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私运川盐入两江,用倒三七分账的法子赢得了盐铺中人的全力支持,一干掌柜、伙计们没白天没黑夜地待在铺子里,为了多卖出一斤盐,能走出几里地去送,这样做买卖,不管卖什么,生意也一定好做,何况是转手十倍利的盐。
明明是一盘死棋,结果却被古平原瞬间扭转局势,硬是扭着李家的羊头杀了一条大龙。据各处回报,古家盐铺所到之处,如同一阵旋风,把李钦的那些铺子挤兑得连一文钱的盈余都赚不到。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真是痛快至极。赚钱拿红利,而且是当月兑现,古家手下雇的这些人无不意气风发。古家这回真像是种了一棵摇钱树,每日坐着收各处铺面报来的银子,原本一个记账先生已然不够,又雇了两个,个个笔头动得飞快,依然是忙到更深露重,才能把账册造完。
一片欢声中,谁都没留意,古平原悄悄从账房一口气提了十万两银子,交给了彭海碗,秘密嘱咐他去做一件事。
生意异乎寻常的好,却也让顺德茶庄从早到晚吵吵嚷嚷,眼看常玉儿的肚子越来越大,却无法安生休息,古平原很是不安。他接到弟弟来信儿,说是娘的身子已经好了不少,下地走动无碍,这样弟弟和妹妹照顾娘的担子就轻了不少,于是他与妻子商量,干脆送她回到镇江静养。
常玉儿自己也愿意回去,她是个极守孝道的女人,做了古家的大儿媳时刻都有一份照顾老人、弟妹的心,加之与婆婆间的那段不快刚刚烟消云散,过久不见仿佛还记着嫌怨似的,若是招来旁人误解便不好了。
夫妻二人一拍即合,古平原托彭家内眷到南都城中最好的药铺,买了一大箱子的孕妇补药,又给母亲和弟弟妹妹带了很多南都特产。
古平原本打算“十月朝”[1]时赶到镇江给祖父上祭,后来转念一想,这样做必定又勾得母亲伤心,索性晚走两天,避开这个节。就这样,初三那日晌午,日头正好时,古家的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载着大包小裹等在茶庄外面,在众人的送别声中,夫妻俩出了大门。
古平原怕一路颠簸,妻子承受不住,干脆自己跨辕。他刚要把妻子搀扶进车厢,就感觉常玉儿的身子忽然僵住了,动也不动地望向街口。
街口处站着的那个女人也没有动,只是同样将目光望过来,看向常玉儿愈发沉重的身子。
“你去吧,我等着你。”常玉儿艰难地挪动身体,进了车厢,回过来对丈夫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就回来。”古平原向着白依梅走去,只觉得脚步沉重无比。
“你,是特意来找我?”古平原只要站在白依梅面前,心就跳得快了许多,嗫嚅几次还是说出一句自己听来都可笑的话。
“古东家,恭喜发财。”白依梅依旧是冷冰冰的口吻,古平原听了更加不知如何接话。
白依梅见他不知所措,便伸了伸手,身后的张皮绠递过来一沓银票。白依梅接在手上扬了扬,问道:“你好大的手笔,派人到两淮盐场去买通官兵,用这大笔银子给盐丁修缮房屋,购买粮食药材。”
古平原支了十万银子,请彭海碗去办的就是这件事。他看着白依梅尖锐的眼神,迟疑了一下道:“是,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
“喔,那我倒真想问问,什么才是古东家的长远之计呢?”白依梅眼中有一丝讥讽。
“想必你也知道,我正在与李家争夺两江的盐生意,这里面的原因很多,但有一条,我对谁都没讲过。我打算将盐场拿到手后,让那些烈王旧部不要再受苦。虽然他们是反叛的罪孥,我无权将他们从盐场放走,但我可以像对自家的掌柜伙计一样,发给他们工钱,让他们吃饱穿暖,一家团聚,过上不受人欺的日子。”
“说完了吗?这就是你的长远之计?”白依梅咯咯一笑,“古东家,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能日进斗金了。你这个人不仅算计别人的钱,而且还要别人替你卖命。”她再次扬起手中的银票,“十万两银子,就要让几万人一辈子为你当牛做马,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一旦我掌管了两淮盐场,这些盐丁我会将他们当自己的亲人看待。”
“你胡说!”白依梅怒叱一声,“你不过是怕遭报应,想用这些钱买一个心安罢了。哼,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拿出一笔银子就想了账,哪有这么简单。银票还给你,这笔血债不是这个还法。”
见古平原迟迟不肯接过银票,白依梅向前走了两步,已然来到古平原的身前,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向后看去。
“你要是不肯拿回去,那我交给你的妻子也成。”
“不!”古平原只觉得胸膈中一股闷气无从发泄,向下压了压那股悲酸,带着一丝求恳道,“你也看到了,她怀着身孕。再说,我和你的事情,与她没有关系。”
“怀着身孕,怀着身孕……”白依梅面色苍白,将这句话反复念叨了一遍,惨然一笑,“你心疼自己的妻子有孕在身,可我呢?我怀着孩子的时候,自己的丈夫被人骗到清军那儿砍下了脑袋,我还要强颜欢笑到仇人的寝帐中,陪着杀夫仇人……”
“不要说了!”古平原狂吼一声,身子在剧烈地颤抖着。不远处茶庄的伙计,还有街上的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惊讶地望向这一边。
“是,我是无意中铸成大错,你要怎么讨这笔债都行,可是不要一次次用刀子割我的心。”古平原紧咬着牙关,缓缓地摇着头,忽然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扯开之后露出一根金镶玉的簪子。
古平原将手掌平摊,伸到白依梅面前,痛苦的目光直视着她。
“或者你就再用这根簪子把我的心剜出来,用它来祭祀你的丈夫。”
这根曾经断成两截的白玉簪子,中间用镶金连接,在金玉之间,隐隐能见到暗红的颜色,那是当日白依梅将其插入古平原心口留下的血迹。
“天,他竟然还一直留着这簪子。”白依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心里猛地像被人抽了一鞭。
她的耳边传来古平原接下来的话:“要是早知道你我之间会变成这样,当初我根本不会踏出古家村一步。我不要金马玉堂,不要荣华富贵,那些金银财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它有什么用!我真是傻透了,居然离开你去考什么进士,求什么光宗耀祖,其实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比什么都快活,哪怕一辈子只当个乡间农夫又如何!”
古平原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
“可是一切都晚了。我多少次梦到白老师教我读书,梦到你做好了中饭来叫我,梦到你家屋后的那条小溪,你和我,只有你和我……依梅,我知道你不许我叫这个名字,可是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算计过叫这个名字的女人,从没有想过让她伤心难过,我宁可自己受千刀万剐,也不愿意她受一点点伤害。”
听着古平原那发自肺腑的声音,白依梅的心也如撕裂一般疼,这个男人做了什么让自己如此恨他?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爱着自己而已。她其实只是恨自己,如果烈王不是娶了自己做妻子,那么古平原也不会为了替她想个出路,误打误撞让烈王落入了虎口。
白依梅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想托付一生一世的男人,泪珠滑过那浑如玉雕的面颊,滴滴落在地上。
古平原说完了这一番话,忽然觉得好像脱了力一般。他凝视着白依梅,这个曾经青梅竹马,后来却视自己如仇人的女子。他猛然间有一种感觉,不管是爱或恨,那都是将他与她羁绊在一起的缘,可是如今缘分仿佛真的尽了,爱恨渐远,留下的只有无尽的虚幻。
两个人对视着,其实心里都想再说些什么,却真的无话可说。古平原拉过白依梅的手,将那枚玉簪小心地放在她的手里,低声说了句:“保重。”说罢转身一步步向着妻子所在的马车旁走去。
白依梅目送古平原越走越远,她紧紧握着那根簪子,像是在握紧那久远得已然快要遗忘的旧时光。那沓银票从她的手中无力地滑落,被刮过长街的西风卷起,纷纷扬扬,浑然不知将飘向何方。
古平原一言不发地走到马车边。常玉儿从挑起的帘中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则是爱怜与心疼,古平原却望向一边,他不知道该怎样与妻子的目光相对。如果此刻要他为白依梅去死,他不会犹豫,但是如果要他在白依梅与常玉儿中选一个人共度一生,他也会毫不迟疑地走到常玉儿身边。如此的矛盾,让古平原自己也难以面对,有那么一瞬间,他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人——自己的父亲,李万堂。
[1] 农历十月一日。旧俗为扫墓日。亦称十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