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连半个月都挺不到。”票号的跑街伙计们都在紧张地议论着眼下这个局面,毕竟把所有票号银库里的银子都聚到一块儿,这是个从未有过的举动。古平原按照如今的出入账细细一算,当时就下了断言,这笔银子也挺不了多久,王孔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燕门票号就被京商的人给灭了?”矮脚虎头上青筋绽起多高。
“眼下还没到绝境,这聚财挡灾的法子虽然不能挺一世,却能挡一时。”
“以日升昌雷大掌柜的本事,也不过就是想出这个拖延时间的法子,咱们还能有什么办法。”白花蛇不以为然道。
“不,古掌柜说得对。”王孔站起身,“票号不仅是东家、掌柜的,要是票号垮了,咱们这些伙计都得喝西北风去,大家集思广益,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也许就有好法子想出来。”
可惜的是,通省的票号掌柜、账房、伙计绞尽脑汁想了十多天,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我看是绝境了。任你有千条妙计,人家京商有一定之规,就是和你比银子,比财大气粗,一句话,票号没银子玩不转哪。”白花蛇算是绝了望。再看看众位伙计也都是如此,一脸的泄气样。
“别这么脓包势。”古平原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笑了,“别说天不会塌下来,就算是塌了,不还是我这做掌柜的最倒霉。”他从床头褡裢里拿出一小包银子。
“大家忙了这么久,今天好好乐乐。看戏听曲,喝点小酒,去赌两把。银子不花光不许回来。”说着不由分说把银子给每个伙计分了。
伙计们三三两两都走了。王孔问古平原:“三掌柜,那你呢?”
“我也去满一楼吃顿好的。”
王孔一笑,“那我陪三掌柜一道儿去。”
票号之危牵动全省的买卖,连酒楼的生意也大为萧条。见古平原与王孔相偕而来,跑堂的忙笑脸相迎准备让到雅座,古平原摆了摆手,“我们就在散座好了。”
等到酒菜上齐了,二人举杯动了筷子,古平原忽然问:“王兄,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我打算学好本事回家乡云南。”
“云南,你不是王大掌柜的侄儿吗?”古平原惊奇地问。
“我这个侄儿不在他五服之内。我们这一支早在道光年间就迁到了云南,当时是为了做茶马生意,可是不成功,又没钱返乡,就留了下来。后来我知道有个远房伯父在燕门开大票号,就千山万水投奔来了。倒不是冲着他的钱,云贵川山路崎岖,正有票号汇兑用武之地,我打算学好本事在当地开一家票号,从小生意做起,总有一天我王孔的招牌要遍及川滇。”
“好。”古平原举起杯,“王兄,我祝你早日成功。”
二人一饮而尽。正在叙谈之际,旁边桌上忽然起了争执。
就听一个跑堂的正在伸手要钱,“烧鹅三钱银子一只,你拿了怎么不给钱?”
就见旁边一个人长得尖嘴猴腮,手里拎着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烧鹅与伙计争辩着,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盘子,“这只熏鸡是我点的不是?”
“是啊!”
“我说不要了,让你换烧鹅对不对?”
“对啊!”
“那你还冲我要什么钱!烧鹅是用熏鸡换的。”尖嘴汉子抬了抬手。
“那熏鸡你也没付钱哪。”
“哼,我没吃退给你了,付什么钱?”尖嘴汉子眼珠一瞪。
王孔在一旁见那伙计急得昏头涨脑,却又算不明白这笔账,不由得笑了出来。却冷不防听到身旁啪的一声巨响,别说王孔,连旁边正吵着的那二位都惊得跳了起来。就见古平原用手重重一拍桌子,碗筷盘子震起多高,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三掌柜,你……”王孔惊道。
“客官,你这是干什么!”跑堂的也急了,心说这是哪道菜不合口味了。
古平原瞪着眼睛,脸上是惊喜莫名的表情,他来不及细说,抛下一块银角子,往外就跑,回头冲着王孔叫了一声,“我去找雷大掌柜。”
“这人是个疯子吧?”那个尖嘴汉子走过来,目瞪口呆地望着一桌狼藉。
“不……他是泰裕丰的三掌柜。”王孔半天没回过神来。
“如今已经开始耽误买卖了。曹财主在邻县买地,到我这儿取银子,我好说歹说延了三天,可那边的地价又涨上去五百两,曹财主问我这笔账怎么算,我真是没法回答人家。”一位票号掌柜摇头叹息。
“那也不能动那笔凑集了的银子,动了这笔银子,京商立时就找上门来,只有死得更快。”一旁的另一位掌柜说道。
“现在是进也死,退也死,早晚都是个死!”先说话的掌柜恨恨道。
“那可不一定!”雷大娘话到人到,从票商公会的大门口走了进来。
“雷大掌柜,派伙计连夜把我们都叫来,到底有什么事?”
“今天不是我找大家来,是泰裕丰的三掌柜古平原,他有事要当众和大家说说。”雷大娘也好奇,古平原口口声声说有了好办法,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
古平原走到大厅中间,向四方作了一个罗圈揖,“各位大掌柜,眼下想必都是在发愁柜上现银不足吧?我这儿有个法子,能立时变出钱来,而且是要多少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这也未免太过大言欺人了,掌柜里没一个信的,本来古平原因为母钱桌子一事已经颇得大家的好感,但是方才这句话说的口气太大了,不免让人怀疑他是个疯子。
“我知道大家不信我。”古平原笑笑,“其实这个法子很简单。主顾为什么上门取钱?无非是为了花用,也就是买卖。”
一买一卖就是银子与货物之间的交换,而银子易手,说白了就是从一个人的票号户头转到另一个人的票号户头里。
“如今一个铜钱就能立折子,通省几乎家家都有票号户头,那买卖何必提现银?只要票号从买主的户头划去货款,再出一张画了密押的单子,送到卖主的票号去,那边将这笔货款如数加到卖主的户头上,这笔交易不就成了嘛。剩下的就是两边票号结算,那是咱们自己的事儿。”
这些票号大掌柜也都是见多识广,北方的票号,南方的钱庄,甚至是洋人的银行规矩也都略通一二,可对古平原的法子也都闻所未闻,一时都怔住了。
古平原见大家瞠目结舌看着自己,索性叫过王孔,“大家既然疑惑,我与王兄扮上一场,看过之后想必大家就全明白了。”
说着古平原冲王孔兜头一揖,“王兄,我用一万两银子买你手头这批粮可好?”
王孔本来就不苟言笑,当众做戏更是不惯,当下不言声只点了点头。
“好嘞!”古平原就像真的做得了一笔买卖一样,兴高采烈来到雷大娘座前,假作递过折子:“雷大掌柜,我来取银子,一万两要去买粮,您行行好快些,不然等一会儿卖家变了卦,我这笔好买卖可就泡汤了。”
雷大娘没想到古平原这个人还会当场装神弄鬼,肚子里忍着笑,摇了摇头,“实在对不住,柜上没现银。”
“那怎么办!”古平原摆出一副发急要怒的样子。
“不要紧。”雷大娘伸手要过笔墨,在一张白纸上点点画画写了一个“一万两”,画了两个圈权当是密押,递给古平原,“拿去给卖家的票号便能结账!”
“一张纸抵一万两银子,这能行?”古平原挑起眉毛,惊疑地问。
“能行,不行你回来找我。”
“好,我去试试。”古平原半信半疑,拉着王孔来到侯五味面前,“侯大掌柜,这是日升昌给您的。”
侯五味见演戏自己也有份儿,扑哧一下乐了,边笑边接过那张纸,假意认认真真看了看。“嗯,好了。”他对着王孔道,“你的户头立马就存进一万两银子。”
古平原看着王孔,“王兄,咱们的买卖成了吧?”
“成了。”
古平原转过身,扬了扬手,“各位大掌柜可都看明白了?这一万两银子谁都没看到,可是这笔生意却已经做成了。”
这时候,整个大堂里已经没有人坐着了,所有大掌柜都兴奋地站起身来。雷大娘慢慢走过来,眼中全是笑意,猛地一拳捣在古平原肩上,“小兄弟,真有你的!”
这大堂里一下子震动开了,这些平素赫赫威仪的大掌柜脸上都是喜不自胜。他们都是内行,这时候已经像吃了个萤火虫一样,连心都是透亮的。侯五味不住点头,连声问:“这法子简直让你想绝了,总该有个名字吧?”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既然是从一家票号的账上过到另一家票号的账上,不妨就叫过账法!”古平原稳稳当当地说。
“好一个过账法,这下子算是把燕门票商给救了。”侯五味击节赞叹,不过面色依旧有些凝重,“虽然有这么个好法子,可是京商依旧在旁虎视眈眈,大家还是不能大意。”
“等缓过这口气,我一定带大家想法子攻掉大平号,它在燕门始终是咱们的心腹之患,绝不能留!”雷大娘当大掌柜这么多年,别看是个女人,却从来都是杀伐决断。
几句话一说,大家又都静了下来,没错,接下去与京商还有一场龙争虎斗,京城李家岂是易与之辈,接下来的这场拼杀只怕又是腥风血雨。
“我看不必了。”古平原慢悠悠地说。
“古掌柜,这话什么意思?”侯五味问道。
“我说句话,还请老前辈指点一二。”古平原别看立了这么大功劳,却是不骄不衿,言语从容恭谨,这份气度就把在场不少大掌柜比下去了。
“你说吧。”侯五味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含笑点头道。
“过账法全靠票商之间彼此通气联络,说白了就像联号一样,自成体系,自成圈子。无论是哪家票号想用这个过账法,都必须加入这个圈子,否则你开出去的单子人家就不认。”这个道理很浅,人人听得明白,“咱们自然不会让大平号加入进来,对不对?”
“这还用说嘛!”一个票号掌柜插言道。大平号已经变成了死敌,燕门票商都恨不得它能立刻垮掉。
“既然如此,过账法风行燕门之日,我想大平号也就没有银子来和燕门票号斗法了。”古平原看着侯五味说道。
侯五味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惊喜交加地望着古平原,“哎呀,古掌柜,你真是商界奇才呀!”
雷大娘看着众家掌柜交头接耳,很多人都面露疑惑之色,她笑着说:“大家只要回去把这个过账法在全省推开,大平号自然就完了,你们等着瞧好了。”
“可惜还是百密一疏。”王天贵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票号的危难解了,他当然高兴。可是看到古平原被众人捧得这么高,却又生出了妒意。这时候走过来要鸡蛋里挑点骨头,显摆显摆能耐。
“要是有票号不守规矩或者存心犯律,这过账法岂不是等于给他提供了一个好机会。比方说有的小票号账目不清眼看要破产了,于是与客商通同作弊,明明客商账上没有这笔银子,他偏要说有,然后开出单子去到大票号过账,等到结算之时就溜之大吉,那该怎么办?”王天贵确是老狐狸,一下子就看到了过账法的软肋。
“这我也想到了。”古平原正要说这件事,此刻见王天贵忍不住蹦了出来,心里一声冷笑,接着道,“过账法虽然方便易行,可是却易引来小人窥财之心。为了防止损失,唯有设立一处总柜。”
“总柜?”这是个闻所未闻的名字。
“对!这总柜与众家票号,就如同户部与各省藩库一样,虽然没有统属关系,但能纠察审账。定期或不定期就可到施行过账法的票号中查验账本,查看存银,如果发现有银账不符的舞弊行为,就可以立时纠正甚至将犯规的票号逐出过账法以儆效尤。”
众家票商听后都是默默点头,过账法纯粹是票商之间用彼此信任搭起来的一座桥,倘若有人不守规矩乱踩乱蹦,这座桥就有倒塌的危险,看样子非有个守桥人不可。
“可这个人是谁呢?”大家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雷大娘。
雷大娘却道:“小兄弟,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你来说吧,总柜设在何处?”
“好,那我就说。”古平原倒是当仁不让,他向着众家票商脸上挨个看了一圈,最后转过头来。
所有人都认为古平原一定说的是日升昌,连雷大娘自己都这么想,见他把眼光投过来,刚准备接话,古平原说的却是:“这总柜应该放在泰裕丰!”
泰裕丰?一句话语惊四座,众人这才想起古平原是泰裕丰的三掌柜,看起来是偏帮自家,心里都有些腻味,可是人家出了这么大力,这时候说不行,也太过河拆桥了。
王天贵可乐坏了,这真是意外之喜,他见票商一时无人反对,站前一步拱了拱手,“诸位请放心,这总柜放在泰裕丰,我王某人一定公平处事,联络同行,负好度支稽查的责任,一定不负大家所望。”
本来挺好一件事,最后因为设总柜,弄得众家掌柜都有些扫兴。王天贵手腕狠毒,人人都清楚,谁知道他会不会利用这个总柜的身份做出些损人利己的事儿来。
掌柜们纷纷辞去。王天贵也带着古平原、王孔走了。公会里就剩下雷大娘和侯五味,二人彼此望望,都看得出对方眼神里的那份疑惑。
“这个姓古的年轻人真是为王天贵卖命?”侯五味喃喃自语。
雷大娘皱着眉头,“不应该呀,他和王天贵不是一路人。”
“嘿。”侯五味忽然感慨地笑了,“我原以为自己那辈人是风云际会英才辈出,没想到如今的年轻人更是一个比一个让人瞧不透,我真是老了,老了……”
雷大娘看着侯五味那张历经沧桑的面孔,一时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古平原,你立了大功,不,是头功!”回到泰裕丰,王天贵依旧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太清楚这个总柜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了,过账法必然风行燕门,也必定被众票商奉为经营圭臬,那么这个总柜实际上就等于一手掌握燕门票商银钱流通的命脉。管他什么日升昌、什么蔚字五联号,总柜就是当仁不让的票商领袖。这是自己一辈子梦寐以求的目标,想不到是古平原一把将自己推了上来。
“古平原,从今往后你就接任二掌柜之职!”王天贵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古平原低了低头,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
“大掌柜,那我呢?”曲管账在旁颤声问。
“你?让你去查京商的底细你查出什么啦,没有尺寸之功,事事落于人后,凭什么当二掌柜!你和古平原换个位置吧。”
“大掌柜。”曲管账做梦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为您鞍前马后二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算了吧。”王天贵一甩袖子进了内院。
曲管账魂不守舍地回到前柜上,越想越是窝囊,忽然一拳砸在柜上,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王天贵,你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