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十数日,古平原都没睡好觉,不时从梦中惊醒。
“玉儿,你说我该不该向曾总督将此事和盘托出呢?哪怕被人家骂我是嫉妒,大不了求得总督许可,我再出钱出工,把李钦修过的海塘重新翻修一遍。”这一天古平原得到乔鹤年送的信儿,知道曾大帅昨天夜里已经回到南都,打算立刻去求见,但是心中却委决不下。
常玉儿温柔地笑了笑:“外面的事儿向来都是你做主,但凡你决定的事儿我什么时候不同意过啦?”
“这是一件很大的事儿,连拆带建,用的银子更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古家这一年赚的钱,恐怕都要赔进去。”
“是你说的,银子铜钿花得完,人情却赚不完。”
古平原点点头:“人情就是生意,天大的人情就会带来天大的生意。银子不过是一时之利,人情却是一世之利,做大生意就要把眼光放长远,要赚一世的利。”
“既然如此,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常玉儿为丈夫系了系腰间的丝绦,又亲手为他穿上双梁缎鞋,起身看了看,吩咐丫鬟拿过一件玄色实地纱的马甲,罩在细夏布长衫外。
古平原感激地望着妻子,再看看镜中的自己,心情忽然大好起来,一扫连日来的阴郁,笑道:“你这可把我打扮成了富家公子了。”
“这南都是六朝金陵,往来都是非富即贵,你在这儿做生意,不能像在徽州那样穿布衫布鞋,要有大商人的样子。不然人家以为你实力不济,本来想谈十万两银子的生意,立时就打了对折。”常玉儿见丈夫惊讶地望着自己,抿嘴一笑道,“我是听彭掌柜说的,他久居江南,说的话应该有几分道理。”
“玉儿,你真是事事留心,可真是我的贤内助。”
“别掉书袋了,早些去总督衙门办事吧。”常玉儿见丫鬟在旁偷笑,大是不好意思,轻轻推了一下丈夫。
古平原在总督衙门前足足等了两个时辰,等到那些坐着四抬和八抬大轿的监司道员挨个求见已毕,门上才告诉古平原,说是曾总督正在书房等见。
在书房接见说明曾大帅很看重古平原,并不全然以公事视之。古平原来到书房,这才发现房中另有他人,正在与曾大帅闲坐品茗的是李万堂父子。
“古东家,来,来。可能闻得出这是什么茶?”一见面,曾大帅便笑容满面,招了招手。
古平原已经从门前众官员的议论中得知,洪天贵福被逮,而且验明正身即刻枭首示众,祸患已除,难怪曾大帅心情很好。
“恭喜大人又为朝廷立此大功。”古平原先贺了喜,他一进屋就已经闻了出来,此时笑道,“这茶考不倒我,是我安徽出的兰雪茶。”
“也是你古东家的天下第一茶。”曾大帅含笑道,“听说内务府已经将此茶列为贡茶,不枉天下第一之名。”
这是安德海的功劳,他在兰雪茶上所占的股总算没有白拿。本来要成贡茶,至少也得给内务府几位大臣和司官书办打点十万八万的银两,安德海一开口,这些花费全免。
不过这天下第一茶在此间提起来颇为尴尬,李家十拿九稳的财源,如今成了古平原的聚宝盆。然而李家父子中也只有李钦狠狠瞪了古平原一眼,李万堂却是浑若未闻,只是安坐品茗,笑道:“天下第一的妙处就在这三转六层的茶香,不知大人可品出几层?”
“呵呵,本督于此道不精,只知茶如君子当亲近,酒是小人需远离。至于茶香分几层,实在是问倒我了。”
“大人得其意而忘其形,这才是真茶道,下官万不能及。”李万堂恭维道。
曾大帅笑着点点头,让古平原坐了,然后开口道:“古东家,本督本来就要差人去请你,正好你来了,有件事要当着你和李东家说一说。”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保案:“军费报销与购买粮食的事情,都是大功一件,可惜一个涉及六部,另一个涉及漕督衙门,所以本督只能心领了。不过海塘一案,却是二位东家为地方上做的实打实的好事,于国于民都大有好处,我已然让文案上写了奏请朝廷表彰的文书。李道台,我打算保你任两淮盐运使,如此事权专一,你大可放手去做,为国家多增盐税,亦是两江之福。”
两淮盐运使是两淮最炙手可热的缺分,直接管着两淮七十二家盐场的税务,是当年扬州盐商最要与之打交道的官员,以至于历任两淮盐运使宦囊所积,都是富可敌国。这个官儿在道光之前是非皇亲国戚不能担当的,此后随着陶澍改革盐法,扬州盐商纷纷破产,盐税收缴不上来,两淮盐运使一下子成了吃力不讨好的缺分,所以空悬了多年。
李万堂也没想到曾大帅会将这个缺放给了自己。这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既掌盐务又管盐税的天大好事,当年扬州盐商盛极一时,也不敢做此想。这颗官印到手,李万堂在“盐”这门生意上,真就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了。
他一向是沉稳淡定,闻听此讯却也难自抑,面露喜色地向曾大帅行礼致谢。
一旁的薛福成佩服地看了一眼曾大帅,保案是他拟的,为了给李万堂什么酬庸,他曾大伤脑筋,后来还是曾大帅一言而决:“要给就给他最想要的,这样他才能从心里往外感激,也能死心塌地为我办事。”
曾大帅真的是看准了李万堂的心事,用惠而不费的一个实缺就让李半城心满意足,而又将这个手眼通天的生意人正式纳入了两江的属官之列,今后再找他办什么事,那就可以不必客气直接下令。
李万堂稳了稳心神,看了一眼也是满脸兴奋之色的李钦,忽然忆起一件事,脸色登时大变,不仅笑容消失无踪,眉宇间立时浮现出懊悔的神情。
李万堂的表情变化实在太过明显,屋中人都看了出来,却都是一头雾水,连精明如曾大帅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说李万堂意有未足?这是绝不会有的事儿。曾大帅与薛福成对视一眼,俱不解其意。
几个人都被李万堂的怪异神情吸引,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失态,却又无法出言转圜,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薛福成率先换了个话题:“古东家,听说你以前曾经是举人,后来因为在京试时犯规被逐,以至于被革去功名,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我还因此被判流放出关。”这事儿上次在总督衙门,古平原已经当众说过一次了,不知为什么薛师爷突然要再提起。
“那么恭喜古东家了。曾大帅打算奏请朝廷,特例恢复你的举人身份,下一科可以一体会试,或许还能高中红榜,得中进士。”
这也是曾大帅的主意,他是两榜进士出身,知道读书人最爱惜的就是十年寒窗得来的身份,一旦被革真是痛彻心扉。几次交谈,曾大帅很赏识古平原的见识,有意要帮他这个忙,他也相信,古平原对这个酬庸一定会喜出望外。
曾大帅猜想的也没错,古平原自从被革去举人身份,知道官员被罚俸降级还有机会撤去处分官复原职,可是秀才举人一旦被从学官簿子上除名,那就今生无望再入科场,只能死了金马玉堂的心。没想到曾大帅居然愿意用两江总督的保案,特例保自己恢复举人身份,以他如今的功勋地位,朝廷万无不准之理,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居然能够得以弥补,古平原一时恍若在梦中。
“古平原,还不谢谢大人吗?”薛福成含笑道。
“是,是。”古平原僵直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曾大帅,作势欲拜却又忽然摇头道,“草民谢过大人,可是这个恩赏,草民不愿领。”
一语既出,屋中众人无不大出意外,“古东家,你是欢喜得失常呓语了吧,这是从未有过的机缘,怎么能不要呢?”薛福成惊讶地问。
李钦本来嫉妒地看着古平原。一旦恢复了举人身份,古平原就不再是流犯了,而是见了朝廷命官也不必下拜的举人老爷,将来也有机会去参加会试、殿试,成为新科进士甚至是钦点三鼎甲,当知县,做翰林,衣锦还乡一展读书人的威风。与之相比,李万堂虽然是四品官,却是捐官,历来为正途所瞧不起,即便捐出再多的钱,也终身无望戴上红顶子。
想不到臭流犯也能咸鱼翻身,李钦正在不忿,听到古平原说不要赏赐,肚子里顿时乐开了花,再听薛福成的问话,他在心里不屑地道:还为什么?因为他是个疯子呗。
古平原不卑不亢地屈身一礼:“草民并非不识抬举,也不是不知道大人爱重之心。而是草民自从学做生意以来,始终都以做一个让人瞧得起的商人为目标,如今要是受了这赏赐,就等于告诉别人,在我心中,商人永远比不上举人,商永远比不上儒,那我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全无意义。”
古平原长出一口气,接着道:“何况是不是举人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存不存着孔孟之道,有没有忧国忧民之心。我虽然弃儒从商,可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个读书人,所做之事也从不敢背离圣贤的教诲,没有丢读书人的脸。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念念不忘那个已经被革去的身份呢?”
薛福成还要再劝,曾大帅却摆了摆手。他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的读书有成,而且对人情世故无不体察入微的人,听完古平原的一番话,就已经对其心思洞若观火。古平原方才所说的无一不是肺腑之言,然而除此之外,他还赌着一口气,命运待己不公,他就偏偏不愿低头,所以既不去捐官,也不愿重做举人,而是要以一个纯粹生意人的身份让天下人都看得起自己,这份志气也真是难得。
“本督不强人所难。不过你立了功劳,总要有所嘉赏,这也是朝廷奖罚分明,以彰公平之意。”
古平原当然不能太驳曾大帅的面子,他想了一想,委婉地说:“草民的父亲因外出经商而亡,他生前也曾做过秀才,可惜未能为朝廷效力便含恨九泉。”
“本督明白了。”曾大帅看向薛师爷,“难得古东家是孝子,愿意将自己的恩赏让给先人,那就为其令尊请封七品文林郎的阶称。”
“多谢大人成全。”古平原这才称谢。
李钦曾听母亲说起过,古平原的父亲是死在李家的手上,下手的人就是李万堂,却不知其中有何恩怨。他将眼睛投向父亲时,却吓了一跳,就见李万堂面皮紧绷,一双眼紧紧盯着古平原,眼角却在微微抽搐着。
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家的封赏和古平原的封赏都让一向宠辱不惊的李万堂如此失去常度。李钦心中暗自诧异。
这边曾大帅决定将人情做得足些,问明古母仍在之后,吩咐薛福成将其也叙进保案,封赠七品孺人的命妇称号。
古平原想到母亲得知消息后的欣喜和二十几年苦守寒窑的不易,眼圈也当即红了,再次感激不尽地向曾大帅道了谢。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曾大帅日理万机,本已打算端茶送客,门外听差却急匆匆跑了来,将一封紧急公文递了上来。曾大帅瞄了一眼写在封套上的节略,便皱着眉头道一声少陪举步去了办公事的签押房。
薛福成代总督陪了一会儿客,见曾大帅迟迟不回,知道是公事棘手,干脆代为送客。古平原本来还想对曾大帅说说竹笼塘的事儿,却因为这个意外而没了机会,只好打算改日再去求见。
当天午夜,有人叩响了顺德茶庄的门,下人开门一问,找的是古平原古东家。
有了在海塘遇袭的教训,刘黑塔也赶紧起身,陪着古平原来见这个不速之客。
“郝大哥!”古平原很意外,随即便想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然郝师爷不会深更半夜来见自己。
“古老弟,你一语成谶了。”郝师爷脸色很奇怪,忧中带喜,喜中见忧。
“这可把我说糊涂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古平原急急问。
“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李家修的那道海塘撑不过一年半载吗?”
“是啊。”
“从他完工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古平原掐指算算日子:“不到两个月。”
“垮了!”
“啊!”古平原闻言愕然,一旁刘黑塔也是大吃一惊,二人都从座中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再快也不会这么快啊!究竟是何处垮了?”
“这就不知道了,我是从总督衙门的文案师爷那儿得来的信儿,具体怎么回事,明天大人升堂自有分晓。不过老弟放心,我特别问过了,你筑的海塘稳如泰山,如此一比,贤愚立见,你必定会更得曾总督的器重。”
古平原听了,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倒是皱眉沉思,喃喃道:“两个月就垮了,真不至于呀!”
“垮了就是垮了。盐城知县飞章上报,我猜灾情一定不小,那李钦肯定是在暗地里又使了什么偷工减料的手段,这回李家可倒霉了。”
“百姓更倒霉。”古平原直摇头,“要是早知道这海塘会垮塌得如此之快,我在南通就想办法弥补了。”
“幸亏你没这么做,到时候李钦反咬你一口,说是你破坏了他的海塘工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烂好人做不得,不然就等着被狗咬吧。”
“郝师爷说得对,凭什么李钦贪银子,咱们替他擦屁股?这回看他怎么向总督衙门交代。”刘黑塔只觉得异常解气。
“我心里当然也解气,可是一想到就在此时,不知有多少百姓的家被潮水冲了无处栖身。咱们在城里热茶热饭热炕头,灾民却号哭无门,衣食无着,那种惨象你们想过没有?”古平原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句话说得屋中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第二天,消息更多了,李钦所筑海塘有七处同时崩塌,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总计有十多里的海塘被潮水冲垮,被淹村庄二十余座,大镇三处,良田上千顷,灾民总共十多万人。而诚如郝师爷所说,古平原筑的海塘就像钢铸铁打一样,别说垮塌,连一个石头渣儿都没掉。
“要从速赈济,这是十多万张等着吃饭的嘴,饿一顿能忍,饿两顿能挨,要是饿上三顿恐怕就要扯脖子骂娘,上山当强盗了。”
曾大帅坐在大堂上,沉着脸对薛福成说:“你去告诉李万堂,不管海塘是因何而垮,总之与他李家脱不开干系。灾民死得越少,他的罪戾就越轻,所以让他先出银子赈济,为灾民整修房屋,发粮舍衣。”
薛福成连忙答应,他心里清楚,有古平原筑的那道坚不可摧的海塘比着,此番就算是曾大帅看在以往功劳的分儿有意回护,也很难为李家开脱。
“大人,盐城又有公文到。”听差上堂递过一封文书。
曾大帅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薛师爷,诸位同僚,你看看吧,被本督不幸言中了。”
薛福成捧过文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递了下去,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这……怎么会闹出这么一场大乱子。”
盐城的粮库被暴民抢了,所积官粮被一抢而空。县丞带衙役去弹压,结果被殴伤至死十余人,县丞本人也在其中。此外商铺、钱庄也大部分被劫掠,就连县衙都被放了一把火,所幸救得早,只烧掉了一座正堂。
“最可笑的是那盐城县令,城里乱成一锅粥,他居然调了兵马护送自己和家小跑了,还说什么为了护印,城都丢了,要印何用,简直是荒唐!”曾大帅平素不动怒,这次却动了真火,“派我的中军去,把那县令剥了官服,立时锁逮拘拿。”
“就算是把整座县城烧了,也有补救之策。可是打死了洋人,这可怎么交代?”薛福成看到后面也有些慌了手脚。
这公文上最末尾还说,有一对洋人夫妇正在县里办事,结果恰逢暴民作乱。那洋人女子被拖入空房轮暴之后,被活活打死。她的丈夫是洋行管事,抢了一匹马,这才逃了性命,现已前往上海的英国领事馆,必定是要因此而大办交涉。
“这洋鬼子也够窝囊的,老婆被人糟蹋了,自己跑了也就算了,还好意思去哭鼻子求人做主。”粗鲁不文的鲍超听得不耐烦,把拇指关节掰得啪啪响。
曾大帅瞪了他一眼:“事涉洋人,岂可等闲视之。你们忘了几年前英法诸夷是怎么打进京城的?对待洋人,有一点是顶顶重要的,那就是——衅,万万不可自我开!”
“大人此言确是真知灼见,然而已经起衅,又该如何?”薛福成深知此事可大可小,要是一个不留神,英国军舰开到下关码头,开炮轰城并订下城下之盟,曾大帅一世勋业就要化为流水,而且会被千夫所指,身败名裂。
“洋人办事还算讲规矩,一定会先有照会过来,交涉不通才会派兵,且不妨等等。”
“那赈济的事儿呢?”薛福成不愧是拾遗补阙的师爷,他认为现在灾民变了暴民,而且事关洋人性命,如果再按方才的布置去赈济,也许就会被洋人抓住把柄,说是官府接济暴民,到时候将一件湿布衫套到曾大帅身上,可是甩都甩不掉的麻烦。
“请大人三思。”薛福成压低了声音,“如今朝廷上下,等着看大人笑话甚至是随时准备落井下石的人可不在少数啊。对他们来说,这一次的事儿,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曾大帅被一语提醒,不禁悚然而惊。不错,在这件事上,除暴民和洋人外,那些嫉妒自己的亲贵大臣也实在不得不防。曾大帅心里很是清楚,这次之所以弄得民怨沸腾,海塘只是个引子,若是家有余粮,百姓也不至于会暴乱。归根结底还在于弟弟曾九帅扣住了藩库的粮食,而这又是在自己默许之下,朝廷真要是追查起来,这扣粮不发,以致激起民乱的罪名,自家兄弟还真难以自辩。
就冲这一点,此事也要设法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快解决为上。可是事涉洋人,那就无法做到操纵自如,洋人万一提出什么答应不下的要求,就得报总理衙门去定夺,到时就要细申前因,那岂不是自画供状?
一念及此,曾大帅有些心烦意乱,摆了摆手:“先让李万堂去准备吧,把粮食衣物运到盐城,就近待命。你再告诉他,那两淮盐运使的缺,让他别惦记了。”
接着又吩咐听差:“英国领馆的交涉文书一到,不管多晚都要立即呈上。”
“大人,要不要整备炮台,做与洋人开仗的准备?”鲍超是一省提督,打仗的事儿是他该管。
“不要,不要!”曾大帅气恼地说,“怎么能开仗?绝不能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