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儿九死一生终于熬了过来,可是当她醒来,知道孩子已经没有了,伤心得只是流泪,终日茶饭不思,倚着墙呆呆地发怔,即便开口也只是问婆婆怎样了。见她如此伤情,古家人更是不敢把古母重伤一事透露分毫,只得暂且瞒着。
古平原这几日好生安慰妻子,但每次说到最后,夫妻俩都是流泪眼对流眼泪,心酸得再难说出半个字。
虽然孩子没出世便夭折,可是常玉儿毕竟无碍,慢慢调养,眼见一天好似一天。真正让古家三兄妹牵肠挂肚的是古母的伤势。来的那些郎中大夫,没有把脉之前个个都信心满满,将跌打伤说得不值一提,颇有人自夸祖传良药,朝服夕愈。可是等到真的见了昏迷不醒的病人,再上手把一把脉,皆是缄口不言,摆摆手告辞而去。这可把古家人急坏了,古平原甚至想到派人回燕门去请那位当年为自己瞧好了病的李神医,可到底是缓不应急。后来还是胡金山闻讯派来的一位胡庆余堂的坐堂老先生给古家人交了实底,说是古母看似伤在皮肉,实则五脏六腑都受了极重的内伤,加之此前又有过一次大病,根子本虚,变得药石无用,起初那位本镇的郎中说得其实很对,这伤没法治,不过是用强补的药拖日子罢了。
“古东家,医无讳言,老朽说实话还望你们不要见怪。令堂昏迷数日,我看是不会醒了,其实就这样去了倒也没有痛苦,未见得不是好事。若是能醒,你们也不必寄望太深,那多半是回光返照,一时半刻便要去了。”
一番话说得三兄妹心里像油烹一样,前几日恨不得母亲能赶紧睁开眼,现在却又怕这一刻的到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古雨婷在家里最小,又是女儿,大哥就不必提了,二哥近年也时常出去做生意,唯有她几乎寸步未曾离开母亲,眼见朝夕相处的娘亲就这么要离开了,她夜里不知哭醒几次,精神也日渐委顿。天亮时,她打算出去买一条鲫鱼,做道奶白鱼汤喂给母亲,一只脚刚踏出客栈大门,忽觉边上黑乎乎一团不知什么东西在地上。
古雨婷是惊弓之鸟,吓得心里一翻个,定睛瞧时才分辨出,分明是刘黑塔蹲在地上,这原本龙精虎猛的粗豪汉子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满脸都是沮丧之色,呆呆地望着街上的车辙印,也不知他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刘大哥,你这几晚都在这儿吗?”古雨婷怔怔地问。刘黑塔自从得知妹子出了事,咧开的大嘴就紧紧闭着,阴沉着脸遇人也不说话。古家人满怀心事,当然也顾不到他,想不到他竟然自苦如此。
刘黑塔起初没理会古雨婷的问话,古雨婷又问一遍,他忽然举起手左右开弓抡圆了给自己七八个耳光,直打得嘴角出血。古雨婷吓坏了,身子一蹲拉住刘黑塔的手臂,颤声急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是我没用,学了武艺却护不住我妹子。一个好端端的大外甥啊,就这么没了,我对不起老爹,对不起玉儿……”刘黑塔憋了好几天了,此时一旦放声,哭得是浑身颤抖,难过得说话时断时续,声咽气短。
古雨婷的眼圈瞬时红了,这种哀痛,她不是第一次见了。前日古家人去安葬那个已经成了形的婴儿,古平原派人从南都把他已经给孩子准备好的小衣小鞋和几样精致的玩具都带过来,一同葬到棺中。事后,古平原让他们先回,古雨婷放心不下,悄悄回来看,看到那个自从出事后便克制自己镇定若常的大哥,竟然不断用拳头狠狠捶着老树,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哭声,那声音中的伤痛,古雨婷一辈子都忘不了。
“刘大哥,这些事都会过去的,早晚会过去的。”古雨婷将刘黑塔搂在自己的怀里,像哄一个孩子般拍着他的背,自己也流着泪,陪着他一起难过。她知道自己喜欢这个男人,只是从前以为是他的勇武正直吸引了自己,有他陪伴便能心安,但就在这一刻,古雨婷发觉,自己其实更想做的是照顾陪伴着这个男人,不再让他这样痛苦悲伤。
刘黑塔昏沉沉哭了一阵,心里好过了些,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是与古雨婷相拥而泣,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这要是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还不得说我占古家姑娘的便宜。他赶紧站起身,谁知起得太快,古雨婷毫无防备,身子向后一栽坐在了地上。刘黑塔见又犯了错,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古雨婷,结果手伸到一半又尴尬地停在半空。
古雨婷见他不知如何是好怔在那里,反倒是主动将手伸了过去。刘黑塔犹豫一下,拉起古雨婷的手,顺势将她扶了起来。
“古姑娘,我方才不是有意……”
“给你。”古雨婷打断他的话,将自己的手帕递过来,见他呆呆望着自己,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去,小声道,“也不知几天没洗脸了,哭得像个泥猫儿。”
刘黑塔手足无措地接过手帕,上面淡香如雾,他不舍得用这么漂亮的手帕来擦脸,刚想还回去,却见古雨婷脸色一沉,咬起唇看向街上。
这一大清早,街上行人稀少,然而却有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街口,一个人下了车,正向客栈大门走过来。
他走到距二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古雨婷,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娘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古雨婷一直在盯着他,见问便冷冷一笑:“我娘的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口一问的。请问你是凭什么身份问这句话?要知道我们是徽州的穷人家,可当不起京城李老爷的关心。”
“小婷,当初我离开家时,你还没过周岁。你这样记恨,让我该如何开口呢?”李万堂看着这个唯一的女儿,如今却用如此仇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但都无法言表,心中唯有一声叹息。
“哦,这么说你是以我爹的身份问的啰?那我也问问你,我小时候被人欺负,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爹为她出头,那时你在哪儿?远的不提,就是前几日我被人追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的好爹爹又在哪儿,总该不会是在一张张数着银票,等着看我和娘的人头吧?”
这真是石破天惊的一问,但也并非无由之语。古平原曾经冷静地分析过这件事。别看杀手是冲着几个女人来的,但是要报复的目标恐怕还是自己。自己经商以来,交的朋友多,树的对头少,但是也有人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列了最有可能的几个人,一是李家,二是王天贵,第三就是曾经对自己下手却没成功的那些盐丁。
盐丁即便要再次下手,也拿不出一个人一万两银子这笔赏格,何况白依梅还特意派人来救,这就更不像是与烈王旧部有关了。至于王天贵,以古平原和他打过的几次交道来看,此人阴险毒辣,却不会这样大动干戈。想来想去,最值得怀疑的还是李家的人。
古平原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后,古平文首先就接受不了,古雨婷也觉得难以想象。但是今天面对李万堂,古雨婷还是脱口而出,然后死死看着对面这个人的眼睛。
面对自己女儿控诉似的逼视,李万堂下意识地闪开了目光。
“天!”古雨婷低低叫了一声,“真的是你。”她只觉得一颗心像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四面八方都有无数把利刃向自己刺来,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刘黑塔起初还没听明白,等他扶住了古雨婷,脑子转了转才弄清楚她那最后一句问的是什么,骇然抬头看着李万堂,手指着他:“你、你……”
“小婷……”李万堂走上一步。
“别过来!”刘黑塔惊怒交加,“你也还算是个人,也配当人家的爹?”他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缠在腰间的链子鞭,可是一想到对面这个人是古大哥的亲爹,这鞭子说什么也抽不出去。
“刘兄弟,你把小婷扶进去,这儿的事儿交给我。”此时从大门处忽然传来声音,古平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平静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等刘黑塔带着小妹进去后,古平原这才转身面对李万堂。
“我这次来……”
“等等。”古平原打断他,指了指镇外,“走远些说,我不想让客栈里的人听见。”
李万堂默默点头,与古平原一前一后,两人一直走过江边芦苇荡,走上一段江堤,方才停下脚步。
“你娘的伤到底怎么样了?我问过那些回去的大夫,都说很不好。”李万堂唤过车夫,从他手中接过一包药,“这是我让人从京城快马送来的药,是大内御药房所制,对跌打伤有奇效。”
古平原并没回答他的这句话,更没有接过药,他的脸沉静得仿佛一座石雕,说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凶手当场死了三个,被擒获两人,还有两人逃走。抓到的那两个人当天便扭送了官府。昨日府衙已经派了差役来告知,说是问出了口供。这次的事儿是南都地界一个有名的地痞暗中主持,定金都是从他手中付出去的。可等到府衙发火签抓人的时候,这个人已经逃去无踪。官府已然发了海捕文书,但是此人没有妻小,犯下这样的大案,今后也可能就不再回南都了。捕快头儿告诉我,这个案子想要找出幕后主使并不容易,大概也就只能将那两个抓到的凶徒判罪了事。”
他看了李万堂一眼,自顾自又说道:“我跟官府的人说了,抓得到便抓,抓不到就算了,不必勉强。反正就算抓到了那个混混,问出了给银票的人,人家也可以矢口否认,财大势大难以定罪。就像当年在京城,有人杀了常四老爹,还不是不了了之。
“我和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案子上的账可以赖得一干二净,不过生意上的账可别想赖掉。只要冤家对头还在经商做买卖,我家的仇就不怕报不了,我古平原就有办法让他还了这笔血债。李老爷,你说呢?”古平原背着手说着,霍然回头看向李万堂。
李万堂紧紧抿着嘴,看着这个大儿子,听着他那诛心之言,想到二十年前自己的一个决定,居然会造成今日这个骨肉相残的局面,虽然他已经用尽全力去避免这一切的发生,但终究还是拗不过天意。
李万堂不再辩解,而是面向滚滚而来的江水,将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道:“二十几年前,你祖父是做粮食生意的,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徽商,家里虽然谈不上殷实,但也足够供我读书习字,以备进京赶考谋个功名,来日好光宗耀祖。”
古平原万万想不到他会说起这件事,此事他从母亲口中已经听过无数遍。祖父的粮食生意原本做得很好,没想到正在扬州收粮时,碰上了闹漕,粮船连月不动,天又降雨不休,以至于整囤整囤的粮食都霉变,将老本全都赔在了扬州。祖父急病攻心,连家人的面儿都没见上,就这样死在了外乡。
“我当时正准备赴京城,闻讯赶到扬州准备将你祖父的尸首运回来,没想到的是,尸首竟然被当地一个盐商给扣住了。他拿出一张借据,要我先还银子,再领尸首。那借据确实是你祖父亲笔所写,我问过与他同行的人,因为当年的粮价起伏不定,他想趁机赚上一笔,却没想到反将借来的钱都赔了进去,不然也不会这样焦急以至于病发身故。
“彼时古家刚刚把做生意的钱都赔光了,哪里还能凑出一大笔银子来还债,就算能回到徽州去借,可是这边尸首已经摆了十几日,再摆下去必定腐坏。我自然不肯让操持大半生的父亲落得这样的凄惨结局,于是便与那家盐商好说好商量,希望能宽限些时日,先将尸首领回去,日后凑了钱再来还债。可这户盐商却毫不通融,还放出话来说,要么我立刻还钱,要么就将你祖父的尸首抛到大海里,供鱼虾果腹。我被逼急了,闯到盐商家里,说是宁愿给他当牛做马,只要把父亲的尸首还回即可。那家盐商的主人是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哥,继承了家业,整日大宴宾朋,寻欢作乐。他倒也不在乎这些钱,更不缺少仆役,只不过是瞧着徽商碍眼,借机拿我取乐罢了。
“见我真是急了,那盐商不慌不忙当众提了一个要求,说是自家养的一条看门狗昨夜刚刚病死,现在要给这条狗发丧,却缺一个摔盆捧牌位的孝子,要是我肯做这个孝子,那就把账一笔勾销。
“扬州的瘦西湖,你也去过的,瘦西湖西侧的那条长街有四五里长,最是热闹繁华,当年我就是在这条街上,在无数人的惊异和嘲笑中,给一条狗披麻戴孝,捧着它的牌位,一直走到城外……”
李万堂的语气始终平静得像是在说前世的事儿,古平原却已经听呆了,只觉得身子一时愤怒得如被火焚,一时又像坠入了冰窟,原来古家曾经蒙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而且就是眼前的这个“爹爹”一身承受,他咬牙切齿地追问了一句:“那家盐商是谁?”
“你见过,就是当日在同庆楼被我百般羞辱的潘姓商人。”
原来如此,古平原恍然大悟,怪不得李万堂会特意找上门去,用这样狠的方法当众“凌迟”了那个姓潘的盐商,让他当着旧日同行的面家破人亡,自己当初觉得他手段太过毒辣,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我将你祖父安葬后,紧接着就大病一场,几乎没了性命。病中我发了毒誓,有朝一日,一定用百倍的财富来羞辱那家盐商,让他也尝尝那种锥心刺骨的滋味。”
如今的李万堂,当年的古皖章,把这件事咽到肚子里,和谁都没说,所以古平原的娘始终并不知情。他病好之后,就将所有书本一焚而空,专心做起生意。但是事非经过不知难,他真正进到生意场中才知道,要想白手起家超过那些几代传承的盐商巨富,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为了能找到赚大钱的机会,他这才离开徽州,前往了京城。
“我在京城一时技痒,与那些附近赶考的腐儒激辩,他们只懂八股,哪里知道实学。”古皖章舌战群儒却稳占上风,而且谈的都是从四书中领悟出的经济之道,正好被李家当时的主人看到。
“此后的事情不必细说了。当李家向我提出那个要求时,我还以为要做决定很难,但事后回想,仿佛是立时便答应了,就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一样。”李万堂的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从那以后,古皖章就摇身一变成了李万堂,这世上也就此多出了一个负心汉。”
想到李万堂二十年后才一举拿下两淮盐场,痛痛快快地报了仇,这份隐忍与不忘,也难怪他会是京商中无人敢惹的李半城。古平原心里大为震动,只觉得口中又苦又咸,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人活在世上,走路并不难,难的是遇到了岔路去选该走哪一条。”李万堂微微苦笑,“选择,永远是最难的一件事。我当年被仇恨蒙住了心,选得太快了,要是现在让我再选一次,也许就不会再去当什么李半城。”
“我……当初进京赶考,陷害我的正是你们李家的张广发,这个人就是你派来的吧?”古平原实在忍不住,亲口问出了这个藏在心中已近十年的疑惑。
“李家万贯家财,自然不会对我这个外姓人一点防备都没有。虽然我说到做到,从未再去与你们联络,但是李家却没有放松过对你们的警惕。京城的徽商会馆里就有李家派去的坐探,当年你一进京,人家就知道了。要是你顺利考中进士,分发京城为官,今后再将一家人都接了过来,事情哪还有不露底的?于是她就想除掉你,一了百了。”李万堂口中的她,当然就是李太太。
“我虽及时阻止,可最后她还是派去了张广发,设计诬陷你,将你流放到关外。她说这是她的底线,要不然,我就算能护得你一时,却护不住一世,何况徽州的古家人更是如同砧上鱼肉,任人宰割。她以你们一家的性命做要挟,我也只能默许了。”
古平原处心积虑想要从张广发口中得知那场无端陷害的答案,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他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杀常四老爹的事儿呢?”
“我并不知情。”李万堂摇了摇头。
“那这次的事儿呢?”古平原一句紧似一句。
“……你不要问了。”
“我为什么不问?”古平原怒道,“你的结发妻子、我的娘亲此刻凶多吉少。我的妻子、古家的大儿媳也被逼落山涧,她腹中那眼看就要出世的孩子,连睁开眼睛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那是我古家的后代,他姓古!你可以不管你的儿子,我却不能不为我的儿子报仇!”他闷声吼着,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洒在脸上。
李万堂的身子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着,眼前向东而去永不回头的江水,仿佛是在告诉他,大错铸成,再难挽回。
“我会结束李家在两淮盐场的生意,我会带着李家人回到京城,从今往后,李家的生意不会再踏过黄河一步。”面对眼前这个受尽了冤屈,而今又在承受着丧子之痛的大儿子,李万堂觉得自己的雄心壮志,都在这一手造成的悲剧面前烟消云散了。
“这样就了结了吗?”古平原用力一摇头,“不可能的。”
李万堂像是恳求般地伸出手,又好似在极力表明着心意,“平原,你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好吧,那我求你不要再追究。我把李钦带走,让你们天各一方永不相见,不要真的斗个你死我活,不要让我看见一个儿子死在另一个儿子手上。”
说着,李万堂慢慢跪了下来,他张开手,半向天空举着,像是在祈求上苍改变这可怕的命运。
古平原惊呆了,他缓缓退了一大步,他没有想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睥睨天下商人的李半城,居然会真的跪下,而且跪的还是自己——他的亲生儿子。
西风烈烈,卷得芦苇荡东倒西歪,而江堤上一立一跪的两个人,就像是木雕泥塑般僵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大哥!”古平文从镇子那边撒腿如飞跑了过来,来到近前看清了跪在地上的是谁,让他乍然一惊,却再也顾不得许多,急急扯住古平原的袖子。
“快,快回去,娘、娘……”
古平原情知大变在即,心里顿时一翻个,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赶紧跟着弟弟向客栈奔去。
李万堂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一松,那包药滚落江堤,被江水一卷瞬间无影无踪。
他没有再乘马车,而是一步慢似一步地走回镇上,离着客栈不远,他已经听到了从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停下脚步,不一会儿又看见客栈的伙计出来用白绫系在两只石狮的颈上。
李万堂真的很想进去再看一眼那个等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可是心里这么想着,却连一步都迈不动——有个人在拼命拖着他的腿,就是当初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古皖章。
“老爷,天不早了,咱们是回呢,还是在镇上投宿?”车夫犹豫着问了一句。
“回吧,回吧……”李万堂一向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声音中散发着悲凉的气息,转身慢慢走向马车。
在马车掉头的时候,李万堂用黯然的目光,最后向客栈望了一眼。他知道自己在过去的岁月中,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奢望过能得到原谅的那份希望,就在今天彻底破灭了。
接下去的半个多月仿佛过得很平静。古家扶灵柩回到徽州办丧;李钦和王天贵面对极度不利的生意处境,像是毫无办法,并没有做出任何应对;李府则是静得怕人,里面连一声猫啼狗叫都听不到,所有下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彼此碰面视而不见,更别提说上一句话;至于李万堂,他整日在盐场中做什么,就更没人知晓了。
若说李万堂做的事情全无人知,倒也不见得。至少李安就从偷窥的文书中瞧出了一些端倪,敢情他要将两淮盐场中李家所占的份额全数折银卖出,将李家在江南的生意也都一并了结。就在不久前,李万堂还信誓旦旦地说,有他在的地方才叫京商,还认为今后商界的重心将转移到与洋人开埠通商的江南,因此不惜卖出李家在北五省大半的产业,将其投入两淮盐场,并有计划在钱庄、丝茶、粮食等行当大展拳脚。
眼下一切却都突然转了个,李万堂的态度大变,看这意思竟是打算退回到北方,再也不插足南边的生意。问题是这一进一出,李家至少损失数百万两银子,原有的生意更是元气大伤,一向精明过人的李万堂这是怎么了?
李安捉摸不透其中的道理,想了两天不敢再迟疑下去,径直来找王天贵。他相信老奸巨猾的王天贵一定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毕竟李家退出,王天贵是最大的受益人,搞不好就能接替李家掌管两淮盐场,到了那时,李安也准备改换门庭了。
“哼!换我掌管盐场?我跟李老爷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他怎么会送这份大礼给我?”王天贵听了李安的恭喜后,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我就不明白了。”
“这是明摆着嘛,古平原才是他真正推位让国的不二人选。”
“啊!”李安大吃一惊,这样一来自己什么都要落空了,“让给古家,太太岂会让老爷办这样的糊涂事?”
“对啊……”王天贵慢条斯理地点着头,目中波光一动,“你这话说得才有了几分意思。李老爷要办糊涂事,家里人可不能不知道啊,你去说一声吧。记住,别看李老爷没有明白地说出来,可你一定要让李家母子相信,两淮盐场,还有李钦如今掌管的所有盐铺,马上就要落入古家之手了。这样一来,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