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众人仰望，我自低头
欢呼声还在落雪城的街巷里荡着，像是要把这几日积压的恐惧和不安，都借着这股子亢奋宣泄干净。阳光晒在青石板上，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往下落，混着百姓们的议论声，织成了一张热闹却又虚幻的网。
我攥着手里的铜锣梆子，指尖传来木头粗糙的触感，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半点没散。王阿婆还拉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老妇人特有的粗糙，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仙师保佑”，浑浊的眼睛里亮着光，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希冀，看得我心里发酸。
“稳小子，你说仙师们能打赢不？”王阿婆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难掩那份急切，“那些妖兽可凶了，前几日城东的张三家小子，就是进山砍柴，被妖兽叼走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她的声音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旁边几个街坊听见了，也跟着附和起来。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汉子，脸上带着后怕，拍着大腿说道：“可不是嘛！我上个月进山，远远瞧见一头黑熊，那家伙比磨盘还大，一巴掌拍断了碗口粗的树，吓得我连滚带爬跑回来，魂儿都丢了一半！”
“有清风子长老在，怕啥？”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梗着脖子，脸上满是崇拜，“你没瞧见长老脚下那飞剑？青光闪闪的，一看就是仙家法宝！那些妖兽在长老面前，就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附和，李大叔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甩开媳妇拽着他袖子的手，大步走到人群中央，扯着嗓子喊：“说得对！想当年我听我爷爷说过，百年前落雪城也闹过妖兽，就是青云宗的仙师出手，才平定下来的！青云宗护佑咱们落雪城数百年，这次肯定也能马到成功！”
他媳妇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拉他：“你小声点！别在这儿咋咋呼呼的！”
“我咋就不能说了？”李大叔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仙师驾临，是咱们落雪城的福气！我高兴！我乐意说！”
周围的百姓们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振奋。刚才跪倒在地的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露出了笑容。她低头看着孩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儿，不怕了啊，仙师来了，妖兽要被打跑了，咱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修士们离去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仙人！飞！”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那份压抑了许久的轻松，像是春天的柳絮，在街巷里飘着。
赵天虎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欢呼的百姓，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勒了勒马缰绳，胯下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他清了清嗓子，又扬声说道：“诸位乡亲！本城主早就说了，只要咱们同心协力，再加上青云宗仙师的相助，区区妖兽，何足挂齿？等仙师们凯旋归来，本城主必定大摆宴席，与民同乐！”
“城主大人英明！”
“城主大人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还要响亮几分。赵天虎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眯着眼睛，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子民。他的眼神里，满是志得意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掠过街角那些黑衣汉子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而那些黑衣汉子，依旧站在阴影里，像是与这热闹的街巷格格不入。他们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欢呼的人群，扫过骑在马上的赵天虎，眼神里的嘲讽，像是淬了冰。刚才说话的那个黑衣汉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与民同乐？我看他是想借着青云宗的势，巩固自己的城主之位吧？”
另一个黑衣汉子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城外黑风岭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阴鸷：“青云宗？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之辈。他们以为斩几只妖兽，就能博得一个好名声？真是天真。”
“幽冥阁办事，何时出过差错？”旁边一个身材瘦高的黑衣汉子，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匕首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这次的妖兽之灾，不过是个引子罢了。等青云宗和妖兽两败俱伤，咱们再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这落雪城……”
他的话没说完，却朝着赵天虎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着铜锣梆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果然，这场妖兽之灾，是幽冥阁在暗中搞鬼！他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落雪城这么简单，连青云宗都被他们算计进去了！
而赵天虎……刚才他那一瞬间的僵硬，恐怕不是错觉。他和幽冥阁之间，肯定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我不敢再往下想，只是低着头，假装在看脚下的青石板，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仔细听着那些黑衣汉子的对话。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锦袍的随从，快步跑到赵天虎的马前，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百姓听见：“城主大人，府里的宴席已经备好了，您看……”
赵天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叹了口气说道：“宴席先放着吧！仙师们还在前方浴血奋战，本城主岂能在此饮酒作乐？等仙师们凯旋归来，再开席不迟！”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们又是一阵欢呼，纷纷称赞赵天虎体恤百姓，心系苍生。
我看着他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那黑衣汉子的话，在我脑海里回荡着，让我浑身发冷。
“稳小子，你咋了？咋不说话？”王阿婆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回家歇着？”
我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阿婆，我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对了！”王阿婆拍了拍我的手背，心疼地说道，“这几日你天天巡夜，肯定没休息好。仙师来了，妖兽马上就要被打跑了，你也能歇歇了。走，跟阿婆回家，阿婆给你煮碗热粥，暖暖身子。”
我刚想拒绝，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王阿婆，稳小子，你们快看！天上有光！”
我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外黑风岭的方向，一道青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紧接着，又有几道彩色的光芒紧随其后，光芒耀眼，照亮了半边天。
“是仙师们出手了！”
“肯定是仙师们在斩妖除魔！”
“太好了！太好了！”
百姓们再次沸腾起来，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朝着黑风岭的方向望去，脸上满是期待和兴奋。李大叔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挥舞着胳膊大喊：“打！狠狠地打！把那些妖兽都斩尽杀绝！”
他媳妇站在一旁，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生怕他激动得摔下去。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把孩子高高举起来，指着天上的光芒，大声说道：“宝儿！你看！仙师们打赢了！咱们以后不用怕了！”
孩子被举得高高的，咯咯地笑着，伸出小手去抓天上的光芒，嘴里喊着：“光！好看！”
人群里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落雪城的屋顶。
我也抬起头，望着那几道冲天而起的光芒，眸子里却没有半分喜悦。我能感觉到，那光芒之中，除了凌厉的剑气，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死气。那死气，比我之前在清风子长老和那些年轻弟子身上感受到的，还要浓郁几分。
而且，我总觉得，那光芒之中，似乎还藏着一丝……绝望？
是我的错觉吗？
我皱着眉头，仔细地感受着那股气息。
就在这时，那几道光芒猛地一顿，紧接着，一道凄厉的惨叫声，隐隐约约地从黑风岭的方向传来，传入了我的耳朵里。
那惨叫声，尖锐而刺耳，不像是妖兽的嘶吼，反而像是……人的惨叫？
我的心，猛地一沉。
而周围的百姓们，却像是没有听到那声惨叫一般，依旧沉浸在仙师们大胜的喜悦之中，欢呼声此起彼伏，没有丝毫停歇。
王阿婆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稳小子，听见了吗？肯定是仙师们打赢了！那些妖兽被斩杀了，发出的惨叫声！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旁边的街坊们也纷纷点头，附和着王阿婆的话。
“肯定是妖兽的惨叫声！仙师们厉害！”
“这下好了！咱们落雪城终于太平了！”
“以后进山打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青石板上，倒映着天上的光芒，也倒映着百姓们欢呼雀跃的身影。
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透我心里的阴霾。
我知道，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那声惨叫，绝对不是妖兽发出来的。
青云宗的修士们，恐怕遇到麻烦了。
而且，是大麻烦。
我攥紧了手里的铜锣梆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锻脉初成的我，体内的死气缓缓流转着，却依旧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面对青云宗的修士，面对幽冥阁的阴谋，我就像是一只蝼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大戏，一步步地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朝着巡夜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欢呼声依旧震耳欲聋，百姓们还在仰望着天空，仰望着那些所谓的“仙师”，期待着他们凯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