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像黑龙行云布满天际,西风低啸,乌黑的浓云低得仿佛压到了树枝上,云头漫卷漫舒,缝隙中隐隐有电闪雷鸣。南都深秋时节本就多雨,眼见这雨云来得不善,家家闭门户户关窗,偌大的镇江街头几乎不见一个人。
张皮绠带着人赶到镇江,打听到古家住的客栈,听掌柜的说,古家的二爷早几日就回到杭州去料理货栈生意了,只有大儿媳和女儿陪着老太太住在这儿,今天一大早就去金山寺礼佛,到现在还没回来。
张皮绠犹豫了一下,正想着是不是要在此等她们回来,掌柜又跟了一句:“方才有几个穿黑衣服的,凶巴巴地也问这古家人去哪儿了,问完就奔了金山寺去。”张皮绠一听,像被火燎了屁股,拔腿就往江边赶,等赶到江边,眼睁睁看着对面渡船靠了岸,几个黑漆漆的小点鱼贯着沿山道向上走去。
张皮绠急得直跺脚,他事先打听过,对面这些人都是敢下黑手的凶徒,心狠手毒,别说古家几个女人,就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要吃亏。等到渡船慢悠悠摇回来,自己这些人上了船再到对岸,搞不好古家三条命就交代了。
“把刀绑好,游过去!”张皮绠喝道。秋寒水凉那也顾不得了,白依梅下的令很清楚,不惜代价保护古家人。
金山寺内,晚钟空灵,古母伴着钟声出了观音阁,看了看天,埋怨道:“哎呀,你们怎么不早点叫我,这天眼看就是要下雨了。”
古雨婷噘着嘴:“我说要早点回去嘛,可是大嫂却说娘的身子还没养好,上山吃力又不肯坐轿,这一次没有将十二卷经文诵完,那明天还要再来爬一趟山,怕对您太过劳累,所以就不许我打扰娘。”
古母含笑看了大腹便便的常玉儿一眼,假意嗔道:“你这孩子,不知道自己眼看就要生了吗,要是被雨淋了做起病来,那可怎么得了!”
常玉儿抿嘴一笑:“媳妇哪里就那么弱不禁风了,娘的愿心才是要紧的。”
“我方才在菩萨面前发了宏愿,只要你能顺顺利利将这孩子生下来,我愿出资重新翻盖这观音阁,为我佛重塑金身。”
“多谢娘了。”常玉儿低一低头,几乎坠下泪来。
“嫂子,这是好事儿啊,你怎么难过呢?”古雨婷劝道。
“我不是难过,我打小就没了亲娘,如今又有一个娘疼我,我心里高兴。”常玉儿哽咽着说。
“一家人相处,不就是将心比心嘛,你是好孩子,我当然也要当个好婆婆了。”古母不知不觉也润湿了双眼。
古雨婷却不习惯这样的对话,转了个话题道:“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最好是趁着雨前赶到船上,镇江码头那边有马车在等,落雨也不妨事了。”
“小婷说得对,真要是被雨困住了,这儿是佛家地方,咱们娘几个倒不好借宿的。”古母点头,常玉儿和古雨婷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向庙门口走去。
她们这一年来常来礼佛,每次都有布施,知客僧知道这是佛门善居士,见古母离开,便陪随着走到庙门,施礼送别。
古母她们刚刚跨出门口,走了没两步,迎面撞上一伙人,两造里都是一愣。常玉儿见这几个人都是身穿黑衣短靴,个个目露凶光,打眼一看就不是善性人,她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不安,停下脚步低声道:“娘,咱们回庙里。”
“你们……是姓古吧,从徽州来的?”打头的是个独眼龙,他用单眼瞅了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问。
常玉儿顿时心头狂跳,强按捺着那股恐惧,抢在前面语气和缓地说:“不是,我们姓刘,合州人。”
“喔!”独眼龙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最后落在常玉儿隆起的小腹上,嘴角浮出一丝诡笑,忽然大喝一声:“就是她们,一个都别放过。”说着从绑腿处抽出一把锋利的攮子,大步流星赶了过来。
古母吓得腿都软了,常玉儿倒还能撑得住,听这话这群人不是强盗,分明是冲着古家来的,舍财求生只怕无用,她和古雨婷一面高喊救命,一面扶着古母后退。
幸好这里刚出庙门,否则古家三个人都没命了。知客僧还没走远,一听喊救命,赶紧和附近几个僧人赶过来。见势不好,就近拿起顶门闩和扫帚拖把,拦住这群人。“阿弥陀佛,佛门净土岂容你们对妇孺行凶,菩萨面前就不怕报应吗?”
“吃咱们这行饭的要是怕报应,那还不如回家抱孩子!”独眼龙只说了一句,便招呼人挺刃上前。
他们真动起手,这些僧人当然不是敌手,僧众倒地呻吟哀号。这伙人急急追了过去。
这一拖延,常玉儿带着古母已经往后逃了两个院子。古雨婷满目惶急:“嫂子,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特意来杀我们?”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咱们得赶紧逃出去,让他们撵上那就必死无疑。”常玉儿向四周找着路。
此时前院的喊杀惨叫声遥遥传来,古母一辈子吃斋念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吓得浑身颤抖,只是默念着佛号。
“咱们逃到塔上去。”古雨婷忽然眼前一亮,指了指寺后的慈寿塔。
“不行!”形势虽然危急,常玉儿却很沉着,“要是被堵到塔上,那就真的无路可逃了。”
“咱们还是得往后山跑,从那里绕到前山有好几条路,最好是能甩开他们,坐上渡船就不怕了。”常玉儿一言而决,与古雨婷带上古母穿过金山寺出了后门。
刚一出门,就听霹雳一声,闪电似金蛇狂舞,一声炸雷震天动地,把几个人吓得心头一颤,还没等抬头,豆大的雨点瓢泼一般砸了下来,霎时间,风狂雨骤如同翻江倒海,整个金山寺笼罩在白茫茫一片雨雾中。
“这雨下得好。”眼见视野只能看出十几步远,常玉儿反倒稍稍安心。但是山路本就崎岖,泥水翻浆更是难行,几个女人深一脚浅一脚向前逃着,端的是艰难无比。
古母与常玉儿都没来过后山,好在古雨婷性子活泼,素日在殿外等候时常常耐不住性子,跑到后山来玩,对道路还算熟悉,带着她们来到一处路口,指了指那条小路说:“这里是僧人挑水的近路,直通江边,沿着山脚走过去不远就是渡口。”说着又指着稍宽些的大路:“这边是香客走的路,拐来拐去又到了金山寺的门口,大嫂,你带着娘走小路,避开这些人。我等他们追上来能看见时,引他们到大路上。”
“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儿家万一出点事儿,我怎么向你大哥交代?”常玉儿急急说道。
“是啊,不能分开,咱们娘仨一道走吧。”古母也直摇头。
“大嫂,你怀着孩子本来就行动不便,娘更是腿脚不利,这么跑一定被他们撵上。”
古雨婷说出来,常玉儿这才感到自己的腹中一阵疼痛,想是方才惊吓再加上逃亡动了胎气,她暗自咬牙忍着,只听古雨婷又道:“我至少腿脚灵便,打小就在山上跑,这些人不见得能追上我。不然的话,大嫂和娘要是有个闪失,我才没法向大哥交代呢。”
甭管她怎么说,常玉儿和古母怎么敢把自家的女人留在这儿等一群豺狼,只是摇头不允。形势间不容发,古雨婷实在急了,干脆往地上一坐,大声道:“好,那就都不走,等人追上来,咱们死在一处便是。”
常玉儿咬着下唇紧张思索,终于点点头劝古母:“小妹说得对,咱们还是听她的吧。”
古母已然是没了主意,常玉儿叮咛一句,赶紧带着婆婆沿着小路蹚着泥水走去。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河倾泻一般,这条小路沿着山边而修,只不过是用铲子铲出一条土路而已,哪里坏了重新开过便是,根本架不住暴雨冲刷。常玉儿扶着婆婆,尽管小心翼翼,可是土路依然变了烂泥路,二人并行本就狭窄,古母一不小心踩到泥窝中崴了脚,一瘸一拐更是慢了,好不容易走过一个弯,眼看就是下山路,可是婆媳两人都同时傻了眼。
没路了!
前面大概两丈多长的山道都被雨水冲垮了,原本是道路的地方现在成了一条瀑布,泥沙俱下,别说趟过去,就是一步没站稳迈了进去,也会被冲到山下。
常玉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道路两侧看了看。这里的山势不算陡峭,从江面到山顶才不过二十余丈,可是一个孕妇再加上大病初愈的老妇,走平路尚且一步三喘,何况要在这么大的雨天爬下山去,岂止难,真是难如登天。
“难道上天不愿让我再看见他了?”常玉儿看着那被冲毁的路,脸上现出一丝苦笑,但腹中传来的疼痛却瞬间让她清醒过来。她抚着小腹,用力摇了摇头,“娘,咱们往回走,希望那伙凶徒已经沿着大路追了下去,咱们正好躲到寺里。”
古母喘息着:“我是不成了,一步也迈不得,这样下去只会拖累你。孩子啊,听娘的话,你一个人走吧,把我留在这儿。天要是开眼,咱们娘儿俩还能见面,要是老天不许,你能保住古家这点血脉,为娘死了也闭眼。”
“不,绝不能这样,这路不远,我背着娘走。”瓢泼大雨中,古母还是依稀能看见常玉儿的泪水涔涔而下。
“傻孩子,这雨、这路,你自己能走出去就不善了,带着我是万万不能的。快走吧。”
“不!”常玉儿边流泪边使劲摇头,也不知哪来的那么一股子力气,转过身竟真的要将已然脱力的古母背起。她这么用力一动,腹痛如刀绞,差点叫了出来,却只是用力咬住唇,直至一丝咸腥入口。
“哈哈!果然,这两万两银子是我独得了。”耳边传来的这一声大笑,差点没把常玉儿的魂吓飞了。她抬眼一眼,正是那个独眼龙,就见他也是浑身泥水狼狈不堪,眼中却露出贪婪兴奋的光芒。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古家哪儿得罪你了?”后有绝路,前有杀手,常玉儿心里一凉。
“你没听我说是为了两万两银子嘛,一个人一万两,那些笨蛋沿着大路去追了,我可是老江湖了,一猜就想到你们必定是分开逃了,只是没想到这条路是大份,两个!嘿嘿,这可是老天爷挑我发财,干了这一笔就可以回家养老了。”
他狞笑着用刀尖指了指常玉儿肚子,“连你肚子里的那个我也要剖出来,万一这也算一万两呢?”
“你休想!”常玉儿心中悲愤,“我就是死了,也不让你碰我的孩子一根汗毛。”
古母颤巍巍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跪下恳求道:“这位大爷,你要杀,就杀我老婆子一个,留我媳妇和她肚里孩子一条性命,这是佛门圣地,你就当积德行善做做好事。”
“笑话,有谁会放着一万两银子不赚?你们就认命吧,谁让有人出大价钱要你们的脑袋呢!”说着,独眼龙将尖利的攮子在鞋底蹭蹭,作势就要扑上来。
古母挣扎着站起身,蹒跚着连退两步到了常玉儿的身边,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她,“孩子,咱们跳下去兴许还有条活路,落到这个畜生手里是有死无生。”
“我听娘的。”常玉儿用力一点头。
古母见独眼龙一步步逼近,再不迟疑,用身子护住常玉儿,向山道下一栽,两个人滚落山涧,瞬间不见了身影。
“我呸,这下子还得费一番手脚找尸首,割脑袋。真是晦气。”独眼龙怔了一下,赶到近前,向下张望了半天,就见长长的山坡下隐隐可见江石嶙峋,却难见古家婆媳的踪影,不由得狠狠骂了一句。
他怕尸体被江水冲走了,急着要找路下去,正琢磨哪有方便攀爬的地方,忽然感到身后有点不对劲儿,他猛一回身,就见一个小伙子手握腰刀正怒视着他。
“朋友,你也是来赚这份赏金的?”独眼龙见他不像是官差,试探地问了一句。
“人呢?”对方不答反问。
“跳下去了!这么着,你帮着我一块儿找尸首,等找到了,咱俩三七开。我分你六千两,够意思了吧?”
那小伙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走前几步忽然一刀砍下来:“老子让你先变尸首!”
来人正是张皮绠,听说古家人跳了山崖,他埋怨自己晚到一步,没有办好白依梅交下来的事情,把火气都撒在独眼龙身上,一刀快似一刀向他砍去。
独眼龙虽然也是江湖中人,但是以偷盗为生,偶尔杀个把人,哪里比得上自幼在战场上打滚的张皮绠。再加上他手里的攮子对付长刀又吃了亏,交手不过几个照面,格挡之时一不留神被张皮绠把五根手指头削下来四个,疼得痛不欲生。说时迟那时快,张皮绠使了一招怀中抱月,将刀一顺一递扎进他的心口,独眼龙只来得及叫了半声,登时便了了账。
“做你的发财梦去吧。”张皮绠唾了一口,俯身下望,喃喃道:“这么高跳下去,只怕……”他用刀从独眼龙衣服上割了几根布条缠在手上,抓着枝条石缝向下爬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也得给白依梅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