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军,古平原看见苏紫轩走向监斩台上的吴棠,只说了几句话,吴棠便传下号令,令三军撤开包围,并且“案情存疑,暂且释放人犯,交与地保看管,需随传随到”。后面半句只是场面话,谁都知道,请出王命旗牌都杀不了人,绝不会以相同的罪名再上法场。
苏紫轩这件事办得确实干净利落,她只是简简单单地告诉吴棠,持同一毒药毒杀京城李家李太太的犯人已经人赃并获。此人如今被火烧伤仍在昏迷,但是这个人牵扯到的第一桩案子是犯在南都,理应由两江总督曾大帅审理此案。
吴棠已经接到消息,徽商为了古平原蒙冤待斩已经在胡老太爷的主持下集体罢市。而盐城和南通两地的百姓,为了感念古平原修筑海塘的大恩大德,推选了当地士绅耆老,来清江浦叩阍喊冤。江西等地的百姓,听说古家盐铺的东家被抓了,也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打抱不平。一时间两江三省的百姓竟然为了古平原全都纷纷有所动作。
单是西太后三个字,就已经让吴棠寝食难安,如今又是民意汹汹,他好像拿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正在左右为难之时,苏紫轩及时送来了一把梯子,着实令他松了口气。混迹官场的要诀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字推与拖,按照苏苏紫轩的说法,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案子就可以顺水推舟让给曾大帅,他爱怎么审就怎么审,爱怎么判就怎么判,吴棠乐得不管。
下了放人的命令后,苏紫轩便要施礼离开。吴棠开口把她叫住了。
“看得出,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本督还有一件麻烦事,不知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吴棠竟是折节下问的语气。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案子颇大,又有劫法场的情形,最后本该问斩的犯人却被放了。公事上面虽然交代得过去,可是百姓都在议论纷纷,这口碑如铁,不知该如何平息呢?”
苏紫轩一听就知道,吴棠还是在担心自己的前程,她不经意道:“这有何难?”
“不难?”吴师爷想了几日都没个好主意,听苏紫轩大言不惭,气道,“那你说说有什么法子?”
苏紫轩瞧了他一眼,却道:“我在城西酒铺看好了一坛老酒,却没顾得上去买。你要是亲自跑一趟,在一刻钟之内给我买回来,那我就帮吴大人出这个主意。”
“买酒?”吴师爷虽然脑筋也很快,遇到苏紫轩就半点不灵了,吴棠急得连连催促,“快,骑我的马去。”
吴师爷也不敢耽搁,赶紧撅着屁股上了马,一路飞尘向城西奔去。
苏紫轩这才一笑:“大人莫急也莫慌,百姓闲来无事喜爱传言,越是新奇重大的事儿,传得越广。眼下这劫法场的事儿传开了并不要紧,只需再出一件大事盖过它,那便一天乌云散尽。”
“大事……”吴棠喃喃着,“这一时半会儿何来大事儿?”
“怎么没有?赖文光和张日宇已经合兵一处,打算要么越过黄河天堑,直逼京师,要么渡过长江,夺回天京。上次是僧王爷挡住了林凤翔和李开芳的合兵,这一次却不知还有谁能挽狂澜于既倒,拯万民于倒悬!”
苏紫轩说的何止是大事,简直是石破天惊,吴棠头发根都竖了起来,“这,本督天天接朝中邸报,并无半点消息,你又是从何得知此事?”
苏紫轩看他瞠目结舌的样子,不禁又是一笑:“这不就是大人要的大事儿吗?消息一出,别说劫法场,就是烧了紫禁城也没人理会了。”
吴棠转转眼珠,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是假的?”
“官造谣言,传得才最真。如何把这消息不露痕迹地散布出去,就不用我再教大人了吧?”
吴棠有些尴尬,干笑两声扯开话题道:“那吴师爷去买的酒又有何用?”
“谁让他无礼,不过是罚他抱个酒坛子骑快马罢了。”苏紫轩扬长而去,留下哭笑不得的吴棠。
眼前的刀枪林立忽然散去,漕帮中人几乎都同时透了一口大气,他们知道,在数千官兵的包围下,要是吴棠一声令下,自己这几十个人连块整肉都剩不下来。
古平原看着白依梅,这几日他们几乎没有说什么,但眼神却很少离开彼此,反倒都为了能在这奇特的环境下共处一地而感慨万分。
古平原还没来得及说话,白依梅忽然向正打算离开的吴棠走去。
“吴大人,留步。”白依梅丝毫没看抽刀拦住去路的士兵。
“你这女人把事情都做绝了,还有什么话说?江泰真好本事啊,收了这么个干闺女,竟是专与漕督衙门作对来了,本督算是领教了。”吴棠口气阴森,眯着眼睛看向白依梅,脸色煞是怕人。
“吴大人,你放心好了,我会给漕帮一个交代,漕帮也会给你一个交代,一定让你面子上过得去。”白依梅拱了拱手,随即走了回来。
“依梅,你要如何向漕帮交代?”古平原知道,漕帮一向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况且运送漕粮既是漕帮的职责,也是他们维持帮众的财源,如今把漕运总督得罪到了死地,只怕要受极重的帮规惩处。
“你是个空子,家门里的事不方便和你说。”白依梅嫣然一笑,看来倒是毫不在意,她走近古平原,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柔声道,“你从前说的话,我也说一遍给你听。我也希望你没离开过古家村,我嫁入古家相夫教子,与你夫唱妇随,过平常日子。只可惜世上的事情都是反的,你越是想要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在惩罚人的贪心吧。”
古平原怔怔地看着她,不知说什么才好。世上的路有千万条,走错了任意一条,再想回去便是千难万难,何况他们已经走得太远了,物是人非哪堪回首。
“我走了,你——别忘了我。”白依梅留下这句话,便在帮众簇拥下策马远飏了。
等古平原回到客栈,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听到了弟弟的死讯,也得知刘黑塔受了重伤。但李安伤得更重,而且他不识水性,还溺了水。常玉儿将他藏在一处铁匠铺,雇了郎中日夜不离地救治。
“人死不能复生,仇恨就像一根刺,只有复仇才是解决悲伤的办法,不然这根刺就会在你心里腐烂,伤口则越来越大,直到把你整个人吞噬下去。”房中二人对视良久,苏紫轩徐徐开口道。
“古家之前已经死了一个人了。”古平原凝视着她。
“因为李家。”苏紫轩打断了他的话。
“如今又死了一个人。”
“还是因为李家。”苏紫轩的语气变得冷绝。
古平原的目光忽然变得咄咄逼人,苏紫轩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你不也是这么怀疑的吗?要不是为了杀人灭口,何必出这样决绝的手段?既然已经坐实了下毒的是李钦和王天贵,那么灭口的一定也是他们。”
古平原默然不语。苏紫轩拿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杀父弑母,先是陷害后又纵火烧死自己的哥哥,李钦,哼,本以为他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如此毒辣,我倒还真小看了他。”
“这样的人居然没有天谴,可见老天不长眼。我可助你一臂之力,除掉他。”苏紫轩用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册子。
古平原随手翻开看了两页,脸色一变,仔细读过十几页后,他合上书册,抬头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李家向肃顺行贿的证据?”
“为什么?”苏紫轩突然笑了起来,笑中透露无限悲凉,“因为肃顺是我阿玛。”苏紫轩只简简单单地回了一句,古平原霎时却全都明白了——为什么她会锲而不舍地与朝廷作对?为什么她竟然胆大包天到敢去行刺慈禧太后?为什么她会摒弃女儿身,始终躲在背后合纵连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剑指谋国?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两个字——复仇!
“是的,我要复仇!”苏紫轩点头道,“所以我知道,这件事有多么重要,才把这本册子交给你。你将它呈给刑部大理寺,慈禧最恨的就是我阿玛,凡是与他有关的官员这些年或黜或杀,对一个生意人更是不会有丝毫留情。你大可以借刀杀人,将李家连根拔起。”
古平原心知她说得半点不假,想到这女子不声不响,偌大的李家竟然始终被她捏在掌心,随时可以毁去,古平原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本册子,你真的给了我?”
“那当然,我既然已经说了,此刻它便已是你的。”
“好!”古平原再次盯了那本册子一眼,随即把它送到油灯边,火舌一舔,册子燃了起来。
苏紫轩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惊道:“你、你疯了不成!”作势便要拿抢回。古平原早就提防到了,将书册高高一举,提醒道:“你说了,这是我的东西,我要烧便烧,你已管不得了。”
“谁知道你竟真是个疯子!”苏紫轩把脚一跺,见那本册子此时已经被火烧了半边,就是抢回也已无用,忽然又冷静下来。
“做事情总该有个缘由吧?我把能杀死李家的利刃递到你手上,你却将它折断,到底为了什么?”
古平原眼看着那本册子烧成灰烬,这才转头回答道:“方才你没把话听完。我说古家死了一个人,接着又死了一个人。便是因为前面的这个人,使得我不能为后面这个人报仇。”
“好深的机锋,恕我听不懂。”苏紫轩冷笑道。
“我娘临终前只对我提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去伤害李万堂和他的儿子。她老人家临终时把所有事都放下了,想安安心心地去极乐净土。我答应了她,她才含笑离去。”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没出世的孙子都是死在李家手里,还会这么说吗?”苏紫轩反诘道。
“李家与我的恩怨还不只这些,我当初被陷害流放出关亦是拜李家所赐,救我一命的恩人也死在他们雇来的凶手手上。”当然还有发妻所承受的侮辱,古平原没有说出口,只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苏紫轩不能理解地摇了摇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古平原,“既然是这样的仇恨,你为什么还要放过李家?要是换成我,李家父子早死了十次八次了。”
“这本册子往官府一交,李家家产必定籍没充公,那父子二人也会以肃党的名义被砍了脑袋,李家经营数百年,便在我手上被一举毁去,这个仇报得真是痛快。”
“那是自然。”
“可是我不能违背母命。”古平原注目苏紫轩,缓缓道,“我更不能为了复仇,变成像李钦那样的冷血无情、天良丧尽。”
苏紫轩心头巨震,她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道理,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古平原,只能呆呆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