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4
赵之羽2026-07-24 14:3111,411

清江浦的法场在镇外南郊一处乱坟岗下。此地本就是水陆要冲,逆匪作乱十年,中间不断来攻,官军伤亡惨重,对抓到的俘虏也是绝不容情,抓一个便杀一个,为了方便掩埋尸首,便干脆在乱葬岗处行刑。

别看是法场,大概是草席一卷没有棺椁的缘故,此处的树木长得格外高大葱茏,乍一看去竟是山清水秀。只不过当地人都深知底细,就连出门办事都宁可绕些远路,不愿经过这里。

今日却不同,漕督衙门广贴告示,以王命旗牌立斩投毒杀害村民二十七口的凶犯古平原,引来了大批的人,将法场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古平原在两江做生意虽然时间不长,可是却办了几件大事,先以贱价为饥民买来大批粮食,解了粮荒;后与京城李家打擂台,将价格高不可攀的盐以平价卖出,免了百姓食淡之苦。再加上他与李家主人李万堂之间的奇特纠葛,故此这个名字已经是街知巷闻。这几日突然听说他就是投毒害人的凶手,还要被即刻处斩,附近的村镇百姓拉家携口都来看这个热闹。

常玉儿等人早早就来到法场,他们虽然知道古平原会开口喊冤,今日绝不会掉脑袋,可是一颗心却依然吊在半空。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有人喊道:“来了,来了。”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都向镇子那边看去。

先是漕标马队分成两排从大路上疾驰而来,到了法场之后左右一分,自然而然地将整个场地围了起来。随后便是一整队持枪官兵小跑着将法场外的道路隔开,不许人群靠近囚车的行进路线。

这时一辆马拉的木笼囚车才缓缓过来,周围有二十名手握钢刀的官兵警戒。再往后是一辆八抬大轿,大家都知道,里面坐的当然是漕督吴棠,贴出的告示已然写明了,吴棠要亲自监斩,为民除害。

此刻吴棠得意扬扬地从轿中出来,登上早已搭好的监斩台,坐于太师椅上,抬眼向四面八方看去,见来的乡民不少,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望了望天,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巳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便到午时。给犯人倒杯断头酒,让他的亲属出一个人来诀别。”吴棠吩咐一声。

古平原素不善饮,这杯酒也摇头未喝。中军便向场边喝道:“谁是犯人的亲属?可以出来一个与他说两句话。”

古家这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知道今日必定无事,可是真要出面却都觉得脚下有千斤重。古平文试着挪了一下脚步,常玉儿喊住他:“二弟,还是我去吧。”

就这样,在几百人众目睽睽之下,常玉儿缓缓步出,来到法场中间。古平原望着她,忽然笑了笑,自嘲道:“玉儿,陪我出关是第一次,在秦西是第二次,算起来,这是你第三次看着我死到临头。”

“要不怎么是夫妻呢!”常玉儿也是微微一笑,“你忘了,还有在黑水沼那次。这么多次都能死里逃生,你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儿的。”

“福气再深,终有用完的那一天。”古平原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想嘱咐一番却觉得句句都难以开口,终于只是说道,“玉儿,今后凡是你觉得对的,尽可做主去做,我想二弟和小妹也一定会听。”

常玉儿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仔细注视着丈夫的眼睛,古平原却在回避她的目光。

“古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难道……”常玉儿惊疑不定地问,“是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你说啊,我是你的妻子,你不可以瞒着我。”

古平原低着头,心中痛苦无比,忽然觉得此时多活一刻便是折磨,还不如一刀斩讫来得痛快。他不再理常玉儿,转而向监斩台大声喊道:“午时到了,为什么还不行刑!”

“嗬,这本督还是头一次见。只见过犯人临刑畏死,拖延时刻,却从没见过有犯人催促行刑,可见此人如何凶顽。”吴棠睁大了眼睛,喝道,“来,请王命旗牌!”

就见四个身穿号衣的旗牌官,肩扛双杠走了过来,上面是一座黄杨木刻的龙亭,里面供着一面二尺六寸长的蓝缎长方旗和一面七寸五分大小的朱漆圆形椴木牌,旗和牌上都有满汉合璧的一个金色令字,上面钤着兵部的大印。这就是可以先斩后奏的王命旗牌了。

吴棠一脸肃穆,在鼓乐声中向龙亭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站起身来,负责办差的清河县刑房书办,已带着斩标在旁伺候了。吴棠站着用朱笔在斩标上一抹,将笔一丢,场外随即轰然放炮。

大家都知道法场的规矩,炮响三声,人头落地。原本讲好的,吴棠勾朱之时,古平原就要开口喊冤,可是他迟迟不语。眼见刽子手拿着鬼头刀,已经在他身后站好了位置,古家这边的人可都急了。

“东家这是怎么了,这时候还不喊出来,再不喊就晚了。”彭掌柜紧皱眉头,连连道。

“难不成忽然哑巴了。我替他喊!”刘黑塔道。

郝师爷气得在他头上扇了一巴掌:“你喊管什么用,要犯人亲口喊冤才行。”

“大嫂,大嫂!”古雨婷忽然喊出来。大家这才发现常玉儿站立不稳,已然倒在了古玉婷的怀里。

常玉儿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半闭着眼,喃喃道:“他不会喊了,不会了。”

“啊!”众人再将目光投向法场中,就见古平原双目紧闭跪在地上,真的便是一副瞑目待死的样子。

“嘿,古大哥,你这是犯的哪门子糊涂啊!”刘黑塔都要急疯了,一面去拽腰间的链子鞭,一面要硬闯法场救人,郝师爷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抱住。

“去不得!官兵少说也有一百多人,你一个管什么用,白白送命吗!”

刘黑塔正在挣扎,耳畔就听得第三声炮响,大家一下子都静了下来,看着刽子手拔去古平原脑后的木牌,将辫子拨到一旁,随即高高举起鬼头刀。

“大哥!”古雨婷大声惨叫起来,其余人有的扭头,有的闭眼,都不忍再看下去。

法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古平原人头落地。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枪响,把监斩台上的吴棠吓得一哆嗦,他还没回过味来,就见几十人从人群中夺路而出。一个年轻小伙子手拿一把短枪,将还没来得及砍下这一刀的刽子手逼到一旁,其余人将古平原团团护住。

官兵当然也动起来,先是中军率队保护住监斩台,其余人各挺刀枪与这些不速之客对峙。老百姓不明所以,见到有人劫法场吓得呼啦一下退了开去。只有古家的人都没动,个个惊疑地看着场中的形势。

吴棠见这么多人挡在前面,胆气立马壮了起来。他大声喝道:“你们是哪儿来的土匪,不要命了敢劫法场,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吴大人。你别一开口就喊打喊杀。”为首的竟是个女人,就见她面沉似水,对着吴棠道,“这个犯人不是真凶,官府错杀好人,我不过是救人而已。我看你还是重审此案,找出真正的凶手,免得滥杀无辜。”

“胡说八道!”吴棠气得连拍桌子,“这分明是造反,给我拿下,全都拿下!”

中军官刚要听令,一直注视场内的吴师爷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伸手一拦,“且慢!”

都知道总督倚吴师爷为智囊,大家都停了下来。吴棠也奇怪,刚想问话,吴师爷已经开口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何不痛痛快快说出来。”

那女人高声道:“今日之事并不一定要刀兵相见,我也并不想把人犯劫走,只要吴大人答应认真重审便可。”

吴师爷略一沉吟,回头低声道:“大人,我看还是答应了她的条件为好。”

“什么?!”吴棠真想把师爷掐死,他喝了一声,“你糊涂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被一群土匪威胁几句,便将请出王命旗牌待斩的犯人又送回去,消息传开,本督颜面何存?再说,他们才几十个人,这儿的兵足有几百,而且我已派人回城调兵,你怕他们干什么!”

“大人,”吴师爷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声音更低,“那个女人我认识,不是一般的人。”

“她是谁?”

“大人还记得,漕帮的通海一帮新换了帮主,是个女人,也是江泰的干闺女,姓白,人称大阿姐,就是她!”

吴棠眼珠一转,忽然懂了,“天哪,她是漕帮的人!那这些人……”

“十有八九都是漕帮的。”吴师爷像一口吞了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这事儿放到别的衙门都好办,剿灭就是了。偏偏咱们遇上了,就是天字第一号的难题。”这话不用明说,吴棠心里雪亮。漕运总督,顾名思义管着一帮一河,帮是漕帮,河是运河。漕帮要是出了乱子,第一个要追究的就是吴棠的责任。诚如他方才所说,劫法场等同于造反,要是把这几十个人杀绝了,绝不能隐匿不报,报上去怎么写呢?写漕帮造反,那漕运总督就要摘顶子,就算勉强保住官职,可是与漕帮结了大仇,今后这个总督还怎么当下去?

吴棠一急,脑门上顿时渗出汗来。他结结巴巴道:“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江泰派她来的,漕帮真要造反不成?”

“谁知道呢?”吴师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上次见到时,她与古平原可是冤家对头,还特意来衙门揭穿了古家的诡计,怎么这一回又甘冒大险来救人。不过大人别急,依我看不像是漕帮作乱造反,不然不会就这几个人,看样子都是这女人的心腹手下。”

“也罢,你过去与她谈谈,这个犯人是一定要斩的,他们误闯法场,本官可以不计较,速速退出便是!”

此时古平原看着站在身前的白依梅,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叹口气道:“你何苦做这样的傻事,为了我,背上天大的罪名。”

白依梅回过头来,竟似毫不在意:“你不也是一样?为了我,居然连命都不要了?说来说去,你我都是傻子。”

古平原怔怔地看着她,白依梅忽地一笑:“其实昨晚回去,我就想到了依你的性子,可能会如此,便特意安排了人手。你果真不肯喊冤,那我只好硬替你喊一声。”

正说着,吴师爷过来传了话。古平原道:“依梅,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带人快走吧,不值得为了我搭上这么多人的命。要是你有个闪失,我更是死也难安。”

“现在走,那和没来又有什么区别?”白依梅已然不是当年那个私塾先生的女儿了,她目光一闪,扬声冲着吴师爷道:“请你回去和总督大人说一声,今日之事实在冒犯了。古平原是我的好朋友,人在江湖,不能不讲义气,他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那随便官府处置,掉了脑袋我来收尸便是。可要是胡乱冤枉人,那我绝不会坐视不理。还是那句话,请大人重审此案。”

吴师爷说得唇焦口裂,怎奈白依梅寸步不让,他只好拧着眉头回去复命。此时城中大队人马已经赶来,将法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连古家人都被赶了出去。

古平原见状埋怨道:“吴棠本就不讲道理,当着这么多人还要维持官威,他要是命人围剿,你这几十人还不是等于送死嘛。”

白依梅却像是心里有底,很沉着地说:“就凭漕帮这两个字,就有本钱和吴棠讨价还价。要知道这里虽然只有几十个弟兄,可是漕帮上上下下十万之众,他不敢胡来的。”

“那就是连江老帮主都牵连进来了,唉!”古平原听了心中更是难安。

白依梅一直神情自若,闯法场救人不过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走了一遭,那份泰然简直是令人不可思议,只有听到古平原这句话时,方才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不会牵累到他老人家的。”

吴棠得知白依梅寸步不让,气急败坏之余只好命人叫来附近的地保甲长,要求严密封锁消息。此外他又调了两千士兵,围了大中小三个圈子,确保这些人万难突围而去。眼见天色昏黑下来,吴棠恨恨道:“本督就看你们能强硬到几时。”

“大人,要不然先回衙门歇息?”吴师爷知道他身虚体胖不耐久劳。

“歇个屁!”吴棠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勉强在附近找了户民宅暂时安歇。总督衙门签押房里的几个师爷闻讯也赶了来,七嘴八舌出着主意。有人说找个神箭手,趁漕帮中人不备,一箭射杀古平原,人既然死了,白依梅不退也得退。还有人说干脆假作让步,趁他们放松警惕,在饮食里下蒙汗药,把人都蒙晕了。最离谱的一个主意是钱谷师爷出的,他说挖一条地道直通法场,看准古平原的位置,以深坑陷之,再将人用地道运出来。

吴棠气得破口大骂,指着这帮师爷的鼻子,“本督养你们这群废物干什么,仓促之间到哪儿去找李广、养由基?那些人要是不一起吃喝,蒙汗药顶个屁用?还有挖地道,你当是三岁小孩在耍把戏吗,人在地下怎么能找准位置?再说那古平原绳索已解,他要是走来走去,你也在地下挖来挖去?你当你是兔子不成!”

一顿饭的工夫把几个师爷骂得狗血淋头,个个红着个脸躲到一旁,心想这事儿本就出奇,大清开国以来,不是没遇上过劫法场的,可是堂堂总督心有顾忌,不敢与匪徒正面交锋,这倒还没听说过。你身为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重臣,既然不肯动用武力,那也就难怪咱们出这样的点子,既然不听,那咱们也就只好听令行事了。反正一旦出了事儿,摘顶子的是你吴棠,我们当师爷的换个东家便是,犯不着和你顶真。

倒是吴师爷出了个主意,让吴棠很是动心。他说干脆趁天黑把人全杀光,除古平原外其余人都毁尸灭迹,就说是畏罪潜逃了,这样既不用上报刑部,也不必担心漕帮生变。

吴棠正在认真想着,吴师爷又道:“这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只要走脱一人,就是天大的麻烦。何况在场官兵众多,难保没有人会漏出风声。”

吴棠心烦道:“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嘛,既然如此,到底该怎么办呢?”

“还是要劝那姓白的女人收手才好。”吴师爷转了转眼珠,“她如此孤注一掷,想必与古平原有什么特殊的渊源,看来此女很重情义,咱们何不从这一点上来打动她?”

吴棠不解地看着他,吴师爷微微一笑:“她是江泰的干闺女,咱们把江泰找来,让他劝一劝。大人莫怪我说是实话,眼下这事儿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咱们怕被朝廷降罪,妨了大人的前程,可是江泰难道就不怕漕帮被人说成造反谋逆吗?他是一帮之主,不会为了一个古平原将十万帮众置于险境。”

“万一此事江泰是主谋呢?”

“不会。大人你想啊,要是江泰是主谋,漕帮怎么会才来这几个人,而且连后援都没有。这分明是此女自行其是罢了。”

“有理有理。”吴棠一听就知道这确实是围魏救赵的好策,只要江泰一到场,事情便可有所转机,当下立刻派人拿着总督的札子去请江泰。

吴棠和几个师爷在商量,那边镇上古家的人也在紧张地议事。今天法场上的事儿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先是古平原宁死不肯喊冤,这就让人捉摸不透。再一来,与他交恶已久的白依梅居然舍命相救,为了古平原,不惜率人闯法场,持刀与总督相对,这更是把人瞧得目瞪口呆。特别是古家兄妹,打小与她一起长大,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温柔可亲的大姐姐,有朝一日会领着一群粗豪汉子舞刀弄枪对抗官军,闯法场救下自己的大哥。

“事情虽然紧急,越急越不能乱了方寸,胡乱下手只会越弄越糟。”郝师爷坐在窗边一把雕花椅上,皱着眉道,“依我看,古老弟不肯依计行事,那个白依梅又斜刺里杀出来救人,难道这两件事儿彼此关联,莫不是他们二人事先商量好的?”

郝师爷这一说,众人都把嘴巴闭上,尴尬地偷眼看着常玉儿。常玉儿回想起白天,自己被官兵驱离法场,远远望向丈夫,他也正看着自己,目中都是歉意。这么说,他真的事先知情?“不,不会的。”常玉儿脱口而出,诀别之时古平原说的那两句,事后想来字字都是遗言,他确是有心赴死,却不知道白依梅会来救他。

“这就真是怪了?”听完常玉儿说的话,郝师爷直摇头,啧啧连声,“古老弟做事一向出人意表,我不信他会为了这桩没做过的案子宁肯背上骂名而死,既然这样,恐怕就别有内情了。”

“嗨,还猜什么内情啊?”刘黑塔直拍大腿,“原本说好的,喊冤重审,请曾大帅主持公道。现在弄了个满砸。什么内情不内情,等把人救出来,见了面一问不就都知道了。”

“这还用你说?”古雨婷嗔怒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么喜欢抢别人的话,那倒是说说看,怎么把我大哥救出来?”

大家都以为刘黑塔必定哑口无言,谁知他却一拍胸脯:“我早就想好了。既然已经动了刀子,那就绝无善了,干脆找一票人由我带着,里应外合杀进去,把人抢了就走。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众人都叹了口气,把脸扭过去不搭理他。只有古雨婷没好气地说了句:“白姐姐带了几十个人,围住法场的官兵足有几千,你想硬拼?那几千人每人吐口水就能把你淹死。”

彭掌柜见大家都不说话,斟酌着开口道:“刘大爷有一件事倒是说对了。他说此事绝无善了,唉,劫法场,而且是这么大案子,还是当着漕运总督的面前,官府岂肯善罢甘休?万一吴棠面子下不来,命人蛮干,那这几十人还不够给人家磨刀的呢。”

“说到底,这才是最让人想不透的地方。”常玉儿咬着下唇,“吴棠贵为总督,竟然对漕帮的这几十个人一味退让,要知道,古大哥不是人质而是待斩的囚犯,怎么吴棠却仿佛投鼠忌器,不敢动手呢?”

“这有什么奇的。他不是顾忌古平原,而是担心坏了自己头上的红顶子。”正在此时,有人排闼直入闯了进来。刘黑塔本来蹲坐在椅上,腾一下蹦到地上,虎目圆睁,刚要喝叫便忽然一怔:“是你?”

“几位可还记得我?”苏紫轩落落大方地扫了一眼屋中众人。谁能忘了这一脱手便是百万银子的俊雅公子?要不是他慷慨解囊,古家盐铺早就被李钦收走了。可是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苏紫轩向常玉儿微微一笑。

常玉儿自然也没忘记,她独居徽州镇上古家杂货铺时,便是这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找上门来,给了一大笔银子,说是欠古平原的债。后来她曾问起此事,记得古平原的表情很是复杂,只说了一句:“想不到他还是个有心人。”就再也什么都没说。

“记得公子姓苏,请坐,不知深夜到此何事?”常玉儿虽然摸不透他的来意,而且觉得丈夫并不喜欢与他打交道,但这人几次上门来,并没有恶意,反倒是帮古家解了围,自己当然也不能缺了礼数,于是让座奉茶。

苏紫轩也不客气,居中而坐。她这一向都在苏州,为的是办一件四两拨千斤的大事,所以连月来闭门不出。古平原出事,她一点都不知道,还是四喜憋闷,出门到街上走了一圈,听做买卖的人说起,才知道古家盐铺的东家犯了大罪,要在清江浦被当众处斩。四喜听完一点都不敢怠慢,赶紧回来禀告苏紫轩。

苏紫轩听了也是大吃一惊,虽然四喜看出这位小姐对古平原比对任何男人都不同,她视其他人皆为草芥,无非是帮她成事的工具而已,但是面对古平原,苏紫轩却每每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乱了心神,无法像往常那样冷静从容。

这一次也是如此,苏紫轩得知此事后,立刻雇了一辆马车赶来清江浦。虽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过是为了将来之事,古平原能派上大用场,自己在他身上花了大本钱,不能不理此人的死活。但她心里清楚,听说古平原即将人头落地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心也直落下去,那刹那间的心悸,不是衡量了利益之后才产生的,而是来自一份早就存在心中的牵挂。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对此苏紫轩也是心中暗自苦笑,不要说大仇未报,就算是心愿达成,她此生也宁可孤身一人飘零余生。所以无论古平原是怎样的男人,苏紫轩都不许自己再多想一步,更加不会让他影响了那眼看就要完成的计划。

她甫一进镇,就听到了店里伙计们三五成群地在议论白天的事儿。清江浦号称南船北马,这里的店伙计都见多识广,可是也没见过如此出奇之事,别看夜已深,还都在聚集谈论。

苏紫轩多聪明,听了几句后,事情便如在眼前,等到了古家众人的房中,又细问了问当时情景,叹了口气道:“白依梅太心急了,其实凡事都有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就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就算再难开的锁,找到了钥匙也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她偏要硬来,弄坏了锁眼,只会变得无法收场。”

“苏公子,你说的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呢?”常玉儿察言观色,看出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恐怕比满屋子的人都有主意,更加客气地向他请教。

“唉,这真是命,我要是早得知半日,午时之前便赶到这里,事情只怕早就了结了。也许不必重审,吴棠就会直接放了古平原。”苏紫轩没有明说,只是蹙眉轻叹了一声。

这话说得太悬了,屋中人彼此望了一眼,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明儿一早,我去见见吴棠。事情兴许还有转机。”

“大人,卑职察看过了,江泰不是不肯来,他本就咳喘卧病在床,一听说此事更加喘得厉害,一步都走不得,属下实在是无法勉强,只好回来复命。”漕督衙门的中军官连连叩头。他昨日领命而去,半刻未敢停歇,在江家连口水都没喝,星夜回来报信,五百多里的夜路,天刚刚蒙蒙亮就赶到了。

“滚吧,滚吧。”吴棠脸色极为难看,连连挥手,“一个个都是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大人息怒,就江泰这身体,就算硬是请来,万一死在半路上,漕帮更要大乱,我看还是算了吧。”吴师爷赶紧解劝。

吴棠向厅外一指:“江泰不来,法场上的事儿该如何解决?眼下清江浦已经传遍了,这里是水旱码头,要不了几日两江地界便会传得尽人皆知,接下来便要传到直隶京城去,恐怕连朝堂之上都会有人议论此事。万一朝廷降旨让我明白回话,本督该如何回奏?”

这也是实情,吴棠是吴师爷几十年的摇钱树,自然不能看他就这么倒了。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昨天说的那个法子了。白日里细细布置,夜中动手务必不让一个人跑出去。过后挖个大坑先焚后埋,漕帮就算听到消息找来,咱们给他来个财神爷翻脸——不认这笔账。劫法场是大罪,漕帮有过在先,也只能自己把这口气咽了。”

吴棠前思后想,抚了抚脑门,咬着牙刚要说个好字,门外忽然来报:“大人,有人在大门外等着拜见。”

“不见!”吴师爷不等东翁开口,先就做主道,“今日除非有人起反作乱,否则什么事都不必来回,什么人都不见。”

这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下人却没有答应,只是为难地抬起头看了吴棠一眼。

“该死,你怎么还不退下?”吴棠愠怒地说。

“大人容禀,此人说他是京城来的。”

“那又怎样?”

“说是西太后派他来的。”

“啊!”吴棠大惊失色,立时站起身,“你听清楚了,真说的是西太后?”

“是啊,小人有几个胆子敢传错这样的话?”

“快,快请进来。”吴棠连声吩咐。西太后是他在朝中的大树,自己能几年之内连越数级当上一品总督,就是因为多年前无意中攀上了当时慈禧娘家的高枝,有恩于慈禧太后的家人,后来慈禧发迹,对吴棠也是多加照应。她身边的人可是万万不能得罪,否则有意无意传出自己对西太后不恭的谣言,帘眷一衰,那就什么都完了。

“这事儿怎么听着新鲜呢?”吴师爷皱眉道,“若是朝廷派来的人,那就直接说是钦差,让大人开中门放炮迎接。若是宫里的人,宫里可只有太监,本朝家法,太监不许离京哪。”

“管他呢,兴许是内务府的,赶紧去布置一番,本督要设宴款待,快去快去。”吴棠指挥着手下人。

不多时,苏紫轩从外走进来,就见他一身细白缎子长衫,外套玄色马褂,头戴一顶银丝亮面的小帽,帽结殷红色的宝石,正面是块四四方方的透水翡翠,左手戴着腻如羊脂的玉扳指。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实在不能不让人相信是大有来头。

吴棠也不顾身份,赶紧上前几步相迎。苏紫轩只是略点了点头,派头之大简直无与伦比。她通报了姓名后,便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了上垂首,吴棠打横相陪。

彼此客套了几句,其实都是吴棠在说久仰。苏紫轩听他问道自己在京里哪个衙门供职,笑了笑道:“吴大人,其实我方才开了一个玩笑。我不是从京中来,更不是西太后派我来的。我知你心绪不佳,不如此说便难拜见大人,还望恕罪才是。”

“什么!”吴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得手都哆嗦,“你,好大的胆子,敢冒充钦使,真不要脑袋了。”他心想这两天是怎么了,自己贵为总督,居然接二连三碰到这样的事儿,这要不杀人立威,今后如何掌印坐堂?

“来人!”他吼了一声,亲兵立时拥入厅中。

“且慢。”苏紫轩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大人看我可像疯子?”

他衣着华贵,谈吐文雅,哪里像疯子?相比起来,倒是吴棠脸涨得猪肝样,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更像是发了痰症。

“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一不疯二不傻,不是为了大人的前程,才不会冒名求见,大人要杀人,也不妨听我把话说完了。”

吴师爷在旁听出蹊跷,问了一句:“你有什么话说?”

“我虽然与西太后并无瓜葛,可是有一个人却与西太后大有关系。这个人离这儿不远,就在那边法场上,姓古,名平原。”

“哈哈。”吴棠一声冷笑,“你说完了?原来你也是来搭救这死囚,还编这样的弥天大谎,难道真的以为能骗住本督?来人,给我捆了。”

“你太小瞧古平原了,连他过往之事都没弄明白,就急切切地送他上了法场。要知道人头不是韭菜,割了长不出来,等西太后过问此事,向你要人时,我看你怎么回话?”

苏紫轩一席话又快又急,且是理直气壮,吴棠疑惑地看了看他,“西太后身处深宫,别说一个生意人,就是王公大臣等闲也不得见,你的谎话说得太离谱了。”

苏紫轩摇了摇头,脸上是那种不屑分辨的神情:“我说了不算,你派个人去随便打听一下。当年京里的万茶大会,京商和洞庭商帮分别走了恭亲王和醇郡王的门路,都想争个第一。可是到了最后,谁都没想到,竟然是徽州古平原的兰雪茶夺了茶王的称号。这就让人大惑不解了,于是所有人都在暗中打听,最后得知原来压过恭亲王,盖过醇郡王,亲口封了天下第一茶称号给徽州商人古平原的,居然是当今的圣母皇太后。不仅如此,西太后还御笔亲题了天下第一茶的书轴,下面衿了同道堂的印玺。这枚印与御赏印是先帝赐给两位太后用来颁行圣旨的,除这一次外,再也不曾用在其他地方。你说此事的分量有多重呢?”

苏紫轩真好口才,娓娓道来将吴棠和手下人都听怔住了。吴棠自己就与入宫前的西太后有过奇遇——要不是当年在人情淡薄之时,自己误拜灵堂,给西太后的亡父送了一份极厚的奠仪,又哪来今日这份富贵?苏紫轩把话说得引人遐想,他自己就先想到了当初西太后的父亲叶赫那拉·惠征最后几年便是在安徽为官,古平原又是徽商,又得蒙如此异数恩宠,难不成他也与太后娘家有什么关系?

“宫里的钱叫内帑,户部的银子叫国库,本朝向来不能混为一谈。虽然贵为圣母皇太后,可是花钱的地方多了,月例银子也有限,旁边又有母后皇太后比着,不能随意动用内帑,要是钱财再没个来路,还真不好办。你说呢,吴大人?”苏紫轩含笑看了吴棠一眼。

吴棠打了一个冷战,“难道这古平原是替太后在做生意?”

“我可没这么说。”苏紫轩自己端茶送客,就这么潇潇洒洒地走了出去,留下吴棠呆若木鸡地望着他的背影。

“哈哈哈!”听苏紫轩把见到吴棠的经过讲说一遍,古家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郝师爷赞道:“就是这最后一句话最妙,让他去猜,他又不敢去问,也没人可问,想破头也不得解。妙哉妙哉,汉书可以下酒,苏公子这句话更该浮上一大白。”

“此所谓对症下药,同为总督,曾大帅就不见得会卖这个面子,可是西太后三字对吴棠来说,如同泰山压顶。有了这个护身符,保证吴棠不敢动武使蛮,法场中的那些人性命一时无忧。”苏紫轩点头道。

古平文急切地问:“可总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还请苏公子再出一策,把我大哥救出来才好。”

“可惜此事如今成了僵局。诚如我先前所说,要是我能赶在白依梅插手之前,便向吴棠说了这番话,以他贪权求进之性,真的会把古平原放出来。其实他也知道,这事儿不合情理,古平原十有八九不是凶手,那再去缉凶便是,犯不着冒着触怒西太后的危险惹这么个人。可是眼下事情已经传开了,王命旗牌也请了,斩标都勾了朱,忽然把人放了,堂堂总督颜面何存,他也真是骑虎难下。换了谁,都不会轻易放人的。”

“苏公子,依你看接下来会怎样呢?”常玉儿问道。

“此刻吴棠必然派出人马去打听我说的事情是否属实,这不必管他,事情是真的,他打听出了结果,只有把我的话信得更实。问题是就算古平原真是西太后的亲信,他毕竟也没有免死金牌,事情到了这一步,要放人,就一定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换句话说,要给吴棠找个台阶下。”

“什么台阶,难道还真能到京里求西太后给道圣旨赦免古大哥?”刘黑塔瓮声瓮气道,“哼,事情明明就是李钦那狼崽子干的,连毒药都一模一样。要不然老子把他抓来换古大哥,反正砍一颗脑袋,砍他的便是。”

苏紫轩眼前一亮:“你这黑大个,看不出说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啊,我说什么了?”刘黑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法场行刑,请王命旗牌斩的是凶手。古平原既然不是凶手,那么咱们把真凶擒获,交给吴棠,此事不就化解了嘛。”

“对呀。”郝师爷一拍巴掌,“先前都想着怎么替古老弟保命,根本没空想抓凶手的事儿。现在事情既然僵在那里,干脆,咱们去把这案子破了。”

“好!”刘黑塔一跃而起向外就走,走到门边慢慢停下脚步,转回头尴尬地问了句,“怎么破?”

古雨婷忍着笑过去把他往回一推,“你呀,就别丢人现眼了。还是听苏公子的吧。”不知不觉间,这群人已然倚苏紫轩为智囊了。

“那艘盐船绝不是古家的,这一点你们可确定?”苏紫轩问道。

彭掌柜点头道:“留在南都的费掌柜已经将所有伙计盘查了一遍,那日盐船根本就没有到过案发的村庄。”

“那便是说,船和伙计都是冒充的,船可以凿沉,也可以烧毁,伙计可以灭口,也可以远遣,连姓名样貌都不知道,短短时日内要找到这些人难如登天。不过有一个人,我们既知道姓名,也知道长相。”

“谁?”

“李安。他给李万堂下了毒,又抢走了李太太的钻镯。他是唯一知道毒药来源,又能作证的人。找到了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出毒杀二十几口人命的真凶。”

“官府一直在找他,案发第二天就发了带画像的海捕文书,可是至今都没消息。我担心这个人已经跑远了。”常玉儿叹了口气。

“不会。官府区区一百两的赏格虽然没什么用,但是也足够吓住他不敢轻举妄动。再说他毕竟在大户人家待过几十年,必定知道能买得起那副钻镯的人,除了京城显贵,就只有江南的富豪人家。京城里面都是熟人,他绝不敢去,只有在两江暂避一时,等风声过去,寻机卖了那副镯子,再远走高飞。”苏紫轩一番分析入情入理,连深谙刑名的郝师爷也连连点头。

“要快点找到他,靠我们几个不行。”

“那靠谁啊?”古雨婷快嘴地问。

苏紫轩微微一笑:“靠大家!”

继续阅读:第25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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