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逢喜事精神爽。彭海碗被古平原派出去做事,赶回到南都时,已经天蒙蒙亮了,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困倦。这些日子他眼看着这位古东家大展拳脚,在十分不利的情况下,一举扳回局面,令不可一世的京城李家节节败退,才三个月不到,几乎就将李家的客源全部斩断,这样的生意简直是闻所未闻,真是痛快至极。
彭海碗叩开茶庄后院偏门,瞧见古平原住的正房一溜灯光,一愣问道:“东家这么早就起了?”
伙计笑道:“哪里是早,昨晚盘账,和几位账房先生还有盐铺的掌柜几乎一夜没睡,刚吃了夜宵,想是走了乏,正在谈天呢。”
“哦。那正好,我也过去把差事回了。”彭海碗说着,抬腿向正房走去,掀帘进去抬眼正看见大家围坐一起,听古平原讲话。
“彭掌柜回来了,辛苦辛苦,我们这里刚刚把事情办完。”古平原一眼瞧见,含笑招呼。
时候不早了,古平原请大家各自回去歇着,彭海碗要表功,便独自留了下来。
“事情办得如何?”古平原心里一直挂念这件事,他实在不愿意掺和到谋逆这种极其危险的事情中,所以将盈余提留到一百万两银子时,立刻派彭掌柜将钱送还给了苏紫轩。
“他起先没接,而是问东家你怎么没亲自来送。我就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说东家身子不爽,不能亲到苏州,实在抱歉,好在银子一两不少,而且按市面上最高的息附了利钱。”
“那她怎么说?”
“这位公子爷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冷笑了一声。那沓银票连数都没数,就随手交给了身边的书童。我请她写了收条,刚要告辞,她这才说话。她让我转告东家,这……”彭海碗忽然有些作难,抬起头看了看古平原的脸色。
“你就原话说吧。”古平原催促道。
“那我可说了。他说,东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上这么一大笔银子,说明自己当初没看错人,希望东家能好好想想他当初那番话,别错估了形势,到时候悔之晚矣。他还说,这笔银子不能这么还,当初是救命钱,没有这笔钱,古家盐铺今天早都姓了李了,也轮不到东家今天来耍什么避而不见的威风。”
古平原听完,真是哭笑不得。这个苏紫轩舌尖口利,思路清楚,虽然只是由彭海碗转述,但隐隐间也挟着风雷之音,幸好自己没出面,否则还真是无言以对。
“我知道了。”看样子这件麻烦还是躲不开,古平原心中有些不快,刚说请彭掌柜回房休息,外面值夜的伙计匆匆跑进来。
“掌柜的,有位军爷来找东家,说是急事儿。”
“军爷?”古、彭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古平原问:“可是哪个衙门派来传话的?”
“不像,他骑一匹快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说是官差,而且很客气,口口声声说是求见古东家。”
“这倒奇了,深更半夜,当兵的匆匆上门准没好事儿。东家,要不我先出面应付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彭海碗搓着手道。
“不,上门是客,咱们应该以诚相待。”古平原说着向外堂走去。
等一见了面,古平原便是一愣,失声叫了出来:“橹子爷。”
就见橹子爷赶路赶得大口喘气,接过彭掌柜递过来的一碗水咕嘟嘟灌下去,随即开口道:“古东家,你恐怕要大祸临头了,赶紧准备应变吧。”
一句话说得古平原和彭海碗悚然而惊。古平原看橹子爷脸色凝重,不像是开玩笑。
“鲁大人,能不能请您说清楚些?”
“当然,我来就是特意报信的。”橹子爷深深吸口气一五一十把事情讲出来。
他是水师营的巡检,被派到高邮与扬州之间的邵伯湖口巡查来往船只。昨日天刚正午,有三艘漕运总督衙门的兵船,从清江浦方向开来,有一艘船破了帆,停在湖口码头找人修补,急吼吼得像是要抓紧赶路。
橹子爷在水师营已经十多年了,水师营和漕标整日在水路相遇,本就互相熟识,他借着这一会儿的工夫,请船上的两个熟人喝茶,顺口问了一句去做什么。结果人家回答说这一次出来,是去抄一个古姓大盐商的家,想必是能发笔小财,所以兄弟们无不兴高采烈。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跳,赶紧想问个清楚。可是这两个都是糊涂蛋,只知道要抄的人姓古,别的全然不知,我又到兵船上去问,好不容易打听出来。这一回带人来的是漕运总督吴棠的亲信师爷,口口声声说是要把两江第一大盐商抄个底朝天。古东家的买卖我也有所耳闻,既然姓古,又是盐生意的大商人,那指的想必就是您了,我赶紧借了一匹快马跑来报信。”水师营这些日子得了古家大笔的银子,本就在为川盐走私打掩护,这时当然不能置之不理,故此橹子爷打马如飞赶来报信。
“多谢,多谢。”古平原见橹子爷跑得汗流浃背,心里实在是感激。这个消息实在太惊人了,彭海碗还在思量:“抄家?古东家的家在徽州,镇江住的是客栈,在这儿也只是暂住而已,这抄的哪门子家啊!”
“会不会是……”费掌柜这几日都在此处随同盘账,闻讯也赶了出来,他可是一听就后背直冒凉气,赶紧将目光投向古平原,发觉他也是面色煞白。
“十有八九是走漏了风声,咱们现在赶紧过去,看看来不来得及把东西运走。”古平原吩咐一声,顺德茶庄的所有伙计拉起大车,急匆匆赶到城郊江边。
按照费掌柜的主意,就在顺德茶庄的那座大仓库边上,又大兴土木,建起了十座存盐的大库房,个个高有五丈,尖顶方围。这库房建得最有意思的一点,是用立木打桩,有一大半都在水面上五尺之处,对外说是可以防火,但其中深意,只有古平原和有限的几个人知道。
仓库底下有机关!
位于水面上的仓库地板都是活板,平日里用机栝插实,但是所有机栝都用麻绳相连,绳子沉入水中,平日并不可见,一旦有事,只需在最边上捞起麻绳一端,使劲儿一拽,所有活板都会敞开,里面的货物就会落入水中。
如果是别样东西落水,都可打捞,唯有食盐,入水即化,再无痕迹。这是费掌柜献策,用来在千钧一发之际销毁走私证据的最后一招。刘黑塔这些日子吃住都在这里,为的就是守好这处机栝,既不让人误打误撞触发,也要保证必要时有人能用上这决绝的一招。
如今只怕就是必要的时候了。古平原带人赶到仓库时,外运已经来不及了,就见橹子爷口中的那三艘漕督兵船,已然靠了岸。彭掌柜急得双眼睁大,还想叫人赶紧往外运盐,古平原摆手止住,沉声道:“来不及了。”说着冲刘黑塔使了个眼色,刘黑塔悄无声息地走到岸边浅水中,弯腰伸手解开钉在木桩上的麻绳,将绳子挽了几挽,牢牢握在手中。
这时天色已然亮起,清晨的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逐渐蔓延到岸上,雾气中漕督的人打着一串灯笼快步而来,不多时已经走到近前。
氤氲中,打头的人越走越近,直到古家这边的人终于认清了他的脸,都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李钦!他冲着对面的古平原得意一笑,向着那十间大仓库指了指,回身道:“吴师爷,就是这里了。”
“唔。”他身后走出一人,不紧不慢地迈着步,眼睛却紧盯着古平原,像是吃饱了食的猫在看逃不掉的耗子。
“我跟着吴大人在水道上缉私已经有年头了,见过进京的举子把盐塞了整整一书箱,也见过客船镂空船板往里放盐,甚至还有官员告老还乡,乘机在车里夹带私盐,都被一一查了出来。不过今天可算是开眼了,古东家居然明目张胆地建起这么大、这么多的仓库存放私盐,嘿嘿,真是胆大包天。国法对于盐枭可是不容情面哪,这么大的走私物量,漕督衙门就可以请王命旗牌将你立斩于此。”吴师爷看着古家这边众人紧张的面色,忽地一笑,“不过今日是李家的李少东举发,他有两句话要说,咱们不妨听听。”
“等等。”古平原打断他的话,“吴师爷,上次清江浦一会,古某可是帮了总督大人一个不大不小的忙,今儿这事儿是你擅自做主呢,还是听令而行呢?”
“哈哈。”吴师爷嗤笑一声,用讥讽的眼光看着他,“所以我说你胆大包天,拆佛盖庙的事儿都让你干了,然后两面讨好从中渔利,你还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了?可是漕帮那个姓白的女人已然把你做的事情拆穿了!今日,是总督大人特命我来此办你,怎么样,没话说了吧?”
古平原仅有的一丝侥幸至此打消,他点了点头:“好吧,既然大人对我有所误会,那么容我日后再行解释。不过今日吴师爷口口声声说什么私盐,我问你,私盐在哪儿?倒请你指给我和手下的伙计看看,让咱们也开开眼。”
“你!”吴师爷真没想到古平原能对出这么一句来,“嘿,你大概是南都鸭子吃多了,也学得肉烂嘴不烂。这证据就在眼前,你还敢不认?”
“就是这十间仓库?”
“对!”
“这里面是空的,空无一物!”
“放屁!”李钦听了半天了,这时候忍不住要说话了,“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了。你以为我毫无把握就敢惊动漕督,调了三船兵马来此?告诉你,我早就派人盯上你的私盐了,从川滇一路跟到这儿。你昨晚与人算账直到深夜,那是因为这一批私盐到了,将这十间库房装得满满登登,你要把前账算清,然后将私盐发给各处盐铺。你还敢说这里面空无一物。嘿嘿,我却说这里是满的,从上到下都是私盐!怎么样,当场打开看看吧!”
古平原一皱眉,贩私盐这事儿迟早要露馅,这他早有准备,但是这么快就被李钦发觉了,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却是他没想到的。盐铺掌柜和伙计们赚钱赚得手软,绝不会主动去出首告密,看来也许是有人无意中泄露了内情。
“别想了,你猜不出是谁卖了你。”其实李钦也不知道那个写信来告密的人是谁,信中不但将古平原运盐的路线写得清清楚楚,就连怎么核对盐簿,找出古家贩运私盐的证据都交代得很明白,这分明是个对盐务很了解的人。
“古平原,别说我不给你路走,方才吴师爷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些私盐足够砍你十回脑袋了。不过念在你我现在有那么一点渊源,我不想看你掉脑袋,只要你把私盐交出来,再交出你贩私盐的所得,以及名下所有的盐铺,漕督衙门可以网开一面,放你回徽州去,我李家也不再追究此事。”
这是李钦与漕督衙门谈好的条件,私盐和古家所有的银子都归吴棠,李钦将原有的一百多间铺子再加上古平原新近开张的那几十间盐铺据为己有,这样各取所需,所获都是颇丰,双方当然一拍即合。
古家这边的人听得目眦欲裂,古平原与大家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李钦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拿走,真是岂有此理。
“就是这样吗?这样你就肯放过我们古家?”古平原冷静地问了一句。
“真让你说着了,当然不只这样。”李钦揶揄地一笑,“我还有一个条件。你要跟我回李家,当着我的父母给我磕头赔罪,当面认输说你永远也赢不了我,这样此事才算了了。”
“李少东,你不要欺人太甚……”彭海碗和费掌柜不约而同开了口。
“就是欺人太甚!那又怎么样?眼下稳占上风的是我,不借这个机会把姓古的打得翻不了身,我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他和你们的命如今就捏在我的掌心,漕督衙门要是穷究此事,只怕要有一二百人吃不了兜着走。”他看着古平原,咧嘴一笑,“你不是一向最讲信义嘛,这些人跟着你做生意,到头来要被砍头抄家,你还不可怜可怜他们?”
他说话的当口,古平原已经攥紧了拳头,心知今日之事必无善了,不过李钦也不要得意太早。他向刘黑塔瞥了一眼,就见这莽汉子也紧紧盯着自己,只要一个眼神使过去,他必然就是使力一拽。接下来几万石的盐齐声落水,长江变了咸汤,虽然这是上百万两银子的损失,让古家过去几个月赚的钱一下子没了大半,可是想到那时李钦和吴师爷的脸色,古平原忽地一笑。
“你笑什么?”李钦不禁愕然。
“我笑你在说梦话,我方才已经说了,这里面空空如也,你却非说都是私盐,那么好,请你带人打开来看看吧。”
“古平原,你就真的不怕死,宁肯死也不肯向我认输?”李钦气恼地嘶吼着,他是真没打算要古平原的命,只要能把他灰头土脸地撵回徽州去,再当着父母让自己扬眉吐气一番,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没想到古平原竟然直到此刻还是不肯退让,李钦又想起在关外、燕门、京城、徽州,自己以李家大少爷的身份,却处处输给这个流犯,出身低微的古平原眼神中的那种不屑,直白地表明他并没有瞧得起什么李家少爷,这简直逼得他发狂。
古平原出人意料的镇定,把一向精细的吴师爷也弄蒙了,他凑近李钦小声道:“你真的看准了,里面都是私盐?要是打开仓库什么都没有,这个面子可是丢不起啊。”
“此人惯会唬人,这又是在虚张声势,想把咱们哄走。你方才不是也说了,那笔粮食生意,他可把漕督衙门唬得不轻。”李钦恨恨道。
“有道理。来人,给我把仓库的门打开!”一提起那件事,吴师爷气就不打一处来,那一回他至少丢了上万两银子的好处,今日都要找回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漕督官兵的手向着仓库大门推去。古平原转过头,看向刘黑塔,微微颔首示意。
刘黑塔咬了咬牙,将马步扎实,双臂一较劲,膀子上的疙瘩块块隆起,他向后使力,便要用力拽绳子。
“等一等!”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把全神贯注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是谁?大家都凝目望去,就见江面靠了一条“无锡快”,船夫正从乌篷中扶出一人。此人沿着岸边走了过来,借着天光,李钦第一个认出并喊出来:“爹!你怎么来了?”
来的当然是李万堂,就见他不是平常打扮,而是身着四品官服,举手投足间颇有朝廷大臣的气度。他向李钦看了一眼,却没有回答,只是来到两伙人中间,稳稳当当地站住。
吴师爷也傻了眼,今日带兵的是个六品千总,而且武职官儿不值钱,自己只是个秀才底子,当然要上前见礼。
见带兵军官与吴师爷都来参拜见礼,李万堂倒也大大方方受了,随后问道:“漕督衙门一向管着运河缉私,长江缉私是水师营的差事,怎么今天漕标却到了江边呢?”
吴师爷听了便是一愣,接着心里有气,心说李家这对父子真有意思,儿子报官抓人,老子却开口便有回护之意,这不是拿漕督衙门耍着玩吗,你李万堂还真当自己是官儿了,莫说你只是候补官儿,就算是现任官,一个区区四品,也敢在漕督的人面前挺腰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故此他说话时也就带了几分不客气:“军兴以来,朝廷屡次降旨,不可视他省的战事与己无关,务宜和衷共济,协力防剿,既然是这么个宗旨,当初水师营那边忙着与逆匪打仗,漕督衙门当然要多管些事了,久而久之,也就不论是长江还是运河水道,大家通力合作便是。”
这理由说得光明正大,又拿朝旨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分明就是警告李万堂不要多事。
李万堂是什么人?出入京城王府衙门几十年,与大小官吏打过无数交道,当然一听就懂,微微一笑:“想必师爷也知道,我李家蒙朝廷恩准,特别是恭亲王青睐有加,特许经营两淮盐场,听说今日抓到了大私盐贩子,李某特意来瞧瞧,这不为过吧?”
“哦,不为过,不为过。”吴师爷也是听话听音的角色,一听李万堂搬出恭亲王这尊神,态度顿时软了三分。他指向对面的古平原,认真道:“李老爷,此人就是那个私盐贩子,至于举发出首的人是你家大公子。那些仓库里便是贩运私盐的证据,方才我刚要叫人进去搜查,却被李老爷叫住了。”说完,向边上一站,一副看你怎么办的样子。
这时候两江地界对李家与古平原的关系,几乎是无人不知,都知道势成水火的是亲父子、亲兄弟,眼下弟弟把哥哥告了,这是杀头的罪名,眼看就要人赃并获,老子又赶了过来,这真是比戏台上演得还好看,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爹,你不必来这里,我能料理这事儿。”李钦张口道。
“你住口!”李万堂低低地喝了一句。他向着古平原一步步走来,在他身前站定,举目望向这个想要彻底把自己打垮的儿子。古平原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发一言。
彭海碗和费掌柜站在古平原身边,顿时觉得有些局促不安,慢慢移动脚步,向两边避开。
李万堂用只有古平原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高买低卖,却能持久,要么是本钱足,以本伤人,要么是另有一条进货的路子,可以平衡进价。若是本钱足,你大可以将两淮盐场的盐买断,以此来将我一军,你没有这么做说明财力仍是不够,再留心一下你从两淮进盐的物量与你名下盐铺出货的数量,事情早已昭然若揭。”
古平原目光一跳,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等你收手,但看来你是没有这个意思。我听说,你要把我从两淮彻底逐出?”李万堂话说得很慢,一直在避开古家或是李家这样的用词。
“那又怎么样,京城李家不是一向无往不利吗,不是一向要什么就有什么吗,不管是货、钱还是人?”古平原终于开口了,“我就是想让李家滚回京城去,省得留在江南,哪天在街上不小心让我们古家人遇到了,瞧着恶心。”
“你这么说我不怪你,毕竟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李万堂轻声道,“不过话还是要说清楚,如今你我经营的是两家的生意,就算李钦今日不向漕督衙门举发,我很快也会做这件事。不过不是举发你,而是在四川境内切断王四马帮的运货路线,让川盐无法运入两江,堵住你的进货之路。”
“这么说你们父子还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不愧是都姓李。”古平原嘲讽地说,“那你今天来是什么意思呢?是想亲眼看着我被砍脑袋,流光身体里最后那一滴你给的血,还是打算劝我认输,给你的好儿子李钦叩头赔罪?”
听着这犀利而又尖锐的话,想到眼前这两人竟是父子,彭海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费掌柜的手心也捏出了冷汗。
“我要做什么,你只管看着就好了。”李万堂面色有些苍白,转过身去面对漕督的人。
“方才古东家与大家开了个玩笑,这仓库里确实堆满了盐。”
“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这么多私盐,是大清开国以来少有的大案。”李钦有些诧异,不料父亲是特意来帮自己,他想也不想立马接上一句。
李万堂瞪了他一眼,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不过这些盐都是从两淮盐场运出去的,并非私盐。”
什么!李钦差点没跳起来,吴师爷也瞪大了眼睛。
“爹,你、你怎么……”李钦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把嘴闭上,这儿轮不到你说话。”李万堂怒喝一声,李钦一噤,只好横眉怒目看着古平原。
“李老爷,令郎来举发古家卖私盐,你却说这是两淮盐场的官盐,这到底是谁在开玩笑?”吴师爷知道,如果承认了李万堂的这个说法,那么一切的好处就都泡了汤,自己回去也没法跟吴棠交代,这一急,脑门顿时见了汗。
“犬子只是不明内情而已。既然如此,索性把话说开了,古平原也是我的儿子,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所谓把场盐提价五成卖给他,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人前撒土,不过是迷迷外人的眼罢了,私底下我当然要把这批盐补给他,这就是仓库里存盐的来历。”
“你说这话可要有凭据,总不能空口无凭说这是官盐吧?”吴师爷气急败坏地说。
“李某半生经商,岂会轻忽这一点?”说着,李万堂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了过去。
“这是古平原名下的盐铺与两淮盐场的生意往来,明里是提价五成出货的量,暗里却有降价五成出货的物量,一笔笔都明明白白记在上面。当然,不管是明里暗里,都已经足额缴纳了官税,不然怎么能叫官盐呢?这本账册就请吴师爷带回去细细验看,也可将古平原这些盐铺里的出入账与之对比,李某保证绝无差误,否则请漕督衙门唯我是问。”
彭海碗和费掌柜对视一眼,都是暗暗心惊。这么说李万堂早就派人盯住了古家各处盐铺,甚至将出入的盐量都记了下来,这得耗费多少人力,才能将所有物量估准,李万堂为了保古平原,还真是下了一番大功夫。
“好、好。我信李老爷,不必回去验看了。”连细账都拿出来,说明是早有准备,哪还能找出什么破绽。吴师爷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一旁呆若木鸡的李钦一眼,对李万堂拱了拱手:“贵父子真是妙人,漕督衙门领教了。”说完一挥手,便要带人悻悻而去。
“慢着!”古平原心中矛盾之极。李万堂三言两语就将私盐洗成了官盐,自己再要将这批盐沉入江中,就变得既无谓又可笑。他甚至后悔怎么没早点下令让刘黑塔拉动机栝,那样倒好了,虽然损失了大批的盐,却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可要是就此接受了李万堂这番好意,那么就等于是他为自己解了危难,还为这些私盐缴了官税,今后还怎么与这个人继续斗下去?古平原一时心乱如麻,咬牙看着李万堂,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万堂看着这个儿子复杂又痛苦的目光,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扬声道:“今日趁着大家都在,李某宣布一件事。从今日开始,两淮盐场出的盐,无论是卖给哪家盐铺,包括李家的盐铺在内,都是一个价儿,绝无二价!”
“爹!”李钦狂叫一声。
“钦儿,他毕竟是你大哥啊!”李万堂看着另一个儿子愤怒得近乎疯狂的目光,痛心疾首地说道。
“我不会认的,我永远都不会认!古平原,你竟敢……你等着,我一定和你算这笔账!”李钦大声吼着,头也不回地向着南都城里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