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5
赵之羽2026-07-24 14:316,054

从第二日开始,古家从附近市集雇来几个刻工,将官府的海捕文书刻模子翻印,一口气印了万余张,贴遍了两江大大小小的城镇乡村,就连十几个人的小村子,村头村尾也都各贴一张。海捕文书见得多了,让人们为之疯狂的是最后的赏格。

纹银十万两!

谁找到李安,这笔银子就归谁所有。这么高的赏格,就算活到八十岁的老翁都一辈子没见过。两江地界全都轰动了,人们放下手头的活计,开始漫山遍野,像过筛子一样搜寻着这个“财神爷”。在人们眼里,李安已经不是什么毒杀主人的仆役,而变成了可以让人一夕暴富的藏宝。

这真是罕见的全家出动,上至拄拐而行的老人,下到年未总角的孩童,只要是能走路的,便不甘心待在家里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山上、田中、桥下,甚至是芦苇塘里,只要是能藏人的地方就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城里人把一座城搜遍了就来乡下找,乡下人把田地都找遍了就进城搜。还有手脚快的村子抢先把本村的地方都找了没找到,便开始去邻村找,邻村当然不让,从口角到械斗,从抡拳到挥刀,各地的知县、知府光是处理这样的斗殴案子,便忙得四处奔走狼狈不堪。

刘黑塔看着面前三十几个被五花大绑,跪在路上一个劲儿地喊冤枉的“李安”,他晃了晃脑袋,有点发傻。

“大爷,您看看,我们抓的这些人,哪个值十万两银子?”身边一群人在不断鼓噪,把刘黑塔的头吵得直发晕。

“这……”他凝目望去,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就听身后苏紫轩走了出来,只扫了一眼,便道:“这些人都不是,放了吧。”

“都不是啊?!”人群中发出叹息声。

“我说,这样下去能行吗?我听说连城里的捕快都不到衙了,自己领着一帮人去抓李安。”刘黑塔见苏紫轩转身要进客栈,迟迟疑疑地说。

苏紫轩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行,非此不可呢!那个李安我见过几次,从眼神中就能看出,也是个狡猾的人,只有这样才有抓住他的一线机会。”

“大爷……”被抓住的几个人起身过来,苦着脸喊道。

“放了你们怎么不走,难不成是想毛遂自荐?”苏紫轩道。

“大爷别开玩笑了。唉,谁让爹妈给了这么一样脸,不合却与那凶手长得相似,虽然这次被放了,恐怕走不出镇外二里地,便又被抓了回来,先前一顿棒子已经打了个半死,这次只怕连命都没了。”

苏紫轩饶是冷性子人儿,也被逗得一笑,随即正色道:“看来着实累你们受池鱼之殃了。这样吧,凡是被误捉了的人,都住到本地客栈去,算是古家请的客人,好酒好菜吃着,有伤便请郎中来治伤,一应费用都算在古家头上,直到抓住真凶之日为止,就当是古家给你们赔情,这样如何?”

“你倒真能替人花钱啊。”刘黑塔见那些人喜出望外,嘟囔了一句。

当放掉第十批人,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去住客栈,刘黑塔到底是忍不住了,冲着苏紫轩直嚷嚷:“你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害人的?这李安没找到,古家的银子也快找不到了。”

苏紫轩把脸一沉:“难道你有什么好主意不成?”

刘黑塔气得刚要再喊一句,边上突然有人拽他的袖子,他瞧了一眼,像是个畏畏缩缩的乡下人,没好气道:“去那边住店,都是古家当冤大头,赶紧去吧。”

“大爷,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是发现有个人藏在河道里,不分昼夜脸上都蒙着块黑布,也看不清相貌,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哪!”

“什么黑布!”刘黑塔不耐烦地刚想把此人赶走,本已进了客栈的苏紫轩却一步退了回来,她双目炯炯,亮得像是看见了猎物的鹰。

“等等,你再说得仔细些。”

“小人家住盱眙,种田为本,偶尔钓两条鱼贴补家用。县外有个河汊子,道路常年泥泞,除我外平素没有人去。我也好久没去钓鱼了,前几日去了一次,发现河汊子里停了一艘船。我留心看时,船里只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蒙着黑布,既不像打鱼的,也不像水匪。”

“可有人给他送过什么东西?”苏紫轩问道。

“没有。我盯了他两日,发现他白天黑夜都蒙着脸,也不见与人来往,钓了鱼也不敢生火起灶,就那么生吃几口,喝的也都是河里的生水。”

“还有什么?”常玉儿这时也得到消息出来,紧盯着问了一句。

“嗯……”那人眨了眨眼,“哦,他手上拿着个小小的物件,用布包着,时常用手摩挲,可又不把布解开,我也看不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你再想想,就算隔着一层布,也能看个大概形状吧?”

“要是让我猜,倒是有些像地主家太太们戴的镯子。”

镯子!常玉儿与苏紫轩迅速对视一眼,刘黑塔陡然张大了嘴,闻讯赶出的古平文惊喜地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

“我这就去抓这王八蛋回来!”刘黑塔咬牙切齿道。

“等等。”苏紫轩思量着道,“要真是他,倒挺会找地方的。盱眙正好在南都和清江浦中间,远离漕标兵船和湘军的水师营,他自己又有艘船,万一他驾船跑了,又或者水性好,往水里一跳,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要论水性,谁能比得过我?”刘黑塔这可不是吹,他童年几乎丧命在水灾里,后来水性真的极好。

“这样吧。派个人先去暗中看看,若真有可疑,便唤起当地村民,在河面驾船围堵,在岸上十面埋伏,再挑几个善泅水的,随时准备下水抓人。千千万万可别让他跑了。”常玉儿一旁冷静吩咐。

“嫂子,我也去。”古平文也站了出来,紧紧跟了过去。

李安将芦苇秆放在挖好的深坑中,上面铺了几条河鱼,随即将苇子点燃,看着火苗噼噼啪啪地蹿起来,不待浓烟冒出,便用浮土将坑口盖住,随即提心吊胆地向四周望了一圈,确定四野无人,这才蹲下身吁了口气。

这一个多月,他简直要疯了,王天贵答应给的好处遥遥无期,反倒是自己的通缉画像贴得大街小巷无处不在。他暗自庆幸自己弄到了一条颇大的乌篷船,这艘明瓦蓬足能让人在里面直起腰来,总算能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个遮风挡雨的所在。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唉!”他悔不当初地摇摇头,回应他的只有从水面掠过的一只孤雁,将他吓得浑身一颤。等定下神来,想到那张半夜里摸进村子偷食时看到的通缉文书,李安的嘴角浮出一丝苦笑:“想不到我最值钱的时候居然是现在,有人肯出十万两来买我这条命,比这钻镯也差不到哪儿去了。”他将手伸进怀中,心神大乱时,唯有摸到这价值千金的宝物,他才能寻到些许安慰。

“什么盐场管事我也不要当了。等熬过这阵子,找到王天贵让他出一大笔银子,再把钻镯卖了,拿着这些钱到西南去买下几百顷地,再开几间大铺子,换个名姓,我转眼间也是李老爷了。”他暗自想着,陷入了虚幻的狂喜中,直到泥土中透出的一股焦香把他从黄粱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扒开浮土将烤鱼拿了出来。

这鱼烤得半生不熟,李安一口咬下却差点连舌头都咬掉。他连日来吃生鱼,实在忍耐不得,忽然想起听人说过行军打仗时,为了避免炊烟暴露位置,可以用这权宜之计来烤食,姑且一试,虽然不尽如人意,也比那生腥的鱼肉好咽了不少。

他将鱼骨头都吮得一干二净,才抛入水中,捧起河水喝了两口,转身进了乌篷船。长日长夜无事可做,靠着微微晃动的船板,睡上一觉便已是难得的消遣。李安一只手摸着那只钻镯,半闭着眼想着将来奴仆成群、人人逢迎的好日子,不知不觉间有些朦胧。

正在此时,他忽然感到小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猛然将眼睛睁开,正看见一个黑大个半低着头跨了进来。李安吓得魂都飞了,总算他反应快,向着反方向的出口一步窜去,可是还没等他来到近前,一个年轻人正堵在那儿,怒目看着他。李安退了一步,冷不丁从腰间拔出一把攮子,便要向古平文扎去。

“去你的吧!”刘黑塔在后面看得清楚,快出一脚狠狠将李安踹躺在船板上。他怀里那只钻镯掉了出来,滚了几下正来到古平文的脚边。

刘黑塔一脚踩住还要挣扎的李安,将他罩在脸上的黑布扯下。古平文也进了船舱,将钻镯放在小木桌上,问道:“你是什么人?躲在这种地方。”

“我是打鱼的,怎么,这也犯王法?”李安还想蒙混过关。

“这玩意儿也是打鱼人能有的?你该不会说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吧?”古平文指了指那光亮夺目的钻镯,一句话就让李安哑口无言。

“好个恶奴,居然为了谋夺钱财,连跟了几十年的主子都敢下毒谋害,《大清律》以奴弑主是十恶不赦的剐罪。”古平文示意刘黑塔将他捆上,“再加上那被毒盐所害的几十条人命,够杀你好几回了。”

“我不知道,那一村的人不是我杀的,我早就躲在这儿了。”李安听了立马号叫起来。

“恐怕官府不会采信吧?你一个人躲在这儿,谁能证明不是你干的?你杀李太太的时候,可是有好几个人看见你抢了钻镯后匆忙从鸡鸣寺逃走。毒药就是这一种,寺里下毒用的是它,村子里下毒用的也是它,凶手当然是同一个人!”这些话都是古平原和苏紫轩的分析,古平文记性不差,现学现卖把李安吓得面如土色,体似筛糠。

“……是王天贵指使我杀的李老爷,毒药也是他给我的,这下药的事李钦也知道。后来给盐里下毒必定是为了陷害古东家,与李钦和王天贵脱不了干系,我愿意到官府去作证,只求从轻发落,留我一条命吧。”说到后来,李安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已经喊得声嘶力竭。

李安躲了一个月,整日风声鹤唳,神经已经快绷不住了。刘黑塔和古平文的意外出现,以及那凌厉的问话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摧毁了他的意志。

没想到这凶徒会如此轻易地下了软蛋,刘黑塔与古平文对望一眼都是喜不自胜,抓他去见官,立时就可以洗清古平原的罪名。

两个人正在得意,就听哗啦哗啦接连几声,像是有人在往船上泼水,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猛然间热浪滔天,火光四起,整条船一瞬间淹没在火海中。

事发仓促,谁都没有想到好端端停着的一条船会忽然着了火。刘黑塔刹那间还以为是李安事先布下的脱身之计,怒吼一声将他拉了起来,却见他也是吓得面无人色。古平文也吓坏了,船舱里浓烟滚滚,他捂着口鼻冲着刘黑塔喊道:“快带他出去,迟了就没命了。”说罢向另一侧出口赶去,虽然那里也是熊熊大火,但他知道只要能几步冲过去,跳到水里就没事儿了。

刘黑塔拽上李安就要走,谁知李安拼命挣扎,双手张开扑向放着钻镯的那张桌子。刘黑塔虽然胆子大力气大,可也是第一次陷身火海,冷不防李安像发了疯一样,他也是手忙脚乱,赶紧再去抓他,两人倒在船舱中,打翻了桌子,那钻镯不知滚到了什么地方。李安就像失心疯发作了一般,手抓脚蹬,一心要找到钻镯。刘黑塔虽然力大无穷,可是遇上个疯子,又是在火场之中,瞬间两个人的身上都起了火。

古平文已经来到舱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发觉刘黑塔正在和李安扭打在一起,成了两个火人,他大惊失色,咬了咬牙赶回来,一把拉住刘黑塔往外便推,“刘大哥,快走,快走!”

刘黑塔忍着剧痛:“一起走!”

“不行!”古平文回头看看,李安就像没发觉身上着火一样,还在浓烟中寻着那能让他发财的宝贝。

自己的大哥还在法场上,李安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可就冤沉海底了。想到这儿,古平文疾走两步来到李安身前,别看他文弱,此时却用尽浑身力气抱住李安的腰,生生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向刘黑塔那边狠狠一推,“快带他出去!”

借着这一推之力,刘黑塔拉住李安跃出舱口。眼前的船板已经是火海,没有落脚的地方,刘黑塔只觉得火焰顺着腿脚而上,咬得他剧痛难忍,他把李安往河里一推,自己还想回去救古平文,却见整个船篷轰然烧落,一股难以抵挡的热浪把他整个人掀落水中。

与此同时,岸上有人正在低声禀告:“东家,逃出来两个人,怎么办?”

说话的是盐场的阎把头,他自从跟了李钦,吃香喝辣、寻欢作乐都有人付钱,李钦要他做事,当然没有半个不字。就像这一次,自从古家出了十万两的悬红,李钦就命阎把头和他的手下人十二个时辰不停地盯住古家。刘黑塔与古平文一动,李钦便带着人紧跟在后面。

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连苏紫轩都没想到,李钦会利用古家来找到李安。他来时就已经想好了杀人灭口顺便为母亲报仇,可是与李安一起在船中的那个毕竟是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与自己又素无仇怨,他再狠心,一时也难以下定决心。

直到听见李安在船中声嘶力竭地喊出“愿意到官府作证”,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挥了挥手。阎把头把准备好的一袋袋煤油泼到船上,李钦转过头去,听着船在火焰中燃烧,船里的人呼喊逃命。他有一刻很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却终于还是没有抬手。

阎把头报说有人逃了出来,李钦这才回头下令,虽然水火无情,可是他并不想留下后患。怎奈这时远处已经传来有人高呼救火,是那农夫带着一帮人赶了回来。阎把头怕李钦要他带人留下对付村民,赶紧说了一句:“那两人浑身是火,掉到水里也活不成了,只怕是沉了底儿。要是被人看见咱们在这儿,又是一桩麻烦事。”

李钦略一思索点点头,阎把头松一口气,赶紧带人拥着李钦离开了此地。

刘黑塔做了一个噩梦,梦中犹如地狱,处处都是烟灰火焰,地上都是烧红的炭,要一刻不停地奔跑才能不被烫到。他跑得实在没了力气,向后仰倒,瞬间就被地上的炭火包围。

“啊!”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不疼痛,好似被剥皮抽筋淋了沸水一样。他向周围看看,又瞧瞧自己,全身包着白布,略动一动便是一阵剧痛。

屋外的古雨婷闻声走了进来,看见刘黑塔醒了,却也没有喜色,只是点点头:“刘大哥,你不要动,你现在浑身都涂满了獾子油。你可是渴了吗?郎中说,烧伤的人醒来最是口渴,但是不能多饮,我去倒一小杯茶给你喝。”

刘黑塔望着她,回忆起自己受伤时的情形,忽然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么到了这里?”

“是盱眙的农夫救了你,连夜送回了清江浦。亏得你好水性,拽着李安还没有沉下去,要不然……”

“李安,他人呢?”

“大嫂把他藏起来了,防着有人再杀人灭口。”

“那,你二哥呢?”

问到这一句,古雨婷痛苦地一闭眼,慢慢转过身。屋中寂静得怕人,刘黑塔能听见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良久她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二哥他,他去陪着娘了。”

刘黑塔身子一震,脸上的肌肉快速地抽动了几下,猛然间爆发出一声大吼,像受伤的野兽,伤痛中夹杂着愤怒和悲伤。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喊,将整个客栈的人都引了来,人人都红着眼圈。让刘黑塔没想到的是,古平原竟也在这儿。人群中只有他没有流泪,可是看着他的脸色,就仿佛能看见一把尖锐的刀直刺进他的心里。

他走近刘黑塔,默默坐在床边。刘黑塔抓住他的手,用另一只手砰砰捶着自己的头,痛哭道:“古大哥,你打我吧,你打死我算了,让我给你弟弟偿命!是我不好,不该不听话,一定要进去抓李安,不然古平文不会死的。”

古平原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缓缓地摇着头:“你也受了重伤,还说这些做什么?不要这样,先把伤养好了。平文他太可惜了,他才二十出头,还没来得及娶亲生子,做一番事业呢。不过害死他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个放火要杀人灭口的人。”

“是谁!老子宰了他。”刘黑塔咬牙切齿。

古平原没有答话,他将目光投向窗外,良久才低声道:“作孽的,自然有恶报,天若不报,人也不会答应,等着瞧好了。”

说完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屋外。

苏紫轩站在不远处,看着屋中这些悲伤哭泣的人,特别是看着古平原微微发颤的背影,她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等不知不觉间来到古平原的房门外,苏紫轩听见屋中有人在诵经:“我从昔来,瞻视顶礼……是地藏菩萨,教化六道一切众生,所发誓愿劫数,如千百亿恒河沙。”

苏紫轩一听便知,这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古平原正在为亡弟超度。她心中暗叹一声,轻轻推门进去,果见古平原站在窗前,面向西方,正在诚心诵咏。苏紫轩没有打扰,反倒是也低眉敛目地双掌合十,站在古平原身后一并默念经文。

古平原念了三遍本愿经,转过身看见苏紫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管之前她是敌是友,对自己是善是恶,单这一次为了救自己,她竟会如此卖力,着实让他又吃惊又动容,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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