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2
赵之羽2026-07-24 14:317,719

“现在恐怕还不到乐享其成的时候。不是我危言耸听,此刻的情形比从前还要糟,不仅前面有古家这头饿狼挡道,而且后面还多了一只老虎,稍一疏忽,只怕李东家就要被人吞到肚子里去啊。”王天贵特意寻了一处斗室,将李钦邀来,开口便说得李钦脸色一变。

李钦这几日忙着办宴席,邀请各路同行,让大家都知道自己已经是李家的主事人。他刚刚从筵席上出来,还有些许醉意,初时被王天贵说得一怔,随后却又笑了起来。

“狼怕什么,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过几天就断了他的盐路,一两盐都不卖给他,他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至于老虎,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他嬉笑着向身后望了一眼,又拧了一把身边倚翠楼红牌姑娘的脸蛋。

“这只老虎可比别的虎厉害得多,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可他却想把你给吃下去。”王天贵冷冷道。

李钦悚然抬头,惊讶地问:“你是说我爹?”

“当然了,我要是你就不敢掉以轻心。岂不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执掌李家二十多年,从掌柜到伙计几乎都是他提拔起来的。别的不说,那天若是张广发在,你和你娘就没那么容易得手。”

提到张广发,李钦更是清醒了不少,他挥手命不相干的人都退下,粗粗地喘了一口气:“你说得对,张大叔确实对我爹忠心不二,可惜他已经死了。”

“在李家,像他这样的人,可还多着呢。在他们心里,李万堂才是真正的李半城,你不过是个雏儿而已。”王天贵一句话,说得李钦瞪大了眼睛,“这几日你忙着吃喝请客,我却一直盯着你爹。他人在鸡鸣寺,可是李家在江南各处生意的掌柜却多有前来求见,做什么不问可知。除此之外,北方的信件也是不断送到鸡鸣寺,我截了一封,你不妨看看。”

李钦看完这封来自李家在洛阳布铺的信,喝下去的酒都化作了冷汗淌了出来,信是洛阳布铺史掌柜写的,信中说得知李万堂不再掌管生意,他也打算辞了掌柜之位,来投奔李万堂,愿意听他调遣,从头来过再立一番事业。信中言辞恳切,说了不少往事,追忆当年受李万堂提拔,从一个为人跑腿的伙计,被重用到掌柜的位置上。末了表示,李万堂既然被逐,他绝不会认第二个东家。

“别人捧你,一呼百应这才是真正的东家。倘若你一当上东家,那些有本事的掌柜伙计都作鸟兽散,然后重又聚在你爹的身边,等于是大家不承认你的位子。不要说李家人,就在外人看来,这般威风扫地,今后拿什么号令李家,恐怕要成为笑柄喽。”

“我给他们的好处已经不少了,他们不过是李家雇来的,真是胆大包天,敢不认东家!”李钦握着拳头,恶狠狠地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是李万堂心甘情愿把位置传给你,那大家都没话可说,可是这样逼宫夺位,当然要有人出来打抱不平。不平则鸣,这一鸣恐怕就要惊人哪。所以我说,你的位子还没有坐稳呢。”

“那你说怎么办,腿长在他们身上,我又不能把他们捆起来。”李钦气急道。

“那是自然。不过我想,他们之所以不安分,是因为对你爹能东山再起有信心,要是这个信心没了,个个都要养家糊口,也就不会和你对着干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钦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恐怖的感觉,“你该不是想要……”

“李东家想到哪里去了。”王天贵哑然失笑,“我岂会唆使你去犯十恶不赦的忤逆大罪?我是在想,可不可以让李老爷搬到一处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的地方住上一年半载,那些掌柜的找不到他,心气也就慢慢平复了。”

“这恐怕没那么容易做到吧?”地方好找,可这等于是圈禁了李万堂,他岂能同意。

“其实很简单。”王天贵伸出手,手里有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包白色的药面。

“这是蒙汗药,李老爷睡上一觉,就可住到咱们为他安排的地方吃香喝辣享清福了。”再派几个彪形大汉日夜看守,李万堂虽然智计过人,却也插翅难逃。

“这药如何下法?”李钦犹豫半天,总觉得不妥,可除此之外又没有别的好办法。

王天贵拍了拍手,一个人低头走了进来,躬身施礼:“给东家请安。”

“李安?”李钦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看向王天贵:“原来你早有准备。”

“还不是为了李东家能高枕无忧嘛。”王天贵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李钦到底还是不放心,找了自家一个小伙计试药,见他确是沉沉睡去,别无异状,这才点头应允下来。

王天贵离开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信步走到鸡鸣寺外的一处小巷中,沉声道:“出来吧。”

李安自阴影中现身,王天贵伸手要回了那个纸包,又将一个缝成圆饼状的布袋递了过去。

这布袋像是烫手,李安瞄了几眼,久久没接过去。

“放心吧,李万堂一死,事情就一了百了了。李钦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花银子息事宁人,绝不敢追究。否则他这个下毒弑父的儿子,就是凌迟的死罪。”王天贵狞笑道。

“那我……”

“先拿着我给你的银子避避风头,等我收拾了李钦,再请你做两淮盐场的大掌柜。”

“你发个毒誓!”李安紧紧盯着王天贵。

“好,若是我有负于你,那就让我也死于这毒药。这样总行了吧?”

看着李安步伐沉重地走进鸡鸣寺,王天贵差点笑出声来,做生意的人也信发誓?若是真有天道神佛,哪里还会让你在这寺中下毒?

他转过身来便是庄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到寺里去礼佛上香。王天贵走了没几步,却讶然望着眼前,接着将身一避,偷眼看着对面过来的人,他可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她。

“怎么样,世事难料吧?”侯二爷在顺德茶庄等了几日,终于把古平原等回来了。不只是他,妻子常玉儿和弟弟妹妹都跟了回来。刘黑塔经过上次的事儿,更是不敢轻忽,虽然漕帮下了令,两江流域不会有人敢轻拈虎须,但万一对方要是再从别省寻来杀手呢,这可不能大意,故此一路跟随。

按着古平原的想法,打算就让刘黑塔在古家村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妹妹先住下,毕竟本乡本土,一旦有事不愁没人照应。可是常玉儿怎么说都不答应。她经过小产,身子本就虚弱,又心伤婆婆为了卫护自己重伤而死。在落葬当日竟哭晕了数次,差点就出了大事。

常玉儿这样的身体按说应该在乡间静养,可是她一定要跟回来,古平原只得顺着她。当初是古母要诵经念佛,才住到了金山寺旁,如今当然要搬回南都。古平原打算在城里或典或买一处宅子,此前先住在顺德茶庄,毕竟是省城的大买卖,伙计众多,轻易没人敢上门生事。

一家人哀哀戚戚回来,心境俱不佳,没想到一进门,连行李都没放下,侯二爷迎出来,劈面就是一个惊人的消息。

“李万堂被逐出了李家!”

消息不容置疑,不只侯二爷,现在南都城里的商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但顺德茶庄这么多人,唯一目睹的还是侯二爷。

“其实我到同庆楼时,李万堂就已经完了。楼上正在弹冠相庆,大排筵宴。真没想到,此人也算是商界的一代枭雄,别的商帮不提,就是京商内部,也曾有很多人艳羡这京商首领的位子,使出各种手段想把李万堂拉下马,他都能稳稳当当一坐就是二十年,可结果却被老婆孩子给赶下东家之位,落得个扫地出门的下场,真是让人既解气又惋惜呢。”

古平原面容很是憔悴,呆了半晌,才想到问:“那现在李家就是李钦独揽大权了?”

“还有王天贵。”彭海碗知道古平原一回来必定要细细问起,早就叫得力的伙计打听过了,“他们俩现在倒是臭味相投,李钦的主意大半来自王天贵,他也不愧是当了几十年的大掌柜,一套套也甚有章法,李钦这个东家做得还算是像模像样。”

这两个人都是自己的死对头,古平原知道今后的事情会更加困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李万堂呢,他回京城去了?”

“不,他暂时在鸡鸣寺借宿,这些天没听说他有什么动静,也许心境不好参禅悟道打发日子吧。”

众人都觉得古平原会对今后的盐生意做一番安排,但他沉思良久,只是站起身,简单吩咐家人早些休息,特别是对常玉儿,要彭掌柜再找城里有名的郎中来仔细诊治,开些对身子有益的补药。安排完事情,他自己却向外走去。

“我心里很乱,在城里走走,你们不必担心,入夜前我自然会回来。”

众人相顾愕然,注视着古平原满怀心事地走出了茶庄大门。

李安在禅房外徘徊良久,手中那个布包仿佛有千斤重,让他就是难以迈进房中。

“原来你在这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声音,真把李安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更是惊讶。

“太……太太?!”

就见李太太穿着一件蓝布裙,上身是半旧不新的宁白绸袄,脸上不施粉黛,头面亦无首饰,就连金簪都换了乌木簪,只有她父亲在新婚当日送出的最贵重的嫁妆——据说是从波斯花费白银二十万两买来的那支钻镯还戴在腕上,唯其如此,显得这闪闪发光的镯子极为扎眼。

“你倒是蛮忠心的,还留在老爷身边。”李太太点了点头,看向房中,“他在吗?”

“老爷今日还没出过门,一直在闭门读书。”

“那就好。”李太太手里提着一只包裹,她从包裹中摸出一块十两的银锭,交给李安。

“去办一桌素斋,就开在房中。这寺里不许饮酒,你瞒着和尚去打一壶竹叶青来。”

“是。”李安在府里多年,从没见过这位太太不带下人自己出来,更没见过她自己拿银子,心里暗自诧异,却不敢怠慢,接了银子赶紧去办。

李太太望着那紧闭的房门,也是踌躇再三,这才叩了叩门。

“是李安吗,进来。”李万堂的声音依旧不失威严。

李太太深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老爷,是我。”

“你?”李万堂真的没想到,再一看妻子的穿着打扮更是讶然,“你不在李府稳坐钓鱼台,当你的佘太君,却跑到这清寺冷庙做什么?”

李太太淡然一笑,将包裹放在桌上,自己款款坐下,与李万堂对面而谈。

“李家的东西我都放下了,除咱们成亲那天我父亲给的这个嫁妆外,我什么都没带出来。你是我的丈夫,你到哪儿,我就陪着你到哪儿。如果你要回徽州,我也跟着你回去,你要是改回姓古,那么我便是古家的媳妇。”

李万堂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其色,可是听完这句话,真是大吃一惊,连手中的书都一个没拿稳险些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一向骄傲得如同凤凰般的李太太,居然肯改作古李氏,而且这还是在她将丈夫逐出李家之后。李万堂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很奇怪吗?”李太太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其实我知道自己早晚会低声下气地向你说出这句话。”

李万堂凝视着她,即便没有几十年的朝夕相处,凭借李万堂对人情的熟识,他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妻子说的是没有一丝遮掩的心里话。唯其如此,他才百思不得其解,面前这个女人,他忽然发觉自己并不了解她。

“成婚之夜,我满心欢喜,因为丫鬟早就告诉我,新姑爷一表人才。我更加相信凭我爹的眼力,他为我挑的女婿一定是万里挑一的男人。你用金秤杆挑开我的红盖头,我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但是从你的眼中我却没有看到丝毫的喜悦。你不像是个新郎官,倒仿佛是满怀忧思。那夜你以为只有你辗转难眠吗?其实我也是彻夜没有合眼,眼睁睁看你半夜披衣而起,看你望着窗外,望着南边的那轮月亮,低声吟着‘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李太太叹了口气:“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忘不了过去那个家。我以为,时日长了,你会像大栅栏街上的青石一样,忘却自己来自深山,一心融入繁华胜景。可是我错了,你只是为了李家而来,不是为了我。我想把心给你,却怕你更加轻贱我,只好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等下去,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只知道要死死地抓住你,不让你离开。”

李万堂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犹如大海翻涛,想的却是“这么说来,我这一生亏负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两个”。

“你在同庆楼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我突然间把什么都想明白了。我这一辈子,没想做什么李太太,也不要锦衣玉食,人前显贵。只要你看着我时,让我知道自己在你心里有一席容身之地,那我就心满意足了。其实一直以来我想要的就不过如此而已,可是在你还是李半城,在你和我父亲的那笔交易还有效的时候,这句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现在好了,李家的东西又归了李家,而我却什么都不要,只愿做你的妻子,这样……行吗?”李太太说话时,眼睛里既充满了希冀又带着对未知的绝望。

李万堂与她对视良久,缓缓闭上眼,心中一个声音在说:“天哪,我都做了什么!”

“这二十年,我努力不去想徽州,不去想他们过得怎么样。可是我只要一看见你和钦儿,我就不由自主想起他们娘几个,所以我索性谁都不看,生意就是我的一切。今天我才知道,这样做又错了,一个错接着另一个错,这全都怪我。”李万堂拿过手边的一本簿子,轻抚着封面,“这是我两年来的心血,研究两淮盐场的档案史志所做的记录笔记。我本来准备革新盐务,化盐田为租地,变盐丁为盐农,这样必然可以大兴盐业,成前人所未成之局。可惜如今我办不到了,这本册子拿去给钦儿看看吧,我从前对他关心得太少了,养不教,父之过,以至于他成了如今这副骄奢淫逸的样子。希望他接掌李家之后,能有所领悟,体会到创业守业之难,不要坠了京城李家的名声。”

“其实真正应该帮他的是你,而不是那个王天贵。”

李万堂缓缓摇了摇头,此时李安进来,提着一个食盒,将六道精致的菜肴布在桌上,又将酒盅与酒壶放在居中。

“你下去吧,暂时不用伺候了。”李万堂摆了摆手。

“是,我在屋外等老爷招呼。”李安点点头,盯了桌上的酒壶一眼,又瞥了一下李太太腕上的钻镯,后退着走出了房间。

李太太主动拿起酒壶,执壶斟满了两个酒杯,主动举起杯子,先满饮一杯。

“这些年我心里焦灼愤懑,只能向老爷发脾气,事后每每后悔,却顾着李家女儿的身份,不愿向你道歉。想来老爷也着实厌烦了许久,今日便向老爷赔罪。”

李万堂叹了口气,刚要说话,李太太又举起一杯,依然是饮尽,“我视古家人如仇敌,做了很多让人无法原谅的事,害了人命,也害得你一个本可以金马玉堂的好儿子变成了流放关外的罪犯。但是天明白我,只有看着别人痛苦,我的痛苦才能减轻一些。我若不做那些事,早已嫉恨得发了疯。”

李万堂惨然一笑:“没有我当初踏错的第一步,何来后面步步都错,这事儿只怨我,与你无干。”

“这第三杯酒,是因为我让你失去了李半城的名号。你心里一定恨透了我吧?”李太太再斟一杯,“其实当日你可以不认的,知道这件事情的李府旧人几乎已经没有了,就连那几个掌柜,你也可以说他们与我串通一气,企图谋夺李家的财产。就算上堂打官司,你也不见得会输,为何要当场认了,就这么将半生之事轻而易举地放了手呢?”

李万堂点点头:“何止当日,就算是今日,我要是想,照样可以将李家大半的产业重归我名下。生意难道只是铺子和货,我用的那些人,只要一声召唤,他们依旧会跟着我,那些货源客源也就随之而来。”

“那你又何必……”

“夫人!”李万堂深深吸了一口气,“天意难违,也许这次才是最好的结局。一切虽然不能回到原来,却可以归于平静。”

“原来……”李太太忽有所悟,抬眼看着李万堂,“其实你自己也已不想再当这个李半城了?”

李万堂点头:“就像你说的,李家的东西又归了李家,我空手而来,又空手而去,这才是最公平的。”

说着他也自斟自饮了一杯,微笑道:“这样也挺好。古平原恨的人是我,我被逐出李家,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他的气也该消了大半。你再劝劝李钦,他们各让一步,也就没事了。”

李太太也默然点了点头,忽然她的面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双唇颤抖着想要说话,还没开口便像挨了一棍子,又歪倒了下去,从椅中滚落在地。

李万堂一惊,刚站起身要扶,还没弯腰腹中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断肠裂胃般,他捂着肚子喊了两声:“李安、李安!”

屋外寂然无声,李万堂已经支持不住,咕咚一声也栽倒在李太太身边。

“这酒有毒!”

李太太的嘴角流出鲜血,片刻间她已奄奄一息,李万堂伸手握住她伸来的手。

“老爷,这酒……不是我带来的,我……我害谁也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看来是我误用小人。”李万堂看着李太太,眼中都是悔意,“其实该喝这三杯赔罪酒的人是我,我误了你一辈子。”

“没关系,我还是愿意等的,等多久都可以。可是老爷还没回答我方才的话。从今往后,我只是你的妻子,与李家无干,这样……行吗?”

李万堂大恸,泪水让眼前一片模糊,哽咽着点头。

“答应我一件事……下辈子让我先遇到你……先遇到你……”

“好,好……”李万堂泣不成声,只觉握着的手慢慢松了下来。李太太已然气绝,这最后的回答,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此时李万堂也已经支撑不住,几近昏厥,忽听房门一开,一人快步走进来直奔李太太,将她腕上的钻镯撸下揣入怀中。

“好个恶奴!”李万堂伸手去抓李安,他毕竟余威尚在,李安吓得退了几步,结果不小心绊到门槛,一个倒栽葱滚了出去。他方才下定决心,要将这夫妻俩一块毒倒,反正杀了李万堂就已绝不能见容于李钦,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一样,有了那只钻镯,即便王天贵今后失言,自己也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然而这里毕竟是佛寺,他这一跤摔得不轻,更是吓得心胆俱裂,还以为是菩萨显灵,屁股尿流向寺外便跑。

他刚一只脚迈出寺门,迎面便撞上一人,二人都是一趔趄,李安也没顾得上看,撒腿如飞便逃了出去。

那人一愣,他正是古平原,甫一回城,听说这个“爹爹”身逢大变,从九霄云端重重跌下。别人都拍掌叫好,觉得是报应,只有古平原想起李万堂当年扬州为狗出丧当孝子的事儿,心里便是狠狠一痛,出门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鸡鸣寺外。他认识李安,这是李万堂的贴身长随,如今却满面惊慌,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样想着,他举步进了禅寺,知客僧迎上来,见是问李万堂,便说方才有位女施主自称是李万堂的妻子,也来找他,不知他此刻是否方便见客。古平原当然不愿碰见李太太,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忽听后院有人大声惊呼,他心里一琢磨,赶紧快步走向后面。

李安逃走时,房门大敞,被一名僧人路过见到。古平原赶到时,房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正团团围着。古平原挤进去,见地上倒了两个人,正是李万堂和李太太,伸手一探鼻息,李太太已经没气了,李万堂尚有一丝呼吸。

“快!快去请大夫来。”

“还好,李老爷中毒不深,而且全赖古东家机警,命人在禅房附近搜索,发现了这个装着毒药的布包,否则不对症下药,这条命还是救不回来。”城中最大的药铺宏世堂的陆大夫捻髯道,“下毒的人心真够狠的,本来乌头已是致命毒药,他又加了三分断肠草,要不是发觉得快……”他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中了这两种毒药,五脏六腑受损太重,要好好将息,半年之内要常服以何首乌为主、活络解毒的汤药,方能慢慢痊愈。”

古平原谢过大夫,多付诊金,送其出门。刘黑塔见大夫出去,大大咧咧道:“嘿,这李万堂真是没白生个好儿子,一辈子抛下不管,临了却救了他一命。这人不愧是做生意的,真是赚到了……”

常玉儿身子弱,在顺德茶庄后房休息,原本没人管他,可是古雨婷却狠狠拧了他一把,又冲他使劲儿一瞪眼。刘黑塔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了。

“大哥,这、这可怎么办哪?”古平文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爹爹,心里又气又难过。

“鸡鸣寺的方丈已经报了官,这案子应该就是李安所为,至于是受人指使还是见财起意,眼下还不好说。”

“我不是问这个,要是李钦来接人,想把他接回李府照顾,咱们怎么说?”

古平原思索了一下,说:“不行,既然咱们救回来了,那就在这儿治。”

“这……”古平文皱了皱眉,“他们毕竟都姓李,咱们这么做不妥吧?”

“救人救到底,何况还是他。”古平原字斟句酌地说,“好歹等他醒了,问问他想在哪儿调治。要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交出去,我怕这人救了等于没救。”

“啊!大哥,你是说指使下毒的人是李钦?”古平文琢磨过味来,头皮一炸,浑身起栗。

“不会的。”刘黑塔惊得连连摆手,“哪有人下毒杀自己爹妈的?那不成了狼崽子了嘛。”

“可是李太太的尸首运回家,李钦连个面儿都没露。”古平原静静地说,“父死母丧是天大的事,还能有什么事儿让这位李东家脱不开身呢,他是不能来,还是不敢来看李太太被鸩毙的遗容?”

这两句话说得大家心里直发毛,古平原缓和了口气:“这不过是猜测,要知道真相,还得抓住李安才行,那是官府差役的事儿,咱们就别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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