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家的马车驶过街角向镇江方向而去,街边的轿中有一人正静静地看着,方才街上的情形都落入他的眼里。
“大人,您不是特意来找他商量事情吗?要不要拦住古家的车?”问话的是乔鹤年的长随康七。
乔鹤年最近也是焦头烂额,古平原不仅没有被李钦逼垮,反倒对李家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反击,这不仅让李钦惊慌失措,而且也让身为两淮盐运使的乔鹤年大感意外。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这一点乔鹤年心里有数,但他一直认为自己以盐运使的威权可以掌控局势,做到既不让李家尾大不掉,又能让古平原俯首听命,帮着自己掣肘李万堂。如今古平原这泰山压顶的一招,却让乔鹤年发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他的控制。
从李万堂退回一半盐铺开始,再到李钦逼要百万白银,最后是古平原一记反手祭出翻天印,把李钦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这盐生意上的连番恶斗,古平原已然稳稳占了上风。
乔鹤年打算劝古平原见好就收,不要把李家真的逼到连盐税都要拖欠的地步。让乔鹤年心里没底的是,他也始终弄不明白,古平原到底从哪里搬来的金山,居然能与李家硬拼到这个地步。万一这个人真有能将李家赶尽杀绝的本钱,那自己的话他恐怕也不会听。
故此今天乔鹤年特意赶来,就是打算盘盘他的底儿,然后见机行事,总之是一句话:古平原与李家斗得再狠,也不能坏了他两淮盐政的大事。没想到轿子还没落地,乔鹤年却先看了一场儿女情长的大戏。他发觉站在古平原面前的这个女人很是眼熟,必定是见过,他循着这个思路回想,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打道回府。”乔鹤年木然地坐在轿中,半晌说了一句话,“记着,从今往后本官不再到古家的店里来,要是我一时忘了,你要提醒我。”
康七一怔,诺诺连声却不明白。
“想不到古平原居然还在与这个逆匪的伪王妃来往,而且还公然在大街上交谈授受,此人真是愚不可及。”乔鹤年想起当年在古家村白依梅被抓的那一幕,以及随后古平原疯了一样逼问他官兵押送白依梅的路线,自己无奈之下只好透露了底细。听说后来竟是李成空亲自赶到劫走了犯人——这件事要是被朝廷知道,那自己也成了逆匪一党,乔鹤年心中战栗,不敢再往下想。
“事情不能不办,但是要换个办法了。”乔鹤年甩过一张二百两的银票给康七,“这茶庄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长随,也知道古平原与我是知交,不会有防备之心。你去找个能知内情的伙计,请他去喝花酒,他醉你不醉,问清楚古平原这些银子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白吃白喝还能白睡姑娘,这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的美差,康七喜笑颜开接过银票,打了个千谢过大人,忙不迭地赶了出去。
这康七办事倒很得力,再加上古平原身边的伙计对乔鹤年的人没有戒心,于是第三天头上便有了很详细的回报。
“……这古东家可真有本事。从川滇到两江这一路是王四马帮包运,到了两江境内,又搭上了漕帮龙头,一路上更有长江水师营的人为他暗中保驾,这还不是万无一失?”康七说到最后笑着。
乔鹤年脸上却无半点笑意,眼睛眯起来,微微点头:“原来如此,都以为古家是找到了天大的财源,与李家在拼钱,没想到他却是另辟蹊径,找到了便宜的货源,与李家在拼盐。古平原能跳出两江这个格局,将眼光放得更远,这一点李钦就万万比不上他。据说自贡盐区钻出了一口超三百丈的盐井——燊海井,产量一下子提了好几倍。可是因为引岸专卖,吃盐的百姓却是没有增加,急得那些川中的大盐商团团乱转,古平原在这个时候大笔买进,那是用白菜价买金子,能不大赚特赚?”
“大人的朋友当然个个都有本事。”康七不失时机地恭维了一句。
“哼,朋友?他找了这么多人,偏偏就将本官瞒得滴水不漏,看来是很见外了。”
“这,大人您毕竟是两淮盐运使,这贩私盐的事儿古东家哪能明着跟您说,那岂不是让您为难?”
“听来倒是几分道理,可是难道现在本官就不为难了?”乔鹤年愤然道,“古平原自己倒是痛快了,却没想过这么做的话两淮盐场至少要有大半年没有盐税可收,这笔银子涉及京饷和西北用兵的协饷,关系到好几个一二品大员的红顶子和上百名司道州县的好处,别说半年,就是缺了十天半个月的银子,得罪的人就车载斗量,如果连宫中都怪罪下来,哼,只怕我想退回去当个县令也是妄想。”
“听说古东家已经回到南都了,大人与他交情深厚,何妨去找他一趟,于公于私,他总要顾到大人的面子不是?”
“说得简单。”乔鹤年冷笑一声,“他费了多少手脚,才能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扭转局势,对他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岂肯为了本官而放弃。要是我去劝他,他又不肯,不欢而散还是小事,打草惊蛇,今后这个人可就难治了。”
乔鹤年一向明朗的声音忽然间变得阴恻恻的,康七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就听对面许久没有言声,仿佛在铺纸写字。过了多时,乔鹤年才道:“听着,把这封信,找人誊写一遍,然后想办法送到那王天贵手中,不可让人看出此信与盐运使衙门有关。”
“是,小人找个信差送去便是。”康七接过折起的信纸。
“生意人只合让当官的顺心顺意,岂有让人头疼麻烦之理,这一次要给他点教训,否则此人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乔鹤年的眉棱骨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啪!”李钦那张俊美的脸扭曲得极为可怕,他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拍在桌上。
“这信儿是昨天送到我家中的,虽写明了是专递李少爷,但我担心其中有什么失礼之语,便拆开来看看,李少爷莫怪。”旁坐的王天贵不动声色,其实他刚刚阅过这封信时,心里也是吃惊不小。
“我就说不能给古平原喘息之机,怎么样?你李家想和他在两江下一盘棋,可是人家却把棋局摆到了川滇,两江在古平原眼中只是棋局一角。这么个下法,李家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他啊。”
这话说得再透彻没有了,李钦下的不过是半局棋而已,古平原掌握了川盐这个货源,等于先就赢了一半,然后再用这一半的优势与李钦来下两江的棋。李钦本以为是自己占尽了先机,想不到忙来忙去,却是自己被古平原耍得团团转,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那些接连不断的坏消息,还有手下掌柜伙计如丧考妣的面色,以及不必去猜就能知道人家对自己是如何的看法,李钦的脸涨得通红,他腾的一下站起身。
“李少爷,您干吗去啊?”王天贵在身后问了一句。
“当然是去报官!”李钦恶狠狠地说,“盐是引岸专卖,古平原这是犯国法的,他不想当个穷人,我就让他当个死人!”他脱口而出,心里却一闪念,猛然意识到古平原已经不再是那个从前可以派陈赖子去提刀行刺的臭流犯,而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好!”王天贵眼前一亮,也站起身,“我来之前还担心李少爷下不了狠心,想不到你行事居然如此果决明快,王某人真是小看了你。”
李钦本有些后悔,被王天贵拿话这么一挤倒不好改口,一时沉吟不语。
王天贵老奸巨猾,却是不容李钦再退缩,指了指桌上那封信道:“古家贩运私盐的事儿已经泄了底。这个报信人隐在幕后,他不向官府举发,却把消息告诉咱们,这说明是想借咱们的手,来收拾古平原,即便李少爷放他一马,这个报信人也不会放过姓古的。只不过这么一来夜长梦多,古家要是有了防备,那就……”
“你不必说了,我这就去两江衙门。”李钦抬脚就要走。
“慢!”王天贵一摆手,“去找曾大帅?”
“那当然,总不成让我去找那个姓乔的官儿吧,这事儿虽然是他该管,可是谁不知道他与古平原一个鼻孔出气。”
“当然不是去找乔鹤年,不过去两江衙门恐怕也无济于事。要知道曾大帅一向很是欣赏古平原,搞不好是会息事宁人的。按这信里所说,湘军的水师营也搅和进去了,那就更不能找曾大帅。这锅饭要是煮得夹生了,可就不好再添柴加水了。”王天贵慢条斯理道。
“这……”李钦情知此言有理,倒是犯了难。
“哈哈。”王天贵笑了,“只要李少爷肯向官府告发,递状纸的衙门我已经帮你找好了。”
李钦注目王天贵,就见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说:“我这就去找漕运总督,必定让你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