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的马一直冲到客栈大院里,眼看就要撞上墙垛这才勒马急停,刘黑塔的马紧跟在后面,两个人几乎同时翻身下马,急匆匆向后院而去。
白依梅接到张皮绠的信儿,将他派去救人,转念一想这样的大事儿也该告诉古平原一声,于是又派人到南都,寻到了古平原将事情一说,古平原惊得心胆俱裂,带上刘黑塔,快马加鞭赶到镇江,但这么一周折,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了五六个时辰了。
古家把这家客栈的东跨院一包就是年余,是难得的大主顾,掌柜的早就迎了上来,苦着脸道:“古东家,您看这是怎么话说的?老太太去佛寺进香,居然就遇上了贼,这伙天杀的居然敢在菩萨面前行凶,也不怕坠了阿鼻地狱。”
古平原没空理他,倒是刘黑塔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人呢,我妹子怎么样了?”
“幸好有贵人相救,可是也伤得不轻,郎中正瞧着呢。”
说话间,古平原脚步不停,一头扎进了院子。就见客栈里帮忙的几个仆妇都垂手站在院中,老太太平素待人宽厚和气,常玉儿更是体贴下人,深得众人喜爱,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惨事,几个人正在黯然抹泪。
古平原见了心里就是一沉,刚要往屋里走,古雨婷拿着药方面带泪痕走了出来,一抬眼乍然看见了大哥。她也是在山上被人追杀逃命,筋疲力尽之时险些遭了毒手,幸好被张皮绠带的人及时救下。等回到镇中,古家就只有她一个人在支撑,请医送药忙了大半天,一口水都没喝,一刻眼都没闭,熬得心力交瘁之时,可算是把一家人的主心骨盼到了。
古雨婷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古平原两步过去扶住她,就见小妹双目流泪,只是怕惊扰了屋中病人,哽咽着不敢放声。
“娘和玉儿,都怎么样了?”古平原轻声问,刘黑塔也围了过来。
古雨婷摇摇头,噎着气道:“娘伤得很重,一直就没醒过来。郎中起初连方子都不肯开,后来我苦苦哀求,郎中说只能勉尽人事,开了一剂药,说是三天之内就见分晓。”
古平原心里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他重重一捶大腿,痛苦得面容扭曲,眼泪随之落下。
“那我妹子呢?”刘黑塔也难过,但是更加关心常玉儿。
“大嫂她……”话没说完,从西厢房匆匆跑出一个丫鬟,叫着古雨婷的名字,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快,快快!”
古雨婷挣扎起身,站都快站不稳了,还是要勉强跟着丫鬟进房。
“小妹,你歇着,我去吧。”古平原拦住她。
“我去,我去。”刘黑塔争抢着。
“你们谁都不能去,稳婆在里面。”说完这句话,古雨婷几步走进西厢,留下两个大男人怔怔地站在外面。“稳婆在里面”,那也就是说……古平原不敢再想下去,他来到母亲的屋中,果然古母依旧是昏迷未醒,露在外面的脸上和手上,都是滚下山时被石头撞击留下的伤口血痕。古平原呆呆凝视着母亲那饱经风霜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往做的那一切都是那么的愚不可及。
“娘,你好起来吧。”古平原缓缓跪倒在地,将母亲的手握在掌中,感受着那打小熟悉的温暖,轻声道,“等你好了,我们全家都回古家村去,儿子不再争强好胜,不要出人头地,就守着娘,好好地过日子。”他垂着头,泪水一滴滴落在青砖地上,不一会儿便洇湿了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敲着窗子,“大哥,请出来一下,有件事要你拿主意。”
是古雨婷。古平原悚然一惊,几步走出屋外,看见彭掌柜带着几个得力的伙计也已经随后赶了来,正等在外面随时听候调遣。
看着妹妹那苍白的脸色,不祥的预感在古平原心中升起,他定了定神,问道:“玉儿她还好吧,稳婆怎么说?”
古雨婷脸上是那种欲哭无泪的神情,她凄惶地看着大哥,喃喃地不知怎么开口。这种紧张与不安就连刘黑塔也都明显地感到了,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惊慌地看着古雨婷,不知从她的口中会传出怎样可怕的消息。
“说啊,为什么不说?”古平原催促着,坏消息固然让人心惊,但是对坏消息的等待则更加令人惊惧。
“稳婆说,大嫂伤虽不重,可是动了胎气,身子又虚弱,已然不能平安产子。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住一个。”说完,古雨婷捂住脸,痛哭流涕。
刘黑塔听是这么个结果,脚下一软,踉跄后退半步,平平整整的石砖地竟然把这个大个子绊了一跤,咕咚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保大人。”几乎是与此同时,古平原的声音响起,人们听得出,他是在刻意保持着平静,声音中带着极大的悲怆。
古雨婷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这话真是难以启齿又不能不说:“稳婆讲了,要是保孩子,有八九成的指望,可要是保大人,那就只有不到五成的希望,弄不好就是……”她虽不明说,可是“一尸两命”四个字闪电般从在场众人心中划过。
“方才大嫂醒过一会儿,她也说一定要保住孩子,别的都可以不管。稳婆还让我带出一句话,以她的经验,像大嫂这样的情形,就算是将来身子恢复了,只怕这一辈子也难再有子息。”古雨婷说到后来,已经不敢看大哥的脸色,她的心也被撕成了一片片。
古平原有一阵子没有说话,他不是在考虑是否改变决定,而是昂首上苍,默默地做着祝祷。接下来,他重复了自己的话:“保大人。告诉稳婆,只要能保住我妻子的命,她下半辈子就可以在家享福了。”
说完,他转头向彭掌柜,拱手拜托道:“接下来要有劳各位辛苦。分成几拨人,各赴南都、苏杭等繁华所在,为我娘延请名医,特别是到胡庆余堂,将所有贵重药材买来备用。还要在各处贴出告示,遍请奇才异士,总之,不管是坐堂名医还是乡野郎中,谁要是治好了我娘的伤,十万两银子即刻捧走作为酬谢。”
古家重金寻医问药的事儿像旋风一样,不到两天便街知巷闻。普通百姓啧啧连声,都在惋惜自己没学过医术,不然万一能治好古老太太的病,那就等于是被金元宝砸中了脑袋,而且不是一个是一堆。
一时间两江各处车马齐动,舟楫竞渡,里面坐的不是大夫就是郎中,都想赶在别人前面早点到镇江。因为话已经传出来了,病人是跌打伤,而不是疑难杂症,这病不难治,治好了酬劳却丰厚得惊人,谁不想去拿这笔诊金?这下子可苦了这几日想要寻大夫瞧病的人,大都吃了个闭门羹。
别人都往镇江去,有一顶青布小轿却匆忙抬进了南都,沿着城根下的步道一直抬到上书李府的宅院外面。轿中人一出来,管家奴仆齐齐上前,喊着老爷,点头哈腰掸尘问安。
李万堂脸色铁青,谁都不理会,只顾疾步走进后院,在池塘边的回廊遇见丫鬟,问了一句:“太太呢?”
“太太在后面调教金丝雀,吩咐不让人去打扰,怕坏了哨口。”
李万堂不等她说完,已经大踏步走了过去,留下丫鬟惊讶地回头望着。
一进内室,满屋芝兰飘香,李太太悠然独坐,对着笼中的雀儿正逗弄着。她察觉有人走了进来,柳眉一竖正要发怒,见是自己丈夫,而且满面怒容,她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却笑了。
“哟,是老爷啊,是不是盐场的事儿忙完了,怎么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好让下人把房间收拾收拾。我记得你不喜欢这么浓的兰香,倒是愿意屋中有点青菊的幽香。”
李万堂根本无意寒暄,他走近李太太,声音低哑地问道:“我只问一句,是钦儿还是你?”
“当然是我。钦儿到底还是有点心软,一想到那几个孽种,就难下手。我干脆自己找人办了,免得他拖拖拉拉又节外生枝。”
“太太!”李万堂一声断喝,震得屋中四处回响,金丝雀吓得扑棱棱在笼中乱飞,“你当初答应过我,绝不为难他们。”
“老爷!”李太太也敛了笑容,面上笼起一层寒意,“你当初也答应过我,绝不再与古家人有任何瓜葛,是你先违背誓言,凭什么来找我啰唆?”
“不错,我是做了这个决定,但天理人伦都不容我再袖手旁观看他们兄弟相残。你是钦儿的娘,他的心病难道你没瞧见,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错下去,直到分个你死我活?就算最后是钦儿赢了,害的是自己的同胞骨肉,难道真能笑得出来?当年你用古平原的命来要挟我,我怕他遭了你的毒手,只得遂了你的意,让他被流放关外。我以为这样就够了,你会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你是京城李家的人,与你相比,他们算什么呢,也值得你放在心上?用你的话说就是他们也配?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古家下手。你别忘了,那是我的亲骨肉,是我的儿女,你竟然派人去杀她们,二十年了,就算是地狱里的炎火也该冷熄了,可你怎么还是不依不饶,变本加厉!”
李太太冷笑一声,逼视着李万堂,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不依不饶?算你说对了,我就是不能轻饶了那些一边吃着李家饭一边却吃里爬外的东西。你要是一心一意当这个李半城,那也倒罢了,可是你却拿着李家的银子去讨好那个古平原,明明知道钦儿与他势不两立,偏偏要帮着他打压钦儿。接下来你是不是又要与那该死的婆娘破镜重圆,是不是要把我和钦儿撵出这宅院,把门外的李府改成古府!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我就是与那家人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李太太带着挑衅的神态凑近了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地说:“凭什么我京城李家要养一条咬主人的狗,别说咬了,哪怕它敢对主人龇龇牙,我都要把它那一窝狗崽子掏出来个个摔死!”
啪一声,李万堂扬手给了她一记重重的耳光,将李太太打得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她捂着脸,瞪视着李万堂,眼中露出刻毒无比的怨恨,“二十年的夫妻,换来的就是这一巴掌,好,真好!”
李万堂也在看着她,神情既无奈又痛苦,终于一跺脚转身出去,沉重的步子渐渐远去。
李太太在桌前坐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夕阳的最后一片光亮洒在那只被她亲手捏死的金丝雀上,终于一点点隐去,室内陷入一团昏黑。
她低声唤进一个下人,眼睛却始终直勾勾地盯着那被她摔在地上踩破的鸟笼,用干涩的声音说:“用最快的驿马传信回京城,告诉府里的大管家,我让他准备的那件事,可以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