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这么说的?”李太太的眼里仿佛闪着磷火,一只手捏着康熙彩的茶杯,手背青筋绽露。
“是。”李钦又惊又怒,还没从方才那场噩梦中醒来,自己是李家唯一的儿子,可是自己的爹却还有其他的骨肉。不仅如此,这个二十年来朝夕相处的爹爹,如今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自己重重一击,维护的是那个冤家对头古平原,这让李钦除了失败,还感到了莫大的屈辱。
“爹爹不仅平白缴纳了一大笔的官税来为古家做假账,而且还说从今往后盐场的盐不管是卖给我,还是卖给他,都是一个价儿,没有任何区别。”李钦想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这一定都是古平原从背后捣鬼,他表面上对爹恨之入骨,背地里不定怎样去讨好他,想用咱们李家的财力为古家生财。他能肆无忌惮地贩卖私盐,原来是这样的有恃无恐。”
“我不是问你这个!”李太太猛然起身,死死揪住李钦的衣领,“他真的说了古平原是你的大哥?”
李钦一怔,看着母亲那阴森可怕的眼神,打心眼里透出一股寒意,半晌点了点头。
李太太晃了晃身子,后退几步坐倒在椅中,喃喃道:“爹,真让你说中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是磨不掉那一个古字,刻不上那一个李字。”
“娘,你说什么?”李钦没听清。
“不要心软,不能心软……”李太太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两句,目光渐渐从迷离变得凶狠。
“钦儿,你还记得在京城,我让你找人去杀古平原吗?”
“我记得。”李钦当然记得,陈赖子误杀了常四老爹,当时他为一击不中而惋惜不已,如今想来却辨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娘,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说古平原的父亲当年就是死在李家手里,死在我爹手里,为什么借着这个理由让我找人去杀他?你那时明明知道他是……”
李太太用凌厉的目光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她悠悠道:“我没有骗你。古皖章就是被李万堂杀了,是你爹亲手埋葬了那个姓古的人,一转身,才有了日后的李半城。可是时至今日,这死人眼看就要还魂了,还要帮着以往那个家来对付对他有天高地厚之恩的李家。哼,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既然以前能抛妻弃子,现在当然可以再做一次。”
李钦听得心里像被针扎一般,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李太太的声音阴寒得比冰窖还要冷,“咱们娘儿俩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古家,他还能回到哪儿去?”
苏州狮子园的立雪堂外开着紫玉兰和牡丹花,堂外叠山全部用湖石堆砌,俱是北宋花石纲的遗物,形状酷似佛堂狮子座。
“狮子园内闻听狮子吼,岂不妙哉!”堂内一人安坐品茗,浅浅一笑道。
“姓苏的,你少在这儿跟我嬉笑,须知我眼里揉不得沙子。”白依梅面寒似水,轻声吼道,“你以为拖就能拖得过去?几万条人命时刻悬在我心上,我每天都知道他们又死了几个,又有几个挨不过今日。如果一个人的心从早到晚都像油烹一般,你说,她会让你在这儿悠游自在?”
苏紫轩瞟了白依梅一眼,敛起笑容点头叹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你心里的那把火,我比谁都清楚。不过你这样逼着我去救那些盐丁,就算我把他们从盐场救出来,这期间要死多少人,你想过没有?”
“他们生不如死,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白依梅的眼圈有些红了,她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张皮绠通过在盐场的辅王杨福庆听到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半个月前,被分隔居住的盐丁与其家眷中,一个小孩子深夜生了绞肠痧,他的母亲苦苦哀求,想让看守盐场的官兵和把头,允许请郎中来瞧病。这些兵大爷哪把罪孥的性命放在心上,说了一句“天亮再说”,便锁上大门径直去睡觉了。
可怜那个母亲只能给孩子用热敷止痛,但也无济于事,还没等到天亮,小孩子就活活痛死了。家人当然是哭得死去活来,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认命了,谁让这孩子命不好呢。
本来事情到此就结了,那孩子的父亲痛哭一场,自己用几块木板打了一副薄皮棺材,想要送进被隔开的家眷处,好歹别让孩子赤身裸体落葬。谁承想看门的官兵伸手要钱,不给十两银子就不许这副棺材抬进去成殓。孩子父亲哪里拿得出这笔钱,心中本就悲酸,又遇刁难,结果与官兵吵了起来。那帮兵大爷眼睛一瞪,不仅把人打了一顿,连棺材都几脚踹碎,成了一堆木片。
盐丁们都气疯了,蜂拥而上要讨个公道,带兵的管带偏说是聚众造反,用洋枪驱离,当场打死一百多个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孩子的父亲,母亲闻讯后一索子上了吊,一家三口同赴黄泉。
要不是辅王杨福庆带着几个老成持重的人暗中维持卫护,又拿大家凑的钱买通军官,这事儿还指不定多大呢。白依梅听说后,真是咬碎银牙,难以再等下去,这才急匆匆又来到苏州找苏紫轩商量,如何才能早日拔这群盐丁出苦海。
“我倒也想做这一番功德,怎奈苦海无边哪。”苏紫轩微微摇头,眼中倒真是悲天悯人的目光,“我说的苦海,就是这大清。大江南北都是朝廷的地界,救人出来已经不易,逃出盐场后这几万人该往何处去呢,每日光是吃喝就是一大笔开销。用钱还是小事,人过一万,无边无沿,别说要逃,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都不可能,他们手无寸铁,官兵追上来剿杀,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不是在救他们,只是让其速死而已。”苏紫轩一语结煞,真有惊心动魄之感。
白依梅这才觉得自己确实是太过操切,已然失了常度,她蹙眉支额坐下来,黯然不语。
“心诚则灵,今天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给你透个底好了。还记得上次我说的要成正果,必去贼窝吗?”苏紫轩笑吟吟道。
这句话白依梅并没忘记,只不过当时苏紫轩说得含含糊糊,她也只是一知半解,今日难得又重新提起,她将质询的目光投向苏紫轩。
“苦海虽然无边,咱们不妨学学精卫填海,倘若这两江地界不再是大清国的地盘,那盐丁可就有了栖身之地了。”苏紫轩悠哉哉走到窗前,透过冰梅纹赏着玉兰。
“你莫不是在说胡话?”
“告诉你吧,曾家弟兄年内必反,湘军起事必定势如破竹,再不济也是划江而治,只要盐丁那时候能群起呼应,几万人马便是开国功臣,不但不必再受苦,而且个个都能得一份封妻荫子的功劳。”
苏紫轩的话虽轻,分量却重,把白依梅听得目瞪口呆。
“我为什么要跟着你来江南,就是为了办成这件大事,处心积虑杀僧王,也不过是为了给曾大帅搬掉绊脚石,现在你懂了吧?”
“可是……”白依梅看着眼前这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俊雅脱俗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谁能想到他日思夜想的却是改朝换代这样骇人听闻的大事,“天国就是毁在曾妖头手中,他是这些人不共戴天的大敌,要他们去帮曾大帅做皇帝,我想他们不会答应的。”
“这就要靠你这位烈王妃了,所谓形势比人强,你要去劝他们不能一味记着旧仇,否则慢说是我,就连皇天菩萨也救不得他们。”苏紫轩转过头字字句句像是规劝,又像是极严重的警告。
白依梅不得不承认苏紫轩说的确实是盐丁的唯一活路,她正在低头思量,门帘一挑,张皮绠大步走了进来。
“大阿姐!”他叫了一声,瞥一眼苏紫轩又把话咽了回去。
“无妨,你说吧。”彼此都已经谈到这个份儿上了,再没话值得瞒着。
“这两天有人在找下手了得的狠角色,三三两两聚到镇江。镇江是江老帮主的居所,为防有人对帮主不利,漕帮弟兄当然暗中查问。结果发觉这些人要下手的对象不是江老帮主,也不是漕帮中人。”
“那是谁?”张皮绠急匆匆赶来报信,当然不会是毫无干系的消息。
“是那家姓古的。有人出重金悬红,要灭他满门,杀一个给一万。”
“啪!”白依梅一拍桌子站起身,声音已然发颤,“买凶杀他全家?”
她的脑海中不期然闪过古平原爽朗的笑容,古大娘慈祥的面孔,古雨婷调皮的模样和古平文腼腆的举止,甚至就连常玉儿的脸和她怀着孩子的样子都一一浮现眼前。
“张皮绠,你即刻去办两件事!”白依梅一刻不敢耽误,话出如风,“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谁敢动古家一根毫发,就是与漕帮为敌!漕帮十几万弟兄,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让凶手拿了银子没命花。”
张皮绠怔了一下,这才不知所措地答应一声。
“另外你现在马上带人去镇江,一定要赶在他们动手前,保住古家人的性命。快去!”
张皮绠扭头就走,苏紫轩在后面叫了一声:“等等!”
白依梅疑惑地看着她,苏紫轩走过来,从腰中拿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短枪,递给张皮绠。
“带上这把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