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三章 角力 1
赵之羽2026-07-24 14:316,741

古平原并没有急着回南都,而是绕道镇江先去看望母亲。又过去了几个月,他心中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母亲回心转意,又或是心情转好,一家人重又和和美美。

古母已经从家书上知道了大儿子一直在修海塘,担心他累坏了身子,见了自然很关切,温言絮语问了好半天。古平原心中也是暖暖的,把从南通带来的当地点心作为茶点,又亲手冲沏了一壶好茶。眼见母亲心情不错,他乍着胆子,试探地说了一句:“儿子在塘工上确实辛苦,多亏了玉儿每天从十几里外来送儿子喜欢吃的饭菜,整日嘘寒问暖,这才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

古母本来拿着一块点心正慢慢嚼着,听了这话嘴巴忽然不动了,面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古平原心里七上八下,窥着母亲的脸色看不出是吉是凶,心想反正也说了,干脆说到底。

“玉儿也来了。她在南通时买了当地的布料,给母亲做了好几双厚实的布鞋,说是金山寺里大殿的地砖冒凉气,怕您受了寒。”

古平原自觉立言得体,谁知古母听了一声不吭站起身,挑帘子进了里屋,等了一刻钟也没出来,也毫无声息。

古平原暗暗叹了口气,站起身冲着里屋赔笑道:“母亲是累了吧,那儿子不妨碍您休息了,我还要向曾总督回禀修塘的事儿,明天赶大早回去南都,就不向母亲来辞行了。”

屋中还是悄无声息,古平原没法子,只得回身打算推门出去。谁知他刚转身,从里屋啪地丢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

古平原定睛一看,正是他上次来时,给母亲带的那双布鞋。当时玉儿怕婆婆不穿,还特意嘱咐不许说破了是她做的,古平原便只说是在南都鞋帽庄买的,听小妹说母亲甚是爱穿。

古平原望着那双布鞋,只觉得一股又酸又胀的气顶上来,恨不得一挑帘子也进里屋,问清楚母亲究竟是为何要如此对常玉儿。

然而他一想到慈母数十年如一日拉扯自己兄妹长大成人,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累,别的不说,就是几个孩子身上衣脚下鞋,便要春夏秋冬在灯下缝缝补补直至深宵。自己被流放这么多年,母亲更是夜夜担心落泪,以至于早早便眼睛昏花。这么想着,他一灰心,心中那点怨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拖着脚步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古平原在镇江县城里长包了一处客栈的院子,原来是一家人都住着,如今二弟去了杭州开码头货栈,自己也只是偶尔回来,就由小妹古雨婷照顾母亲,还有两个仆妇同住。古母厌烦常玉儿,自然不能带着她也住进来,而是另外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这家客栈原来是个大染坊,有个晒布用的宽敞后院。刘黑塔相中了这地方,早晚在此习武。他的习惯是早饭前晚饭后,各打一趟拳,然后施展一套鞭法。抡完后,刘黑塔运腕力将九节鞭收在手中,一回头就见古雨婷正站在院门处,呆呆地望着自己。

“咦,是你啊,是来找古大哥还是找你嫂子?古大哥出去了,我妹子在房里呢。”上次与古雨婷见面,刘黑塔知道了一个秘密,他一直放在肚里谁都没说,可是每一次想起来都憋得心慌,每一次都后悔为什么要去问,所以他这回来镇江最不想见的就是古家的这位三小姐,只想说两句话便把她支走。

古家如今与徽州第一大茶商做了联号生意,家境早已是今非昔比,古雨婷也置办了几套好看的衣裳和首饰,今天穿的便是她最喜欢的那件散花绿草百褶裙。刘黑塔说话,她像没听见般,定定地看着他,把刘黑塔瞅得直发毛。

“你、你难道是来找我的吗?”

古雨婷迈出一步,然后一直走到与刘黑塔相差半步远的地方才停住。刘黑塔眨眨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古雨婷,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谁知道古雨婷竟又跟上一步。

“刘大哥,我要你看着我,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一阵幽香传来,刘黑塔心里咚咚直打鼓,慌里慌张地问。从小到大除了与妹子常玉儿,他还从没有与别的女人如此接近过,就是常玉儿,长大之后兄妹彼此守礼,也没有这么近处说过话。

“你愿不愿意娶我做你的妻子?”

刘黑塔做梦也没想到古大哥的妹妹会问他这么一句话。他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手足无措之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摇了摇头。

古雨婷脸上当时就变了颜色。自己喜欢刘黑塔,这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总不能有了心上人后,再糊里糊涂嫁给一个媒婆提亲素未谋面的人。这些天日思夜想,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问出来这句话,一颗心简直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没想到刘黑塔的回应居然是摇头不允。

古雨婷又羞又臊,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却又十分不服气,干脆一横心再追问下去:“难道你有喜欢的女人了?”

“没有。”刘黑塔闷声闷气地答道。

“那你、那我……”古雨婷毕竟也要顾及女儿家的矜持,总不能厚着脸皮问出下面这句话,只得着急地看着刘黑塔。

刘黑塔也是尴尬万分,他真没想到古雨婷会这么大胆,当面锣对面鼓地与自己来谈亲事。其实古雨婷说话爽利,做事干脆,很对刘黑塔的脾气,当初在徽州看茶园,二人相处得不错,刘黑塔还特别喜欢吃她做的菜,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做老婆,那真是对路了。

不过现如今刘黑塔有自己的苦衷,他在院当中转了两圈,再回头古雨婷还是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他虽然是硬汉子,可是心肠最软,猛地一跺脚:“好,我就全都告诉你。”

刘黑塔一番道理说出来,把古雨婷听呆了。原来刘黑塔是见自己的妹妹受了婆婆的冷遇,特别是古母当初让儿子休了媳妇,更是让他耿耿于怀。他在燕门听大书,听人说过焦刘两家孔雀东南飞的故事,担心常玉儿与古平原之间也因为古母而婚事不偕。万一常玉儿被休回家,那今后的日子怎么办?刘黑塔虽然是粗人,可是一颗心都在常家,思来想去做了一个决定。

“我这条命是常家给的,老爹如今不在了,我就是不要命也要照顾好这个妹妹。如果你们古家真把我妹子撵出门,那我就带她走,我照顾她一辈子,总不能让她孤苦伶仃受人欺负。所以我不能娶亲,老婆娶进门,万一也容不下我这个妹子怎么办?”

古雨婷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却不是生气委屈,而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大哥。”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呼唤。刘黑塔急忙回头,却惊见常玉儿正站在门口。

“你……”刘黑塔愣住了。

“我都听见了。”常玉儿望着他,脸上交织着感激与欣慰。她慢慢走到古雨婷身边,扶着她的肩,将抽泣着的古雨婷揽到自己怀里,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泪水也打湿了衣裳。

“小妹,你没有看错更没有选错,我这个大哥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过了好一会儿,常玉儿帮古雨婷擦了擦眼泪,“我既是你嫂子,又是他妹子,无论从哪一面儿说来,都一定会成全你们。”

常玉儿说得笃定无比,古雨婷不自觉地就跟着点了点头,可是随即想到了古母,面上又情不自禁带出了忧色。

“古东家,您这一趟可真是劳苦功高,按说今天我该把南都城里最大的馆子同庆楼包下来给您接风洗尘连带庆功,可是京商的那位李大少爷,已经把同庆楼连着包了快一个月了。这么大的饭庄子,简直成了京商的后厨。”彭海碗不忿地说。

古平原前脚进门,就听彭海碗在那里直发牢骚,仔细一问才知道,李钦几天前特意上门来,买走了刚从徽州进来的一批好茶,却又都洒在玄武湖里,说是用湖水泡茶汤,请虾蟹王八喝茶。

“您说说看,这不是故意糟蹋东西,连带糟蹋咱们顺德茶庄嘛。”

“他那钱是从塘工上克扣出来的,自然舍得丢到水里听响。”古平原倒没动气,淡淡道,“彭掌柜,你何不找十几个闲汉去玄武湖边挑水煮水,就说这湖水中带了茶香,从今往后只喝这湖水。”

“嘿,这法子太妙了,如今南都城里闲汉可不少,十个大子儿就能雇来俩,咱们天天雇他几百人去喝水,非闹得满城皆知不可。那李钦可是花了大钱来给咱们擦招牌,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鼻子气歪了?”

古平原再问起包饭庄的事儿。原来李钦一个月前兴冲冲回到南都,原打算到总督衙门当面回禀海塘竣工一事,没想到曾大帅却不在城中,而是动身前往了江西。江西巡抚奏报,说是在大山中发现了王天红的独生子洪天贵福的下落。这是逆匪最大的漏网之鱼,曾大帅深知这里面的轻重,带着鲍超和一干幕僚连夜匆匆赶往江西。

李钦只觉得异常扫兴,好在李万堂已经到两江各地去巡视盐店。而早先到了南都的李太太则深居简出,最多是叫两个昆曲戏子,在院子中演一出折子戏解解闷。李钦陪着母亲看了两天戏,整日昏昏欲睡,借口办事跑了出来。他年轻好热闹,手头又有了塘工上克扣出的十几万两银子,干脆带着几个手下人东走西逛,跑到顺德茶庄闹了一气还不过瘾,总想着在南都城中大大出一次风头。

阔少爷想花钱,当然就有人帮着出主意。有人让他到玄武湖边上的同庆楼,把上下两层全都包下来。下面这一层开流水席,只要是冲着楼上喊一声“谢李家大少爷赏饭”,就都能坐下来吃一顿。饭菜虽然不过是普通小炒,可是在饥馑遍地的江南那真不亚于商纣王的酒池肉林,因此每天同庆楼下一条大街都弄得是沸反盈天。

古平原站着不远处稍抬头看着,就见同庆楼下面依旧是挤得人山人海,桌椅有限,后厨也忙不过来,因此每半个时辰放一批人进去。等着的人都不耐烦,除了大声催促,就是纷纷扯着嗓子喊“谢李家大少爷赏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彭海碗挤挤眼:“东家您听,像不像谁家发丧?本来不孝却硬要干号。”

刘黑塔咧嘴一笑:“难为他听了一个月还听不腻歪。”

古平原也很是看不惯,微皱着眉:“我本来还想找他问句话,这么多人可不方便开口了。”

“古大哥,这小子搞不好就是当初派人来杀你的幕后主使,咱们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刘黑塔目中现出兴奋神色。

“要杀我的事儿不是他做的。”古平原心里有数,“我是想跟他说说塘工的事儿。”

“塘工?不是都修完了吗,还说什么?”刘黑塔不解地问。

“你还记得他那竹笼塘吗?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故作聪明其实要害苦了当地百姓。别说挺上三年五载,依我看来,能维持一年半载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塘看上去也是蛮坚固的,虽说窄了些,总不至于一年就坏吧?”刘黑塔怀疑地说。他也在塘工上干了几个月,对此也算了解不少。

古平原摇了摇头,面上大现忧色,就在此时同庆楼二楼忽然传来悠扬的曲乐。

“这曲儿倒是蛮好听。”刘黑塔不识音律,只觉得声音悠扬动听。

彭海碗冷笑道:“曲子好听,钱可也不少花。这八音联欢终日不绝,听说每天要花五百两银子,一个月是多少钱你想想看。”

“什么叫八音联欢?”

“奇技淫巧罢了。”所谓八音联欢,其法八人团坐,各执丝竹,交错为用。如自弹琵琶,则为座右拉胡琴者调弦,拉胡琴者则为座右鼓洋琴,鼓洋琴者以右手为弹三弦者拉弦,弹三弦者以口品笛,依此类推,每人伺候两样乐器。

“妙是妙极了,可在这江南浩劫之后,饿殍遍地之时,一掷千金弄这玩意儿不是毫无心肝嘛。偏偏人家还在楼下舍饭,博得了一个李大善人的名气,实在可气可恨。”

“还有洋人在楼上?”古平原一眼瞥见有个金发碧眼的面孔在沿街最好的雅座上正谈笑风生。

“这不稀奇,还有洋婆子呢,穿得袒胸露背也在上面吃酒。听说那男洋人是她的丈夫,居然就这么把老婆带过来,可真是不知羞耻。”南都城里的事儿瞒不过彭海碗,他只看了一眼便道,“据说这洋人叫什么理查德,是上海洋行里的,帮着李家少爷修了海塘,被请到南都城里当了贵客。”

“理查德?”古平原稍微一想便记了起来,凝目望去果然面目有些熟悉,“洋人的样子都差不多,我也一时没认出来,原来是老相识了。”这个理查德就是先抢了古平原的生意,然后又帮着在上海打听出东印度公司与李家交易内幕的那名洋商,古平原记得他是独立做生意,不知为何又跑到洋行去了。

古平原带着人刚要离开,忽然后面传来一声喊:“古老弟,别走别走,看看我是谁?”

声音一入耳,古平原就听了出来,立时回头又惊又喜:“郝大哥!”

可不正是郝师爷,他身后还站着四品官服的乔鹤年,也正在含笑看着古平原。

“给大人见礼。”

古平原要拜下去,乔鹤年一把扶住他,嗔道:“你我什么交情,怎么也弄这虚文俗礼!”

“大人气色很好,是不是从浙江来此公干?”

“什么公干,我如今已经调任两江,不过一时没有实缺,在总督衙门做个善后委员。”

“这是何故?”古平原惊问。一年前乔鹤年以红员身份被李鸿章延请到浙江,怎么又会无端端调来两江,而且还没有实缺,这在仕途上不能不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反观乔鹤年却并无戚容,而是谈笑大方。

几个人一同来到隔街一处亦颇有名气的江菜馆,长江里银鱼、刀鱼、鲥鱼都正肥美,彭海碗做主干脆来了个全鱼宴。本来是为古平原洗尘接风,乔鹤年这一入席,当然要让他坐首席。

坐定之后,古平原为他们彼此介绍,敬了几次酒,再问乔鹤年调官的缘故,他这才笑着说:“我是主动请缨来此。两江大乱之后,善后是当务之急,本官能为百姓做些实事,比在衙门升堂更觉欣然。何况在哪儿不是为朝廷做事呢?”

“大人宅心仁厚,这真要敬大人一杯了。”古平原举杯,众人纷纷响应。

只有郝师爷心知肚明,乔鹤年根本不是自行请求调任两江,而是被袁丁四攻得不得不离开浙江。自从乔鹤年不讲半点香火情,不仅自己投奔李鸿章,还拉走了大将程学启,安徽巡抚袁丁四就恨极了他,抓着乔鹤年在安徽任上的几个小小错处,接二连三上折子参他。督抚参道员原本是一参一个准,可是乔鹤年仗着有李鸿章这棵大树作保,居然能安然无事,于是袁丁四想出了一个更绝的方式来整他。

乔鹤年在安徽当地方官时办过刑名,也在藩司衙门里办过钱谷,袁丁四拣了几件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案和账目,隔三岔五下札子,要李鸿章将乔鹤年派往安徽协查,自己又不出面,只让属下拖延着询问。往往一件事刚问完,乔鹤年从安徽回到浙江,下一封札子就又到了,他又得打点行装再跑一趟,一年之内,往返皖浙十余次,腿都快跑折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袁丁四存心不让乔鹤年好过。乔鹤年想来想去只有调到两江,在总督衙门下做事才行。袁丁四以二品巡抚的身份,总不能像现在这样以平级的札子请曾大帅派属员去查案,尤其是接二连三以细务调动两江官员,万一惹恼了曾大帅,可就不划算了。

只不过两江官场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外省官员自请调动,不可能一来就当正印官,只好先谋一个善后委员的差事,日后能不能大用,就要看乔鹤年自己当差是否得力了。

现在乔鹤年要做出为国为民的豁达姿态,郝师爷当然也就不能说破,除此之外他心中还藏着一个疑窦。乔鹤年功名心重,知道自己到两江仅仅是去做善后委员时,起初愀然不乐,后来李鸿章特意把他请到府上谈话,乔鹤年再回来时,已然是踌躇满志,比当初刚到浙江上任时还要兴奋不安。郝师爷不明所以,几次旁敲侧击,乔鹤年都东拉西扯应付了过去。

师爷一职就是东家的心腹,出谋划策知无不言,而一旦东家有事瞒着不说,则最犯忌讳,起码说明并不拿师爷当自己人看,郝师爷为此很是不满,宾主之间早已经不像在安徽时那样亲密无间。

乔鹤年既然来办善后,就少不得与商家打交道,李家主营盐务,更是民生大计,所以乔鹤年今天也来赴宴,在楼上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古平原,匆匆辞宴来见他。

“平原兄,我来两江月余,早就听说你用计买来几十万粮食的事儿,真是令人惊叹。”

“大人别取笑了,这粮食如今被藩库把着不放,百姓仅仅能得免于饿死,说来真是没有意思。”

“那是官府的事情,与你无关。”

“话不是这么说,我做事还从没有弄到如此窝囊的地步,唉!”古平原叹了口气,把自己去向曾九帅要粮事儿讲说一遍,“眼看百姓受苦,官和商还都不把黎民生死放在心上,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他发着牢骚,乔鹤年却是眼前一亮:“依你看,曾巡抚把这么多的粮握在手中,到底是想干什么?”

“不知道。这些官老爷什么都想,就是不为百姓着想。”说完,古平原抱歉一笑,“大人,我可不是说您。”

“不要紧。你说官商都不把百姓生死放在眼里,那商指的是谁?”

“还能有谁,大人方才不是刚和他在同庆楼饮过酒嘛。”

“李家大少爷?”李钦闯古家婚礼时,乔鹤年曾经斥责过他,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李钦早就忘了,乔鹤年当然也不会提起。

“他与我各修一半海塘。他那一半恐怕难以持久,到时候大地变泽国,还不是百姓遭殃。”古平原面色沉重。

众人当然要问,古平原说竹笼塘看上去结实,然而海水腐蚀竹子,特别是相连的篾皮轻薄,很快就会越蚀越薄,遇有大浪拍击,就会断裂。竹笼里的碎石随着海浪起伏会不停地磨损外面的竹笼,等到了一定时候,只要有一个竹笼破了,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整段海塘都会垮下来。

“原来是这样。”乔鹤年喃喃道,“那李钦还在席间不停自夸,说这是什么筑龙塘,至少可保十年无虞。”

“我问过当地人,今年的海潮特别大,看样子是大潮年。别说十年,这竹笼塘能不能挺过今年都难说。”古平原冷笑道,“等见了曾总督,我非好好把此事禀报一番不可。”

“万万不可。”乔鹤年一直在沉思,此时断然阻止,“这是雪里埋尸——日后方见的事儿,你现在去告一状,口说无凭,那李钦就会说你是嫉妒他率先完工,诬陷良善,到时候你还真难以自明。”

“不错,乔大人说得有理。捉贼捉赃,捉奸拿双,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是单凭格物推断,那难以服人。”郝师爷办老了刑名案子的人,一听就频频点头。

“吃不到羊反落一身骚,可不值啊。”乔鹤年劝道。

“唔。”古平原想了想,眼下确实拿李钦没辙,“那该怎么办?”

“我方才不是说了嘛,日久见人心,按你所说,这大堤总有垮塌的一天,到时候什么话都不必说,曾总督自然明白。”

古平原听了默然不语,乔鹤年说的确实是万无一失的法子,可是他眼前不断出现海塘垮塌,大水冲进村落,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继续阅读:第217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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