早年是个山贼,被城主招安了才混上差役的差事。他心狠手辣,又贪财好利,落雪城里的百姓,没少被他搜刮。我往日里巡夜,没少被他找茬,不是被抢了赏钱,就是被他推搡着骂几句“废物”。
“张……张大哥?”我慌忙弯腰去捡铜锣,手指却抖得厉害,半天都没抓稳,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是小的……小的在巡夜呢。”
张疤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我,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带着一股酒肉的腥膻味。他身后的两个差役,也跟着围了上来,手里的水火棍敲着掌心,眼神里满是戏谑,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巡夜?”张疤瘌冷笑一声,抬脚就踹在了我刚捡起来的铜锣上,铜锣又滚到了路边的雪堆里,发出一阵闷响,“苏稳,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老子刚才明明看见,你在十字街口的巷子里鬼鬼祟祟的,跟个贼似的,你在干什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挤出一副哭丧的表情,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去。我连忙扶住旁边的柳树,身子抖得像筛糠,声音里带着哭腔:“张大哥,您冤枉我啊!小的哪敢干什么坏事?方才是脚滑了,摔进了巷子里,差点就爬不起来了!您看,您看我的胳膊!”
我连忙撸起袖子,露出胳膊肘上那块被冰碴蹭破的油皮,伤口不算深,却渗着血丝,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这伤是方才故意摔出来的,为的就是应付这种突发状况。
张疤瘌低头瞥了一眼我的胳膊,眉头皱了皱,却没松口。他身后的一个瘦高个差役,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疤哥,方才咱们在城西,不是看见几个黑衣人吗?会不会这小子,跟那些人是一伙的?”
另一个矮胖的差役也跟着附和:“对啊疤哥!城主说了,最近城里不太平,让咱们严查可疑之人。这小子平日里就贼眉鼠眼的,保不齐就是那些黑衣人的内应!”
两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我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惊恐更浓了,眼泪都快挤出来了:“张大哥!您可不能听他们胡说啊!小的就是个巡夜的废物,哪敢跟什么黑衣人勾结?小的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那个胆子啊!”
我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几个张小丫给的铜板,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上:“张大哥,这是小的攒的一点孝敬钱,您拿去买壶酒喝。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干,您就饶了小的吧!”
张疤瘌的眼睛一亮,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铜板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就把铜板抢了过去,掂了掂,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却还是板着脸说:“哼,算你小子识相!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老子就饶了你这一次!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鬼鬼祟祟的,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我连忙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谄媚得像朵盛开的菊花:“是是是!多谢张大哥!多谢张大哥!小的以后一定规规矩矩巡夜,绝不敢再惹麻烦!”
张疤瘌冷哼一声,又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又突然停下,回头指着我,厉声喝道:“对了!你小子要是看见什么黑衣人,或者什么可疑的动静,立刻来城主府禀报!要是敢隐瞒,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是是!小的一定禀报!一定禀报!”我连忙应着,直到看着他们三个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缓缓直起腰,脸上的谄媚和惊恐,瞬间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冰冷。
我弯腰捡起铜锣,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指尖的寒意,却比雪更冷。
城西也有黑衣人?
看来幽冥阁的人,不止在城北乱葬岗活动,他们在落雪城里,布下的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还有张疤瘌他们,明显是在追查黑衣人。城主府的态度,耐人寻味。他们是真的在维护落雪城的治安,还是另有图谋?
我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我握紧了铜锣,又敲了起来,声音却比刚才更哑了:“镗——镗——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放得更轻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生怕张疤瘌他们去而复返。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猫爪子踩在棉花上,若有若无。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铜锣差点掉在地上。
来了!
我强压下心里的紧张,脚步故意放得更拖沓了,甚至还故意咳嗽了几声,装作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身后飘了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是幽冥阁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跑?不行!对方的速度太快了,我根本跑不过。拼?更不行!我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对手。
只能继续演!
我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的铜锣和梆子,再次掉在地上。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里满是惊恐:“啊!有鬼啊!”
这一声惨叫,用了我吃奶的力气,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我趴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猛地顿住了。
我甚至能想象到,那个黑衣人,此刻一定皱着眉头,满脸狐疑地看着我。
一个连路都走不稳,还怕鬼的废物,真的会是他们要找的人吗?
我趴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吓得不轻。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我只是个巡夜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在我身后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
过了约莫三息的时间,那股气息,突然消失了。
紧接着,是一阵极快的脚步声,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快地远去。
我趴在地上,屏住了呼吸,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眼神冰冷。
好险!
差一点,就露馅了。
《死气锻脉诀》讲究的是藏拙,藏得越深,活得越久。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任何的逞强,都是自寻死路。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捡起铜锣和梆子,又敲了起来。只是这一次,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镗——镗——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色越来越浓了。
落雪城的街巷里,除了我的脚步声和铜锣声,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但我知道,暗处的眼睛,并没有消失。
它们就像一群蛰伏的毒蛇,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我,等着我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我走到城北的乱葬岗附近,停住了脚步。
夜风卷着雪沫子,刮过乱葬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狼嚎。岗上的土包,歪歪扭扭地立着,一些破败的墓碑,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我能感觉到,乱葬岗里,有好几股微弱的气息,在游动。
是幽冥阁的人!
他们还在找!
找那半卷《死气锻脉诀》的帛书!
我握紧了手里的梆子,指节泛白。
清玄道长,你到底把另一半帛书,藏在了哪里?
我正想着,怀里的油纸包,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是王小二给我的包子,还没凉透。
我摸了摸油纸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危机四伏的落雪城里,总还有人,记得我这个废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又敲了敲铜锣,喊着巡夜的口号,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我的脚步,比之前更沉稳了。
我知道,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我,必须做那个活到最后的人。
我走到城南的尽头,那里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屋,是我的家。
我推开虚掩的柴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栓插好。
屋里很暗,只有一缕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落在土炕上。
我走到土炕边,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死气锻脉诀》的帛书,放在掌心。
帛书依旧温热,里面的死气,源源不断地溢出,钻进我的经脉。
我运转功法,引导着灵气和死气,在经脉里缓缓游走。
灵气灼脉,死气温养。
两种力量,在我的经脉里,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奇妙的循环。
我能感觉到,我的经脉,正在一点点地变得坚韧。
丹田深处,也有一丝微弱的气流,在缓缓凝聚。
我知道,这还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灵气,更多的死气。
我需要更快地提升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