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第八章 弑父 1
赵之羽2026-07-24 14:318,816

三日后,王天贵接到李万堂的一份请柬,请他到同庆楼一聚,讲明已经将四大恒的掌柜都从京中请了来,要共商两淮盐场的大事。

王天贵接信后心里一凉,这分明是要当众宣布那件大事了。看来自己对李太太能给李万堂施加的压力过分高估了,想不到李万堂不管不顾,真的要将两淮盐场这块天下最大的肥肉让给古平原。难道说自己当初在李钦面前说的那番挑拨离间的话,真的误打误撞猜对了李万堂的心思,他真的从一开始就在为古家铺路?

王天贵心里七上八下,但是这个宴是一定要赴的。当初是三分盐场,如今自家的股份依旧是占三成,李家要退也行,留下的股份得先让剩下的股东来分才是,这是他如今要拼死力争的,至于能争多少他心里可没底。

时已深秋,玄武湖中殷红的枯叶随波荡漾,一泓秋水涟漪拍岸,水中的游船摇曳不定,正如同此刻同庆楼里坐着的这些人心中所思。

李万堂今天将整个同庆楼都包了下来,专请几位掌柜和王天贵。尽管菜上得热闹极了,一盘盘热气腾腾,一道道香气扑鼻,可是席面上却是冷冷清清,除了刚见面时互相问候了几句,随后这几个人都静坐喝茶,一言不发。

他们都是商场上打了大半辈子算盘的人,深谙后发制人之道,不看准了对方的筹码,哪里肯先说话。客人不说倒还罢了,偏偏做主人的也是三缄其口,望着窗外红叶舞秋风,竟是赏起景色来了。

王天贵心头有些焦躁,在座的只有他是晋商,其余人都是京商,安知这些人不是暗中通好了气,等着算计自己呢?他一再提醒自己要稳住,到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李老爷,听说你有意不做盐场了,这是真的吗?”

一语问出,四大恒几位掌柜惊讶的目光都从别处移来,齐刷刷看向李万堂。王天贵见状稍稍放下心来,敢情他们也不知内情。

“王大掌柜还真是消息灵通。”李万堂瞥了他一眼,目中也有吃惊之色,他沉吟了一下,“本来我还想等一个人,看来他是路上耽搁了,既然王大掌柜又问起,那我就说了吧。不只盐场,李家在两江所有的生意都要收掉,今后安心在北五省做买卖,不再踏足江南。”

除了王天贵早有准备,其余满座皆惊。焦掌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忘了来之前几位掌柜商量好的谋定而后动,喃喃问道:“李老爷,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一年之前在通州,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那时候分明说要将李家的生意全盘挪到江南,还说咱们几个鼠目寸光,识不透天下大势。如今怎么来了个大掉个,又要回京城了?”他边说边转头看向其余三位掌柜:“诸位,我说的可有半字虚言,当时你们可都也在场啊!”

“不错,那时候李老爷是这么说的,咱们字字句句都听见了。而且不怕您笑话,我们回去后几番商议,觉得您说的在理儿,所以这一年来已经在江南开了几家买卖,也赚到了银子,这还要感谢李老爷提点。”资格最老的张掌柜也是满面惊愕,“现在我也真是闹不明白了,您怎么说变就变,又要把生意搬回京城去,这一来二去,有多少银子白白耗在了里面。”他是老派的生意人,一针一线都看得紧,不免替李家感到肉疼。

大家都看着李万堂,等着听他如何回答。李万堂目光复杂地笑了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大概是水土不服吧,我在江南做生意这两年,总是觉得没有在京城有滋味,索性就搬回去。”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句话,就算交代了?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明知道李万堂不愿说出真正的缘由,可是谁又能强逼他说呢?再说这毕竟是李家的买卖,别说他要搬回京城去,就算一声令下,哪怕是搬到大漠里,别人也没资格去管。

席上一时又有些冷场。王天贵真正关心的是李家留下来的股,他假作闲谈,向着焦掌柜道:“唉,这真是想不到的事儿,本来有李老爷坐镇盐场,那是万无一失的主心骨,咱们跟着分红收利就是了。可他这一撤,盐场的事儿可怎么办哪?”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四大恒加起来在盐场投了几百万两银子,当然关心此事。焦掌柜连连点头:“王大掌柜真是一语中的,李家撤了股,谁来管理盐场?”

王天贵不待李万堂说话,抢先道:“方才李老爷说还要等一个人,难不成便是与此事有关,这个人莫不是姓古?”

“姓古?”焦掌柜一怔,“难道你说的便是那个古平原,不会不会,他当初可让咱们京商吃了大亏,这是冤家,怎么能让他来掌管盐场呢?再说此人年纪轻轻,这盐场是天下第一份大买卖,他挑得动嘛。要真是他,我可不放心,不行,绝对不行!”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另外几位掌柜虽然没出声,看样子也是大不以为然。这就是王天贵想要达到的目的,他烧了这把邪火,自己却装作没事人,拨着杯中浮叶,轻轻吹了吹,却在不经意间飞快地瞥了一眼李万堂。

出乎意料的是,李万堂并没有恼怒,也诧异地反问了一句:“谁说我要把盐场交给那个年轻人了?”

“不是给姓古的?”焦掌柜起初信了王天贵的话,就是因为他们来到两江之后,得知李万堂与古平原果真是父子,那么也许这对父子正共同演了一出好戏,看似冰炭不同炉,实则剑指四大恒。商场上一向风云诡谲,李半城又是出了名的手段决绝,难保他不会做出这种事。

为此焦掌柜把话说到前头,以此来堵李万堂的嘴。现在看他矢口否认,倒也意外。

“既然如此,李老爷究竟相中了谁呢?”张掌柜徐徐开口。

“泰来茶庄的胡老太爷,为人一向公道正派,有他主持盐场,我想诸位一定不会有异议吧?”李万堂平静地说。

胡泰来?这是徽商中的耆老,纵横商界一辈子,话出如山,一生重个信字,向来受人敬重,大家都听过他的名声。四大恒与泰来茶庄也是老相与了,胡老太爷在北方调动银钱,从来都是用四大恒的票子,双方一向合作愉快。可是徽商与京商刚刚在徽州闹了一场,李万堂几乎把徽商掀了个底朝天,这时候怎么会让位给胡老太爷呢?

“此人论信义、论商才那都是没说的,可他是徽商啊。”张掌柜沉吟着开口道。

“那又怎样?”李万堂指了指王天贵,“这儿不是还有位晋商嘛,咱们一同经营盐场,一直以来不也是和气生财嘛,王大掌柜,你说是不是啊?”

王天贵冷不防李万堂拿自己现身说法,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嘿了一声,心里却在琢磨如何驳他。李万堂这一招还真是让王天贵没想到,这分明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要是直接提出古平原,必然招致众人反对,李家只占了三分之一的股份,恐怕未必能如意。但是胡老太爷德高望重,看四大恒的样子似乎可以考虑,可是他们没有想到,胡家与古家是联号生意,这明里给了胡泰来,其实还不就是落到了古平原手上。

其实李万堂真没考虑这么多,他眼下的心境,与当初刚到两江准备逐鹿问鼎的时候已然大不相同,他想的只是找一个既能压得住王天贵,又能将盐场生意做好的人。他也确实想过古平原,但是想到这样一来,必然引起李太太和李钦的强烈反对,搞不好又要节外生枝,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从前本是徽商,听说过陶澍与林则徐一同拜访胡泰来的事儿,于是便试探地给胡泰来写了一封信,问他是否有意入主两淮盐场。没想到胡泰来的回信到得很快,信中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看来这位老爷子还是时刻没有忘记当年两位大人的重托。这样便一拍即合,胡泰来留在徽州筹集银两,讲明今日先派人到南都,参与两淮盐场股东的集会。

“这么说,李老爷先斩后奏,已经把事情定下来了?!”王天贵把脸一沉,四面看看,“盐场是三方入股,李老爷却独断独行,这样做未免有点说不过去吧?”

他一味拱火,想撺掇四大恒与李万堂之间起争执,自己好浑水摸鱼,将事情搅黄。李万堂早就瞧透了他的心思,心里冷笑一声,对四位掌柜道:“按说李某人此次是性急了一些,不过也全都是因为胡泰来提出的条件实在太好,让人难以拒绝。哦,我说的这个好,不是指对李家,而是对四大恒而言,实在是个好机会。”

焦掌柜疑惑地摇摇头:“对我们有好处,这是什么意思?”

“人家说了,既然与几位联手做生意,不能不略表诚意。”李万堂胸有成竹地说,“今后胡家从盐场赚来的利润,愿意无偿存在四大恒钱庄至少半年,半年之后也可转为长期存银。而且徽商在两江流域的生意汇兑,胡泰来也愿意尽力安排,交由四大恒来做。”

这简直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四大恒虽然在两江新开了钱庄,可是这里既有根深蒂固的老钱庄,又有洋人办的银行,想要拓展商路真是举步维艰,如今胡家给了这个承诺,不仅带来了大批的主顾,而且还解决了现银不足的大问题。

事情实在太好了,以至于张掌柜虽然满面兴奋,却还是问了一句:“这、这是真的?”

“当然了。要不然我为什么找胡泰来?他说话一言九鼎,从未出尔反尔。要是再不相信,等过一会儿他派来的人到了,你们亲口问他便是。”

这时候,四位掌柜已经不是在考虑是否要选胡泰来作为盐场主事,而是盼着这位胡老太爷快点接事才好。

王天贵眼睁睁瞧着李万堂像变戏法般抛出一串果子,引得四大恒垂涎三尺,情知自己棋差一着,已然无法阻止此事,气得脸色发青,一时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拂袖而去。

正在这时,跑堂的上楼,赔笑道:“几位老爷,下面来客了,说是李老爷请的人。”

“不错,是我请的。”李万堂点头。

“那小的就请他们上来了。”说完,跑堂的噔噔下去。

他们?李万堂微微皱眉,还没想明白,就听楼梯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走了上来。

打头的人穿着青白色的薄袄,下着一条红艳艳的缎裙,面沉似水,眉毛竖起来,冷眼看着居中而坐的李万堂。

“你?”李万堂没想到自己的太太会忽然闯了进来,不仅带着李钦,而且身后的那一帮人更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些人大部分王天贵都不认识,可是四大恒的掌柜却几乎个个认得,这都是李家的大掌柜,每个人都掌握着李家经营的一门生意,论起地位,张广发在他们中间只能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这其中有些人已经须发皆白,替李家做了一辈子的生意,早就回家养老去了,好多年没露过面儿了,怎么今天都聚到了这儿呢?

这其中颇有些人与四大恒掌柜交情深厚,特别是焦掌柜,他立马站起身来打算招呼,可仔细一看这些人的脸,愣是把话咽回去了。

就见这些平素笑脸迎人的生意人,却个个都面无表情,站在李太太身后,不像是掌柜与东家,反倒是像衙门里的差役与判官。

“我在这里与人谈生意,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李万堂心中早就起了警觉,这些人散布在北五省,李太太劳心费力把他们找来,恐怕早有计划。他目光一扫,就见这些从前听命于自己的大掌柜,大半不敢与自己目光相对,有几个还现出惭色,这就是大不妙的迹象。

“你们不在各处经营生意,却都跑到两江来,要是耽误了买卖,李家的规矩你们不是不知道,还不给我回去!”说着又把严厉的目光转向李钦,伸手重重一拍桌子:“还有你,盐铺经营不善倒也罢了,偏偏还不安分,给我滚回去!”李万堂打算先发制人,散了李太太的爪牙,再慢慢解决此事。

话是说出来了,可是对面一片寂静,那些往日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大掌柜,个个都恍若未闻,只有李太太不屑地哼了一声。

王天贵想不到紧要关头会有人来搅场,当然愿意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大声笑道:“原来都是同行,还有李家嫂子和少爷,这是请也请不到的贵客,应该一起入席痛饮几杯嘛。”

李万堂双眉一挑,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强大的威压:“你们都是大掌柜,最少的也做了十余年,此刻装聋作哑,难道想被李家扫地出门,重新去当个伙计?”

李太太向两边看看,见有人随着这句话将头垂得更低,她忽然一笑:“李家的生意用什么人或是不用什么人,或者做什么买卖,今后都轮不到你操心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家的主事人是我,我不管谁管?”李万堂瞪着自己的妻子。

“从前是你,但今后就是他!”李太太向旁一指,指的当然是李钦。

李钦见父亲如电般目光射向自己,先是一悸,赶紧将眼神避开。

李太太断喝一声:“有我在,你怕什么!从今往后,李家就是你说了算。”

李钦向四面看了看,仿佛刚刚才把事情弄清楚,他咬了咬牙,半转身扶过一位满脸皱纹、年过耄耋的老者,将他扶入座中,亲自倒了茶奉上。

李万堂自然认得这个人,这是李家年纪最长的大掌柜,京里同和当的大朝奉杨明轩,论资历,别说李家,就是京商中也没人超过他,他打从嘉庆三年就在李家学做生意,见过四次新皇登基。按说这个年纪,早该休致回家享福了,可是当铺最重眼力,杨明轩做大朝奉,几乎一辈子没打过眼,所以就一直干了下去。

李万堂一见是他,就知道事情麻烦了,这个倔老头一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因为他资望甚重,当铺又没出过事,李万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他没几年活头了,索性由他去。没想到李太太这一次居然千里迢迢把他也找来了,当然是为借此老的资格来对峙自己的威望,事情远比自己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果然,杨明轩撩起眼皮瞟了李万堂一眼,匀了匀气,先是拱拱手,对李太太道:“您和少爷也请坐吧,东伙情谊虽厚,毕竟身份不同,你们站着,我不好说话。”

见李太太坐了,杨明轩这才转而面向李万堂,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李老爷,这两年一向少见了。”

李万堂见事情绝难善了,索性坐下,淡淡道:“你都这么大岁数了,何苦舟马劳顿,也来跟着蹚这浑水?”

杨明轩微微一笑:“老朽今年八十有七,何止一脚迈进棺材,简直是已经收了阎王爷的请柬,就等着小鬼来接了。就算人家许了我什么好处,我还能有几天花用?李老爷问得对,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又要大老远跑来呢?那是因为我还欠着老东家一件当物,没有取赎之前,难以闭眼啊。”他口中的老东家,人人都知道指的并不是李万堂,而是当年选李万堂入赘李家的老主人,也就是李太太的爹。

“这件当物没有当票,老东家说了,要我亲自保存,只有他的女儿才能将其赎回,其他人一概不许碰这件东西。既然李太太送信来,说要取赎,那我不能假手他人,只好亲自将它带来。以免违背了老东家的吩咐。”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扁长的银匣子,由于时间久了,银子已经有些发黑,上面用金锁锁着。

杨明轩将盒子放在桌上,向李太太点头示意。李太太从贴身处拿出一把打造得极为小巧的金钥匙,用烛火融开封住锁眼的蜡,钥匙一转打开了银匣,就见里面是一封打着火漆的信。站着的那些掌柜中,多数都露出茫然的表情,只有三两人情不自禁发出一惊呼声。

“董掌柜、刘掌柜,还有司掌柜,请你们出来。”随着杨明轩点了名字,被点到的三个掌柜都走了出来,这三人清一色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岁数最小的也年过花甲。

“这封信你们该不会忘了吧?当年十个掌柜再加上京商会馆的主事一起看着老东家用火漆封缄。连我在内,如今就只剩下咱们几个老哥们还活在世上了。”杨明轩举起信,将火漆朝向他们,言下无限感慨。那几个人都默默点头,示意杨明轩的话没错。

“那我可要拆信了。”李钦过来用小刀卸去火漆。杨明轩抽出信纸,却并不看一眼,反倒是向李太太投去询问的目光。

刹那间李太太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她向丈夫那边看去,发觉他像看见一条近在咫尺的毒蛇般瞧着那封信。她清楚,这个男人太敏锐了,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信中的内容,那么这个机会一旦失去将永不再来,于是不再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杨明轩得到回答,便向李万堂道:“李老爷,说句实话,这些年来我对你一向多有不恭,不是因为我倚老卖老,而是因为在我心里,你只是李家最大的一个掌柜,并非东家。可是这也不能怪我,谁让你压根就不姓李呢?你入赘的事儿,现在别说在李家,就是京城商界也没几个人知道了。我方才说的这几位掌柜是知道的,除此之外,四大恒的张掌柜也身历其事,应该还记得,正好做个见证。”

这是李家忌讳最深的一件事,张掌柜深知越少往里面掺和越好,听杨明轩提到自己的名字,只是略微点头,连一句话都没说。

“平心而论,老东家待你不薄,将唯一的女儿下嫁与你,更是将李家偌大的产业全都托付给你,让你能一生享受荣华富贵。而你能报答他的,便是为李家经营好这一代的生意,将来再将它还给李家的血脉。说来简单,不过老东家也听过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他不能不防,于是在你们新婚之夜那一晚,别人都道喜散去,他却将李家最忠心的十位大掌柜留了下来,再加上京商会馆的主事,一共十一个人,都在这信上按了手印,答应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李家,那么即便老东家不在世上了,只要他的女儿提出要求,咱们就要主持公道,让这封信重见天日!”

话说到这儿,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信上,恨不得立刻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自从杨明轩拿出这封信,李万堂便没有再开口,这时却冷笑一声:“杨大朝奉,我敬你是京商的前辈,李家的老人儿,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也相信当年确有其事,不过你今天把这封信拿出来,无疑是在说我背叛了李家!你凭什么说这话?”

“这话不是他说的,而是我!”李太太在旁接过话,她下意识地抚了抚那日被掌掴的脸,目光也随之变得更加锐利,“你本来姓古,这的确没错,可是自从你进了李家,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你就应该彻底忘掉过去的一切,安心当个李家人。过去这二十年你做得很不错,我还以为这封信永远不必拿出来见人了。可是没想到,你到了两江之后,居然事事向着古家,为了古家的那个孽种,不惜将咱们京商好不容易拿到的两淮盐场拱手让人。还要退避三舍,躲回北边去,你这哪里是在为李家做生意,分明就是让京城李家这块金字招牌蒙上耻辱,就算我答应,这些为李家做了大半辈子的掌柜们也不会答应。”

杨明轩点头道:“李老爷,记得过去你常对手下人说,利之所在,事之所趋,必当全力以赴,不容他人争先。那时候我其实很佩服老东家的眼力,因为他选了一个真正纯粹的生意人来掌管李家,让李家能无往不胜,兴旺发达更胜往日。然而今天的你,为了过去的那个家,不仅背叛了李家,而且背弃了自己的信条,变得进退失据,丑态百出。李家的生意要是再放在你的手上,只能蒙受更大的损失,你自然也不配再用李半城这个名号。”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老东家在信中将你的来历一一写明,一旦他的女儿发觉你有吃里爬外的事儿,那么就可联合这信上按过手印的大掌柜,将李家的生意从你手里收回,至于由谁接任掌管,都由李家后人而定,今日便是到了将权力易主之时……”

原来如此,今天李太太将各位大掌柜叫来,竟然是要将自己的丈夫逐出李家的生意,在场众人无不惊骇。大家来之前都知道李万堂夫妻之间有了龃龉,而且还连带着古平原在盐生意上的步步紧逼,还以为杨明轩要从中调和,同时让大家来共同商量对策。可没承想事情全都想岔了,杨明轩劝分不劝和,这下李家要整个儿掀个底朝天,这可真是石破天惊的一件大事。

李万堂在商界叱咤半生,大家都觉得他绝不会束手待毙,都在等他反击。别说其他人,就是李太太也在等着他开口。

李万堂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开口道:“不愧是几十年的老掌柜,做了一辈子买卖的生意人,你的话一点没错。利刃虽好,奈何已经有了裂痕,早晚会断成两截,已然不堪大用;我心虽坚,毕竟难以忘情于世,迟早因弱点而败,不如中盘弃子。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各位另举贤能,我自取其咎,无话可说。”说完,站起身背对众人,面向窗外的一汪碧水,隐隐间仿佛听到他发出绵长的叹息,又像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杨明轩没想到他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反倒怔了一下,继而说:“太太,那就请你说句话吧。你指定的人,就是李家的新主人,也是咱们的新东家。”

李太太目光闪了一下,迟疑着开口道:“按理说我应该选钦儿,可是他毕竟年轻,我的意思是想请杨大朝奉辛苦些,代他掌管两年,等……”

“太太,你不要说了。”杨明轩连连摆手,“我这个糟老头子岂能当此大任?少爷虽然年轻,可是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再说甘罗十二拜相,掌一国政事,少爷已经年过二十,正是风华正茂,有我们这些掌柜齐心合力保着,太太就放心吧,绝错不了就是。”

李万堂不愿再听,也不想再待下去,此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二十年真如同做了一场梦,他抬脚向楼下走去。

李太太张口欲言,却又勉定心神安坐着,喊了一声“李钦”。

“还不送送你爹爹。”

“不必了。他有大事要办,何必理会我这个外姓人?”李万堂头都没回地走了出去。

王天贵此时一百个称心如意,痛快得直想扯起嗓门来一声皮黄。他眼珠一转,故意大声道:“钦少爷,哦,不,是我失言了,李东家!”他走近几步,笑眯眯地说,“方才李老爷正与我们商量,要将李家的盐场让与徽商,现在他不管事了,请问李东家,这盐场,李家到底还做不做?”

李钦本来还有些畏首畏尾,一听这话顿时激起一股气,把胸膛一挺,“做,当然要做。”他面向杨明轩和各家掌柜:“我们李家在北方世代经营的产业不能放弃,这是诸位掌柜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李家的根基,无论怎样一定要维持下去。南边的盐场是生财的利薮,更是绝不能放弃的生意。诸位放心,就算你们经营不善,盐场赚来的银子也足够补贴这些亏空,分红开饷都不会少了一分一毫。总而言之一句话,李家绝不会让大家寒了心。”

“好!”王天贵笑得合不拢嘴,李钦可比李万堂好对付多了,“我不是李家的掌柜,也听得意气风发。李东家新铏初发,已见长才,真是了不起。”他转而对四大恒的掌柜道:“几位都听见了,方才的事儿已经一笔勾销了,两淮盐场今后依旧是李家主持。”

焦掌柜、张掌柜等人彼此看了一眼,面上都是神色复杂,眼见一个大好机会从手里溜走,却又只能无可奈何。李家新换了东家,今后的生意还要多靠他照拂,更加不能说什么扫兴的话,几个人心意相通,齐齐举杯,向李钦道喜。

李钦还酒并邀请其他掌柜入席,楼上顿时热闹起来。这一桌原本是李家告辞两江商场的别宴却眨眼之间变成了新东家走马上任的贺席,身历其间真有目眩神迷之感。

李万堂站在楼梯口,上面传来的喧哗声声入耳,听着李钦那大而无当的夸夸其谈,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走出同庆楼。

街上有一辆马车停驻,一人正下车向里走,抬头却是一愣。此人正是侯二爷,胡老太爷忙着筹集银子,派他来先与李万堂商议盐场的事儿。他路上耽搁了,来到同庆楼正好遇上李万堂出来。侯二爷参加过万茶大会,见过这位名动公卿的李半城,印象很是深刻。他怔了一下便笑道:“李东家,莫不是等急了,失礼失礼。”

“你是……”李万堂却不认得他。

“在下是徽州泰来茶庄的大掌柜,姓侯,胡泰来是我舅父。”

“哦。”李万堂明白了。他向楼上看了一眼,微微苦笑着拱了拱手:“实在抱歉了。李家的事儿如今已与我无干,谈好的交易只能就此作罢,请代我向胡老太爷致歉,改日我必亲自登门赔罪。”

“这是哪儿的话?怎么会……”侯二爷冷不防听了这么一句,惊得张口结舌。李万堂却不再理会他,沿着长街向南走去,两淮盐场不必再去,李府他也不想回,上个月刚刚给鸡鸣寺布施了一千两银子,暂且到那里落脚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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