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闲谈妖兽,人心惶惶
雪沫子还在风里打着旋儿,天光大亮的时候,寒意像是淬了冰的针,往骨头缝里钻。我攥着空了的粗瓷碗,慢悠悠地踱回隔壁,敲了敲王阿婆的柴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阿婆那张爬满皱纹的脸探出来,看见是我,原本有些昏沉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格外慈和:“稳小子,碗送回来了?快进来坐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都疼。”
我笑着应了,侧身进了屋。茅草屋里比我那破屋暖和多了,灶台边煨着一壶热茶,袅袅的水汽顺着壶嘴飘出来,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焦香。墙角堆着半垛干柴,灶膛里的火苗还没熄,橘红色的光映得四壁都暖融融的。王阿婆颤巍巍地挪到灶台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杯子,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热茶,又从灶台上的竹篮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红薯,塞到我手里:“刚煨熟的,甜着呢,你垫垫肚子。”
我接过红薯,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烫得人心里发痒。红薯皮上还沾着些许炭灰,我也不嫌弃,直接掰了一半塞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熨帖得人浑身舒坦。王阿婆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压得低低的:“稳小子,你说这城外的山里,怎么突然就冒出妖兽来了?以前咱们落雪城周围,不就只有些野兔山鸡吗?”
我嚼着红薯,心里也在琢磨这事。幽冥阁的人刚在城里闹出动静,城外就冒出来妖兽,这两件事未免太巧合了些。我抬眼看向王阿婆,见她脸上满是担忧,眼角的皱纹都拧成了一团,便含糊着应道:“谁知道呢?许是山里的野兽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变异了吧?”
王阿婆重重地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一声炸开,她的身子跟着抖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变异?那得多吓人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满是后怕,“我听街口卖菜的张老三说,昨天他表弟进城,说看见城外的官道上,有猎户的尸体,被啃得血肉模糊,连骨头都露出来了,那模样,啧啧……”
王阿婆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双手紧紧地攥着袖子,指节都泛白了。“张老三说,那尸体旁边,还有好大的爪印,比蒲扇还大,一看就不是寻常野兽能留下来的。”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凑近我几分,“还有人说,那些妖兽是从北边的黑风岭过来的,那边可是出了名的凶地,听说里面的妖兽,能一口吞掉一头牛呢!”
“黑风岭?”我心里咯噔一下。黑风岭离落雪城足有上百里地,那些妖兽放着好好的黑风岭不待,跑到落雪城来干什么?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我正想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像是有不少人。王阿婆的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她连忙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棂上挂着的破麻布帘子,往外看了看,随即脸色一变,回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是街口的李大叔和他媳妇,还有不少街坊,好像是往城主府那边去的,看那样子,怕是要去请愿呢!”
我也跟着走到窗边,顺着阿婆的目光往外看。只见雪地里,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打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正是李大叔。他手里攥着一根扁担,脸上满是怒容,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大声说着什么。他旁边的媳妇,是个矮胖的妇人,脸上满是焦急,一边走一边拽着李大叔的袖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看那口型,像是在劝他别冲动。
跟在他们身后的,都是城南的街坊,有老有少,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惶恐和愤怒。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手里拿着菜刀,还有些妇孺,怀里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还不停地哭诉着什么。人群里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屋里,断断续续的,能听见几句“妖兽害人”“城主府不管”“日子没法过了”之类的话。
“这是怎么了?”王阿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满是不解,“好好的,怎么就去请愿了?”
我心里隐隐有了数。怕是那些猎户的家人,受不了这打击,又觉得城主府下令封山,却不派人去剿杀妖兽,太不作为,这才纠集了街坊,去城主府讨说法。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闹声。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李大叔和一个穿着城主府差役服饰的人吵了起来。那差役穿着一身皂衣,腰间挎着刀,脸上满是不耐烦,双手叉着腰,对着李大叔唾沫横飞地吼着什么。李大叔气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扁担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凑到那差役的脸上,声音洪亮如钟:“什么叫没办法?我们交了赋税,养着你们这些差役,现在妖兽害人,你们却缩在城里不敢出去,算什么东西?”
那差役被李大叔的气势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像是觉得失了面子,梗着脖子吼道:“你懂什么?那些妖兽凶得很,连猎户都对付不了,我们去了也是送死!城主大人已经下令,紧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城,这是为了大家好!”
“为了大家好?”李大叔冷笑一声,眼睛瞪得像铜铃,伸手一指城外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愤,“我弟弟就是猎户,昨天进山打猎,到现在都没回来,肯定是被妖兽吃了!你告诉我,这叫为了大家好?要是再不剿杀妖兽,下次遭殃的,就是城里的人了!”
李大叔的话,像是一颗火星,扔进了干燥的柴堆里。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更是哭得撕心裂肺。一个中年妇人,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她冲到那差役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抱着差役的腿,哭得肝肠寸断:“差爷,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我男人进山了,他还没回来,他要是死了,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
她的哭声,引得周围的妇孺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哭喊声、叫骂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那差役被闹得手足无措,脸上满是烦躁,却又不敢对这些百姓动手,只能不停地嚷嚷着:“都别吵了!都别吵了!城主大人自有安排!你们再闹,就是违抗城主大人的命令!”
可他的话,根本没人听。人群的情绪,已经彻底被点燃了。有人开始推搡那差役,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那差役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往后退,腰间的刀都差点掉出来。他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嘴里色厉内荏地喊着:“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我告诉你们,城主府的卫兵可不是吃素的!”
这话一出,人群的骚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厉害了。李大叔往前一步,一把揪住那差役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造反?我们就是要造反!与其被妖兽吃掉,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我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城主府的方向,驰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威严,正是落雪城的城主,赵天虎。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卫兵,一个个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神情肃穆。
赵天虎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百姓,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吵什么?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李大叔也松开了那差役的衣领,只是脸上的怒容依旧未消,他看着赵天虎,瓮声瓮气地说道:“城主大人,我们要您给个说法!城外的妖兽害人,您为什么不派人去剿杀?”
赵天虎的目光落在李大叔身上,眼神沉了沉。他翻身下马,走到人群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愤的脸,声音依旧威严,却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诸位乡亲,本城主知道,你们的亲人被妖兽所害,心里悲痛。但是,那些妖兽凶猛异常,寻常士兵根本不是对手,贸然出击,只会徒增伤亡。”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妖兽害人吗?”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了出来,他的脸上满是悲愤,“我爹就是猎户,他昨天进山,到现在都没回来!城主大人,您倒是给我们想个办法啊!”
赵天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本城主已经派人去附近的宗门求援了。诸位也知道,我们落雪城地处偏僻,没有什么厉害的修士,只有宗门的修士,才能对付那些妖兽。大家再忍耐几日,等宗门的修士来了,定能将那些妖兽斩尽杀绝!”
“宗门求援?”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却依旧满脸怀疑。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出来,看着赵天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城主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宗门的修士,真的会来帮我们吗?”
赵天虎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本城主以项上人头担保,宗门的修士,三日内必到!在此期间,还请诸位乡亲,紧闭门窗,不要出城,安心待在城里。本城主已经下令,加派卫兵巡逻,确保大家的安全。”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原本躁动的人群,渐渐平静了下来。李大叔脸上的怒容也淡了些,他看着赵天虎,迟疑着问道:“城主大人,您说的是真的?三日内,宗门的修士真的会来?”
“千真万确!”赵天虎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本城主从不食言!”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那些哭哭啼啼的妇孺,也渐渐止住了哭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惶恐和愤怒,慢慢被一丝希望取代。那差役见状,连忙趁机说道:“听见了吧?城主大人都这么说了,大家赶紧散了吧!都回家待着,别在这里闹事了!”
众人迟疑了片刻,终于有人率先转身,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李大叔也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扁担,对着赵天虎拱了拱手,带着媳妇,闷闷不乐地走了。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地散了。原本喧闹的街道,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雪沫子,在风里打着旋儿。
赵天虎看着散去的人群,脸上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他对着身后的卫兵挥了挥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些卫兵立刻领命,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赵天虎则转身,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卫兵,朝着城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萧索,一点也没有刚才的威严。
我收回目光,心里却疑窦丛生。赵天虎说,他派人去宗门求援了,三日内,宗门的修士就会来。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抚人心的空话。落雪城附近的宗门,离得最近的,也有上百里地,就算真的去求援了,三日内,能赶得过来吗?
而且,看赵天虎刚才的神情,他的底气,似乎并不足。
王阿婆也收回了目光,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灶台边,又给我添了一杯热茶,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还好城主大人有办法,不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希望宗门的修士,能早点来,把那些妖兽都斩尽杀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我冰凉的心思。我看着窗外依旧飘着的雪沫子,心里暗暗琢磨着。幽冥阁的人,妖兽的出没,城主府的应对,这一切,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落雪城。而我这只小小的“绝脉废物”,就像是网中的一条鱼,稍不注意,就会被这张网,撕得粉碎。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王阿婆的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她连忙站起身,说道:“是张小丫的声音,这孩子,怕是又受了什么委屈了。稳小子,你先坐着,阿婆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看着王阿婆急匆匆地走出屋门,心里却一动。张小丫是王小二的妹妹,今年才八岁,平日里活泼得很,怎么会突然哭了?
我放下茶杯,也跟着走出了屋门。只见隔壁的院子里,张小丫正坐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王小二站在她面前,脸上满是无奈,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娃娃,那是张小丫最喜欢的玩具。
王阿婆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着张小丫的背,柔声问道:“小丫,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阿婆说,阿婆替你做主。”
张小丫抬起头,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指着手里的布娃娃,哽咽着说道:“阿婆……我的娃娃……被城里的富家少爷抢走了……还被他踩坏了……”
王小二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脸上满是愤怒和无奈:“是城主府的小少爷,赵小宝。刚才我带着小丫在街上玩,赵小宝带着几个跟班,看见了小丫的布娃娃,就非要抢。小丫不给,他就直接抢了过去,还把布娃娃扔在地上,踩得稀巴烂。我上去理论,还被他的跟班打了一顿。”
他说着,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脸上满是屈辱。“那赵小宝还说,我们这些穷鬼,不配玩布娃娃。还说,要是再敢顶嘴,就把我们扔进大牢里。”
王阿婆听了,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城主府的方向,骂道:“太过分了!简直是太过分了!这赵小宝,仗着他爹是城主,就无法无天了!”
张小丫哭得更厉害了,她抱着王阿婆的胳膊,哽咽着说道:“阿婆……我喜欢那个娃娃……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王阿婆的眼眶也红了,她轻轻拍着张小丫的背,柔声安慰道:“不哭了,小丫不哭了。阿婆给你缝,阿婆给你缝一个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张小丫,看着满脸屈辱的王小二,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王阿婆,心里的寒意,更浓了。
落雪城,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实际上,早已暗流涌动。幽冥阁的人在暗处虎视眈眈,城外的妖兽在蠢蠢欲动,城主府的人,却只知道欺压百姓。这落雪城,就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只要一点火星,就会彻底炸开。
而我,必须在这火药桶炸开之前,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否则,不仅是我,连王阿婆、王小二、张小丫这些对我好的人,都会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万劫不复。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疼痛,却让我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死气锻脉诀》的运转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又快了几分。经脉里的灵气和死气,像是两条纠缠的龙,在我的四肢百骸里,飞速地游走。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屋外的雪,还在下着。
风,也越来越大了。
落雪城的人心,在这场风雪里,变得愈发惶惶不安。
而我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落雪城,注定不会平静。
我抬头望向城外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那里,有妖兽在咆哮。那里,有阴谋在酝酿。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茅草屋。关上门,隔绝了屋外的风雪和喧嚣。我盘膝坐在土炕上,掏出《死气锻脉诀》的帛书,放在掌心。帛书依旧温热,里面的死气,源源不断地溢出,钻进我的经脉。
我闭上双眼,全身心地投入到修炼之中。
经脉里的灵气和死气,在《死气锻脉诀》的引导下,疯狂地碰撞、融合。每一次碰撞,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但每一次融合,都让我的经脉,变得更加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