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师爷,此事还望您从中大力斡旋,李家感激不尽。”李万堂得报赶了回来,正碰上薛福成来拜,于是迎在自家书房,寒暄过后,他从抽斗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钱夹,递了过去。
薛福成接过,见钱夹开了口,里面只有一张银票,却隐隐见得龙印,分明是张一万两的龙头大票。
“受惠甚多,实不敢当。不过两淮盐运使的缺分是因为筑塘有功才得保举,此刻不但海塘已破,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这……”
“当然,我岂敢再奢望此事,如今但求无咎而已。”
薛福成暗中点点头,自从他进门,将海塘崩塌引发民乱并殃及洋人的事情全盘托出,李万堂始终面色如恒,神色不乱,这份定力倒也了不起。
“要想无咎也很难,得要有个能得过去的说法才行。”
“这我已经想好了,有份说帖,请师爷代呈曾大帅。”李万堂将书桌上一份文书拿给薛福成看。
薛福成扫了一眼,心下一震,再抬眼看向李万堂脸上那胸有成竹的笑容,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
“好吧。”看在一万两银子的分上,薛福成答应代递说帖,但也打定主意,仅仅是将说帖交给曾大帅,自己绝不赞一词。
薛福成出去时,意外地在院子当中看见了焦躁不安的李钦,想必他也得了消息,看见父亲送客出门,脸上又是羞愧又是紧张。
李万堂并没理会他,送走了薛福成,点手唤过李安,吩咐道:“王大掌柜何时到,何时请进来,不必通禀。”
李安闻言一愕,李万堂看了看他,点头道:“想必是已经来了,那就有请吧。”
王天贵神情从容地登堂入室,走进来时看见李钦在,便冲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径直进了书房。李钦犹豫了一下,走近书房,侧耳听着。
“王大掌柜,盐场的事情很闲吗?怎么有空到南都来逛儿啊。”李万堂瞥了他一眼,意甚闲豫地问道。
王天贵自打一进来就紧盯着李万堂的神情,见他比平时还要泰然,心中暗骂一句,也是笑眯眯开了口:“盐场?盐场如今都变了渔场,我当然是无事可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李老爷还不知道?沿海盐场近十里处都被潮水淹了,本来可以获利甚多的卤水坑现在被冲得乱七八糟,要不是仗着古平原修的海塘好,光凭你家李大少爷的海塘,只怕两淮盐场就都毁了。”其实盐场受损没那么严重,但是王天贵要借题发作,当然要夸大其词。
“此事我已经知晓了,潮水无情,天意可畏,实在是可惜可叹。”
“哈哈,李老爷,你要回护爱子也不是这般护法。”王天贵瞪大了眼睛,身子往前一探,“我来问你,海塘是不是李钦与古平原各修一半?”
“不错!”
“那是不是只有李家修的那一半垮了,而古平原修的另一半安然无恙?”
“听闻确是如此!”
“这不就得了,这哪里是天意,分明是李钦漫不经心,中饱私囊,才把海塘修得逾月既垮。”他等了片刻,见李万堂并未反驳,再才接道,“连累了盐场,也就等于是连累了我。李老爷可别忘了,当初定好的契约,盐场收益的一半归我,其余三分,现在被李钦这么一弄,盐场收益锐减,等于是从我的荷包里挖银子出来,凭什么你家公子贪银子胡闹,要我跟着受损失?李老爷,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啊?!”
李万堂的神情一点不为所动,“现在再对也都没有了。王大掌柜,你究竟想说什么?”
“重新分!就算盐场水退了,产量也必然减少,这块烂摊子你李家自己去收拾,我要重新分配盐场和盐店的经营,连带的收益当然也要易手。”王天贵毫不犹豫地说。
李万堂始终不动气,问了一句:“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分呢?”
“简单,对调一下就行,我要盐店,你来经营盐场,这样做公平合理。”
“放屁!”还没等李万堂回答,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暴怒的李钦猛然扑了进来,用发抖的手指着王天贵,一张脸怒火中烧而扭曲变形。
“你这老狐狸,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无事献殷勤,巴巴赶过来给我送竹笼塘的法子,敢情你早就想好了这一步,是为了夺盐店,故意设了个套儿让我钻。”李钦一边说,一边左右环顾,看准了架子上一个六棱瓷瓶,抄在手里就要砸过去。
“李安!”李万堂大声喝道。李安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夺下瓷瓶,拦腰把李钦抱住。
王天贵笑眯眯望着李钦,摊了摊手道:“钦少爷,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你说竹笼塘的主意是我出的,可是口说无凭,难不成你还要拉我去打官司?就算退一步说,出主意的真是我,可是拿主意的人是你啊,克扣塘工银子的人也是你啊,我可是一分都没拿,就算是祸延满门,也牵连不到我这外人头上。”
“你这千刀万剐的老狐狸,我今天和你拼了,你休想走出这个门口。”
“住口!”李万堂忽然怒喝道,“王大掌柜与咱们做联号生意,你怎可如此无礼,给我出去,在门口站着!”
“爹!是他,真的是他,全都是他的阴谋诡计,你可别上当!”李钦瞪大了眼睛,不服地喊道。
“上当?”李万堂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王大掌柜说得没错,海塘是不是你主持修建的?那克扣下来的银子是不是进了你的荷包,然后包了同庆楼大肆花用?”
“我、我……”李钦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出去!”李万堂指着门口,“不然我今天就把你撵回京城老宅。”
“好,我出去!”李钦气得一跺脚,用杀人般的目光狠狠瞪着王天贵,然后一扭头走了出去。
“小儿无礼,王大掌柜莫见怪。”
“不怪不怪。”王天贵见他当面训子,知道是做给自己看的,心中冷笑,话却跟得紧,“只不过方才令郎进来之前咱们说的话,李老爷可不要借故岔开啊。”
“你是说要调换盐场和盐店的经营?”
“正是,李老爷记得就好,那就请给句痛快话吧。”
“可以!”
李万堂简简单单两个字,王天贵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以为必定要几次三番来折腾,甚至以告上朝廷威胁,方能在讨价还价下如愿,而且也不敢奢望能拿下全部盐店,若能对分已是心满意足。李万堂一旦答得如此爽快,王天贵反倒犹疑了一下,问道:“李老爷,你这可不是说着玩吧?”
“生意上的事情,我从不开玩笑。既然是小犬闯了祸,理应按王大掌柜说的办,权当是给他一个教训。”
“那你是说,将全部盐场与全部盐店对调?”王天贵试探地问。
“当然是全部。”
“好!不愧是李半城,做事真痛快!”王天贵大喜过望,刚要一拍巴掌,却听李万堂叫了一声:“且慢!”
“嗯,李老爷,难道想反悔不成?你可是京商首领,刚说的话言犹在耳,不能不算吧?”王天贵像一只被夺了食的兀鹫,眼睛发红逼问道。
“当然不是反悔。不过凡事要说到头里。今天你来要盐店,是因为李家给你的盐场造成了损失,那么有朝一日,如果你给李家和四大恒造成损失,又该怎么办呢?”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又不修海塘,谈何让盐场受损失呢?”
“我倒不担心盐场。”李万堂微微一笑,从旁边取过一本账册,“这本账册你和四大恒都看过,是盐店这两个月的收入,老实说,实在是一笔巨利。倘若王大掌柜接手后,因为经营不善,达不到这个数,到了年底分红,其他人不就跟着受损失了吗?这一层不说清楚,盐店我可不能交给你。”
“生意总有起落……”王天贵沉吟道。
“那当然,可万一你接手之后,盐店的收益达不到此前的六成,又该如何?”
六成!王天贵差点笑出来。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些盐店个个都在繁华街市,往来人群早晚如梭,而且盐这样东西是必需之物,每家每月所购的物量都是一定的,也许会有稍微涨落,但最多也就是一成左右,这还是估高了。若说卖不到六成,那除非江南一半人忽然不吃盐了。
“李老爷,全听你的,你说该如何便如何。”
“要我说,倘若盐店的经营还不到往日六成,那你也就干脆别干这一行了。到时候把你的股本银子转成放贷给两淮盐场,然后按月计息,到期本息一并还给你,从此两淮盐场与你无关。”
王天贵听了沉吟不语,这是李万堂开出的条件,答应了,盐店立时可以到手,要是不答应,看这架势,李万堂可就要端茶送客了。此后再要打盐店的主意,非大费一番手脚不可。
可要是真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别说盐店,连原本属于自己的盐场也没了。王天贵在心里左右权衡,怎么也想不出盐店怎么会无端端少了四成收入。
看着对面泰然自若的李万堂,王天贵暗暗咬了咬牙。胆小不得将军做,李万堂说的那种情况,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他不说七成,不说八九成,偏偏说个绝不可能的六成,就是让自己摸不透,反倒不敢下手。
李万堂,这次你可猜错了,我王某人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商人,岂能让你给唬住。王天贵想定了,重重一点头:“成,要真是卖不到六成,我也没脸立足,当然要退位让贤。不过李老爷,你说话可要算数,是全部的盐店都交给我。”他敲钉转脸地盯了一句。
李万堂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愣了一下,说道:“王大掌柜,你可想清楚了,这天有不测风云,万一……”
“没什么万一的。”王天贵怕他反悔,立时道,“我也从不拿生意开玩笑。既然你我说定了,何不即时起约。”
“盐场里有四大恒的股,应该将四位掌柜一起找来商量一下。”
“李老爷莫不是在讲笑话。一南一北往返千里,四大恒的掌柜都是忙人,等凑齐了到此恐怕要在南都过年了。再说他们只拿红息不管经营,你的盐店,我的盐场,自相对调,与他们有什么相干?”李万堂越是慎重,王天贵越觉得他在拖延,更是觉得自己所料不差,这李万堂就是在大言欺人,自己不受欺,他便慌了手脚。
眼下要防他幡然变计,王天贵不由分说,取过李万堂桌上裁信皮的小刀,向自己指尖一搪,刀锋锐利,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王大掌柜,你这是做什么?”李万堂惊道。
“请李老爷立契吧,我为表心意之诚,按个血手印。”
李万堂不由得微微苦笑:“既然王大掌柜这么诚心诚意,又是小犬闯了祸,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提笔过来,在纸上将方才说好的条件逐一写下。
王天贵老奸巨猾,心中一动想到一件不可不防的事儿,正色道:“李老爷,这盐场归了你,每月供应盐店的盐量可不能少一分一毫,不然我可不能认这个账。”
“这你放心,少了供应那是我的不对,如果是因此减了盐店的利润,我当然要负责。这一条可以写到契约里。”李万堂文不加点,一挥而就,“请王大掌柜过目吧。”
“唔。”王天贵把契约拿在手上,认认真真逐字逐句看过,又想了一会儿确定自己不会吃亏后,方才点了点头。
“要不明天去衙门户书那里记档,请官府做个见证,到时咱们再按手印不迟。”李万堂忽然又有些犹豫。
“不必了。难道明天又要我再挨一刀?”王天贵听他的意思还想再拖,把契约放在桌上,又挤了挤指尖的血,按下了朱色灿然的手印。
“好吧。”李万堂无可奈何地也按了手印。
“成了。”王天贵喜不自胜地拿起契约,“那我就不打扰了。哦,李老爷,官府见证也是要的,将来万一有什么是非,省了多少口舌。明日一早,我在藩司衙门的户书那里等你,咱们不见不散,我先告辞了。”
李万堂虽然一脸的不豫之色,但还是很有风度地将王天贵送到了书房门口,然后吩咐李安代自己送客出府。
李钦就站在外面,屋里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真如百爪挠心一般。自己闯的祸,从来没有比这一次更重的了。父亲马上要到手的两淮盐运使被自己弄没了不说,连从曾大帅那里要来的几百家盐店都拱手让人,留下来的只有受了损失的盐场。京城李家好不容易得来的两淮盐业,就这么眼睁睁被王天贵夺去了一大半,而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见李万堂回过头来,他把头一低,知道接下来必然是暴风骤雨般的斥责,搞不好真的要把自己打发回京城去守老宅。
他目光下落,见父亲走到自己面前停住脚步,然而那意料之中的霹雳却迟迟没有落下,等得李钦心焦不已,却又不敢抬头去看李万堂那可怕的脸色。
“危机不仅仅是个危险,更是一个机会。接下来的事,你要用心去看,用心去学。”等了好久,李万堂忽然开口,却只是缓缓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折身进了书房,只留下李钦错愕地站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