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发气势十足地来到位于榆次的恒兴票号,这也是当地的一家大票号。张广发一进去,二话不说便往柜上拍了厚厚一摞银票,把管账先生吓了一大跳。
“这位主顾,您这是……”
“二十万两银票,张张都是你们发出去的,兑现银!”
银库里的存银只有十几万两,其余的都拿去借给了朝廷。管账先生一哆嗦,拿过银票细细一看,可不是嘛,张张都是恒兴的字号,一张都不假。
“您等等,我这就进去找大掌柜。”管账先生一路小跑来到后面,把这事儿一说。掌柜的听说有人拿了二十万两银票来,连忙来到柜上,满心以为是哪个老主顾,盼着说上几句好话延期几日好去筹银子,等从门后偷眼一瞧,这位大掌柜顿时眼前发花,咕咚坐到了地上。
“大掌柜,您怎么了?”
“完了,完了。”大掌柜眼都直了,“这就是京商的大掌柜,他今天是来者不善,咱们票号完了。”
“我现在就去找日升昌拆借银子。”
“没用。日升昌的银子自保还不够呢。”大掌柜一股火撞上来,竟然急得昏了过去。
张广发站在前柜,忽听后面传来一连串“大掌柜!”“快去请郎中!”的急喊声,他的脸上露出了稳操胜券的得意笑容。
苏紫轩这边做得更辣手,她到了介休,先没去合盛元票号,而是让四喜雇了些街头闲人在四街八巷里喊了一个时辰,“合盛元快倒了,大家都去看稀罕,有钱存在合盛元的快点拿折子去取钱啊!”
等老百姓聚了一堆,合盛元大掌柜正在满头热汗地解释着,苏紫轩上去把手一扬,“大掌柜,你也不必说这么多,把这摞银票兑了,大家自然相信柜上有钱,不然……”
等到合盛元的招牌被愤怒的主顾摘下踩烂时,苏紫轩早就带着四喜出了人群离开了。
燕门十八家大票号是名声在外的买卖,如今一日之内就被京商打塌了三家,消息传出震动了整个燕门商界。
当天夜里,余下的票号大掌柜齐聚票商公会商量对策。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今天垮了三个,明天再垮三个,后天过完,十八家票商岂不就只剩下了一半!”王天贵内心恐惧之极,他知道是泰裕丰往日排名票商第三,靠着这张已然名不副实的虎皮这才逃了一难,要是把苏紫轩今日的做法用在泰裕丰上了,只怕眼下已经被人卸了牌子。
他在地上转了两圈,忽然又道:“不必等那么久,明天,只要明天再倒三家,一定就会有大规模的挤兑,到时候不要说其他票号,就是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也扛不住。”他翘起一根手指,“要是今晚想不出办法,明天就是十八家票号一同覆灭之日!”
王天贵严酷的口气激得在场众人都是一颤。一直闭目沉思的侯五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头老狐狸真有几把算盘,让他说对了,形势如此发展下去,只怕燕门票号就让京商一窝端了。”
“雷大掌柜,你可得拿个主意啊,不然明天就全完了。”众家票商此时都感到情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心里头都急得如同油烹一般,齐齐注目雷大娘。
雷大娘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这个局面我早就想到了,也一直在想办法,可是直到今天京商出手,我也没想出个好主意。如今谈手腕,比技巧都没有用,京商练的是金钟罩铁布衫,实打实上来硬碰硬,没银子怎么和人家拼!”
雷大娘的话听得大家心里一凉,难道就这么完了,称雄大清商界两百多年的燕门票号就这么毁在京城李家手里?
雷大娘看大家脸色沉重,又接着道:“我是真没有好主意,可是今日临来之时,我弟弟雷念珠倒是出了个点子。他这个办法说起来是治标之法,不是治本之策。”
“管他什么治标治本,保住明天再说。”王天贵快要吼起来了。
“对呀,雷大娘你就快说吧。”众票商听说还有办法,就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如今我们各家虽然缺钱,可是把手头的银子都集合在一起,还是比京商的银子多。”雷大娘说到这儿,侯五味已然不断点头,他明白了。“我想让大家留下应付小户的钱,然后把剩下的银子都凑到一起,一旦京商上门,立时用信鸽传讯,银车马上赶过去。”
“太远了,恐怕来不及吧。”有人喃喃道。
“那就分成三处。”侯五味道,“这样就都能顾上了。”
众位大掌柜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票商之间彼此竞争,本来就是同行冤家,现如今说要把银子都放在一起,这是破天荒,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诸位,我说句实话,这是没法子的法子!京商眼下采用的是各个击破的手法,我们只能兵合一处来应对。如今大难临头如果再不能同仇敌忾,就像王大掌柜说的,明天太阳升起,只怕就是燕门票号存于世上的最后一天了。”雷大娘面向众位掌柜,声音十分沉重。
“我同意。”终于有票号掌柜开了口。
“同意。”
“我也同意!”
雷大娘素来内心刚强,此时眼圈也不禁有些发红,身上微微发着抖,抬起手向大家施了一礼。
“嘿,想不到是这么个法子!把钱都凑到一块儿,攻一个就等于攻这些所有的票商,也亏他们想出这个笨办法。”张广发笼着手在屋中转了两圈。
“笨虽笨,却有效。如今晋商成了缩头乌龟,却是刀砍不得,斧剁不得,这事儿还真难办了。”苏紫轩手摇折扇,沉吟着。
“有什么难办的,他们如今挨打不还手,咱们不过多费些工夫罢了,这是稳赢的局面。”张广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现在这些票号已经没有银子可以放账,又有主顾不断上门取银,等于是只出不进。我估摸着最多一个月,他们连防备我们京商的这笔银子都要拿去付给主顾了。到了那时候,我们反倒可以一举把燕门票号都灭了。”
苏紫轩静静听着,张广发的分析无论从哪一面听都是入情入理,可是她不期然想起一个人,心里顿时一沉,把扇子啪地一合,轻轻道:“就怕夜长梦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