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钦表面上听了张广发的话,可实际上只是把开矿铸钱的事情暂时停了下来,他食髓知味舍不得这片财源,正思量着想个办法改进钱范,今天来矿上就是琢磨这件事。
谁知弄了半天不得法,李钦只得暂时抛开不理,他与如意约好了在那租下的小宅子里幽会,眼下急着要赶去,却没想到身后跟了一个古平原。
古平原眼见着李钦进了城,还以为他要回大平号,没想到李钦却进了一家首饰店,买了一对珠宝耳坠揣在怀里,接着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
古平原见李钦开了门上的锁,闪身进去,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等他出来。他其实早就怀疑京商与假铜钱有关系,如今亲眼证实了还是暗暗心惊。这是能把京商连根拔起的死罪,张广发居然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古平原想来想去摇了摇头,按照他对张广发的了解,这个人老谋深算,绝不会冒这样的险。那么就是李钦瞒着他,自己动的手。古平原心里冷笑一声,自己本来还在担心一件事,现在有这个把柄握在手里,倒是可以放心了。
他正准备走了,冷不防远处街上袅袅娜娜走来一个女人,走到近前回头张望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门开处这女人也轻捷地走进门里。
原来李钦到这儿是与如意幽会。古平原不想理会这件事,却发现有个人影鬼鬼祟祟跟在如意后面。
“这不是陈赖子吗?”古平原注目于他,就见陈赖子爬到巷子对面的矮墙上,张着眼偷偷往对面院子里看,看不多时转身撒脚如飞跑了。
“真的是与人私通,这个贱人!”王天贵破口大骂,“那个奸夫是什么人?”
“是大平号的少东家,那个什么李少爷!”陈赖子上次调戏常玉儿被如意发现,结果挨了一顿臭骂,此刻竭力撩拨着王天贵的火气,“我亲眼看见,他把四姨太接进院中,还没进房两个人就亲热得很。”
他见王天贵脸色一时阴晴不定,出主意道:“这捉奸捉双,而且要快,等他们快活完了,可就逮不到人了。要不要小的去把护院都召集起来?”
“不,”王天贵大手一挥,“你赶紧去把恶虎沟的三当家还有他手下几十个弟兄都找来。”
“是!”陈赖子一咧嘴,他知道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匪,这下子如意和那小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古平原看见陈赖子跑了,知道等会儿必然有事儿。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若说去警告李钦,别说自己和他有仇,就是无冤无仇,天下也没有一个外人去给奸夫淫妇通风报信的道理。若是不闻不问,不用说陈赖子是去找王天贵,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
他正在踌躇不决,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眼见那个又黑又胖的恶虎沟三当家带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把门封了。
古平原一看见这个人,心头顿时凛然,就知道王天贵下了狠心,不然不会放着那么多护院不用,而把这帮土匪找来。
不多时王天贵从后赶到,三当家上前直接大力踹着那道上了门闩的黑漆大门。
李钦与如意正在屋里躺着说情话,忽然听到踹门声,吓得心都跳了出来。李钦忙找裤子,如意披上衣服紧走两步来到院中,从门缝往外一望,顿时面如死灰。她强自镇静着回到屋中,看着手忙脚乱的李钦。
“是谁啊?”李钦急急问道。
“王天贵,还带了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如意喃喃地说。
“这、这可怎么办!”
如意低头想了一下,忽然道:“这是有备而来,我是万万跑不掉的。你快些逃吧,捉奸捉双,出了这个门口他就拿你没辙了。”
“我不能丢下你。”李钦摇摇头。
如意凝望着他,苦笑一声,“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说着她把李钦用力推到屋后,指了指墙头,“快走啊,真想被人进来杀奸不成。”
李钦吃力地爬上墙,伸手想去拽如意。如意摇摇头退后两步,“李少爷,你还是忘了我吧。”说罢转过身走回到前院中。
这时候三寨主已经把门踹开了,一伙人扑到院子里。王天贵一步步走进来,三角眼死死盯着如意。如意一脸漠然,人站在院中,眼睛却看着远方。
李钦跳出小院,拔腿刚想跑,却一眼看见对面拐角处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也同时看见了他,二人目光一对,都是一呆。
“古平原!”李钦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西都就看见自己和如意在一起,等到今天终于告了密,还带人过来捉奸,真是处心积虑,真是阴狠毒辣!他瞪着古平原,目中像是要喷出火来。
古平原却是问心无愧,只是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院里忽然传来如意的一声痛叫,李钦心一颤,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古平原一眼,转身向着远处跑去。
院子里,王天贵一巴掌把如意打倒在地,俯下身咬着牙轻声道:“你想卖身我可以送你回花月楼,让你陪男人睡个痛快。可是你一朝住在王家,做出这种事来,那不是自己找死嘛。”
如意并不看他,捂着脸伏在地上,依旧是不言不语。
“我问你,你的那个相好是不是京商的大少爷?”王天贵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转过来,恶狠狠地瞪视着。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如意忍着疼说。
“是的话,我就要恭喜你了。”王天贵松开她,站起身来,绕着如意走了两圈,视线却一直盯在她的身上。
“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不过,你敢背着我偷汉子,我就能把你沉河。不过要是那个男人真是京商大少爷,我不但不追究,而且还敲锣打鼓把你送到大平号,让那李家少爷收下你。你看如何?”王天贵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如意虽然妩媚可喜,不过在他眼里连泰裕丰的一块砖都比不上,如今眼看票号危在旦夕,好不容易掐住京商一个短儿,非好好利用不可。张广发要是识趣,那么自己也就不再追究,舍了一个如意,便能保泰裕丰平安,这笔生意想都不用想便做得过。
倘若张广发强硬到底,自己就让如意告那李少爷逼奸。这两人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身上有个伤痕痣记什么的必定是看得清楚,一告一个准,到时候不愁京商不服软。
他想得虽然妙,却没料到如意一口咬定不认识什么京商少爷。王天贵逼问不得,恼羞成怒刚要发作,却见方才一通乱,巷子里街坊四邻都惊动了出来。
“把她带回去!”王天贵冲着三寨主吩咐一声。
等把如意带到了常家大院里王天贵住的那座独院中,三寨主把如意往地当中一掼,晃着又黑又胖的身躯站到一旁。
“我再问你一遍,那个奸夫是不是李家少爷?”王天贵眼里闪着阴寒的光。
“不是。”如意还是那副一脸漠然的样子。
“到底是不是?!”王天贵忽然暴怒,把如意揪起来,左右开弓打了她十几个耳光,直打到口鼻流血。如意喘息着,紧咬着下唇依旧道:“不是,不是!”
“好,我让你嘴硬。”王天贵打累了,把手一松,看着如意那副豁出去了的神态,冷笑道,“你不是喜欢陪男人睡觉嘛,今天我就让你睡个够!”说着冲三寨主一使眼色。
三寨主咯咯一笑,两眼放着光,几步走过来,嗤啦一下,扯开了如意的衣襟。
如意叫骂着,身子在地上翻滚,三寨主下死力按住她的双肩。如意拔下头上的玉簪,向他眼珠扎去,三寨主拿手臂一挡,半截玉簪扎到肉里,登时断了。
三寨主把那半截玉簪夺到手里,狞笑一声,“好,你一半,我一半!”说着把玉簪向如意脸上用力一划。
就听如意惨叫一声,从眼角到下颌,脸上顿时现出一道长长的伤痕,鲜血迸流,溅到了胸前的一抹雪白肌肤上。
“血美人,真赶劲儿!”三寨主淫笑着扑到如意身上,院中又传来一声长长的惨嘶。
三寨主死命蹂躏着如意,过了好一会儿提着裤子站起身,冲着身后十几个弟兄一摆头,“这女人是王大掌柜赏的,还不过来领赏!”
随后院中又传来如意的惨叫声,只是这声音一次比一次微弱了下去……
老歪被王天贵事先借故支开,他总觉得心里不安,在外面办完事儿加紧脚步赶回了王家,走过围墙里那条长长的甬道,迎面过来两个人,长得都是一脸凶相。老歪稍稍一愣,这两人他都不认得,擦肩而过时只听他们笑道:“不愧是财主家的四姨太,就是有味儿,比那乡下婆姨强上百倍。”
“可不是,这样的女人睡一个顶十个。”
这两人只顾说着,冷不防身后那人忽然回身,一拳一脚把他们打倒在地,然后凑近逼问道:“你们说的是谁?”
王天贵的院子里,那十几个人都轮着来了一遍,如意躺在地上已经被糟蹋得不成人样。三寨主觉得不过瘾,还想要再来一遍。
这时候院子的小门忽然被踢开,老歪像头豹子般扑了进来,他冲过几个人,一把扯起压在如意身上的三寨主,把他向后扯去。这些都是瞪眼杀人的土匪,哪容得了人在面前撒野,立时挥动拳脚围了上来。
老歪一心只想护住如意,可是敌手实在众多,而且都是懂些武艺之人,他虽然身手不凡,一时也取之不下,不过又快又重的拳脚却也打倒了好几个人,把三寨主气得哇哇直叫。
王天贵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知道老歪的能耐,别看这些人能把他围一时,可还真不是老歪的对手。眼下老歪还腾不出手从怀里拿刀,不然地上躺倒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他招了招手把三寨主唤到面前,低声说了两句,那三寨主再跃入场中,不断后退,把老歪引到了廊下一块大青砖旁。王天贵看得明白,见老歪双脚踏定那块青砖,他伸手把房门框旁一个活销拔了出来。就听咔的一声,那块砖忽然翻了过来。
老歪再有本事也想不到,身子一沉落到坑里,这坑不深,只有二尺,可是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尖锐的竹签。老歪一落进去,两只脚就被扎烂了,竹签透过脚面穿了出来,几乎疼得昏厥过去。
三寨主哈哈大笑,掐着老歪的琵琶骨把他硬扯出来。老歪站都站不稳,血染红了地面。三寨主抓住他的一只手腕,“嘎嘣”扭断。王天贵这才施施然走了过来,站在老歪面前。
“你武功那么高,我怎么会不防着呢?这陷阱当初就是给你设的,终于派上用场了,怎么样,滋味还不错吧?”说着冲三寨主使了一个眼色。
“那日在山神庙前,我见你杀官用的招儿不错,我今天也学学。”三寨主扳住老歪头颈,双膀一运力,老歪的颈骨登时被扭断,三寨主冷笑一声,把他抛在地上。
老歪多年习武,丹田一口气比旁人长许多,颈子虽然折了,可是一时没有断气,他用两只胳膊在地上艰难地爬着,一直爬到如意身边,凸出的双眼直盯盯地望着如意。
衣不蔽体的如意双手抱着肩,身子不停颤抖着,脸上的血依旧在流,双眼本是茫然无着,可目光一落在老歪身上忽然瞪大了眼睛。
“高德辉,你看着我干什么?”如意声音喑哑,嘶着嗓子对老歪喊着,“别以为我会原谅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就算到了十八层地狱,也要把你拉下去!”
老歪原来名叫高德辉。
高德辉嘴里吐着血沫,已经口不能言。听了如意的话,他牵了牵嘴角,眼神彻底变得绝望,然后用剩下的那只手,颤动着从怀里掏出匕首塞到如意的手中,对准了自己的心脏,用力一拽把匕首刺了进去。
“把这女人丢到街上去,谁要是敢收留她,就是跟我王天贵过不去!”王天贵吩咐道。
几个人过来架着如意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她忽然拼命地挣脱,踉踉跄跄跑回来,盯着看了老歪一眼,伸手把他那顶始终挡了半边脸的帽子摘了下来,手掌在他脸上轻轻地摩挲着,一边摩挲,一边哭泣着说道:“德辉,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却也是我这辈子最恨的男人,当初不是你嗜赌如命,我不会被卖进妓院,彻底毁了这一生,所以我要报复你,让你亲眼看着我变成一个人尽可夫、全天下最放荡的女人。可是,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还能像开始那样在一起,后面什么都不会发生!”
[1] 指古时翻铸大量钱币时,中央和地方财政所制作的标准样板钱。母钱可以用作印范的制钱模型,通常由铜块或锡、铅块直接雕刻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