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那李钦得意扬扬地进了古平原的铺子,却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手下一班人也都个个垂头丧气。”
“那就是说,他终于还是用了这笔钱。”别的事情,苏紫轩都能事先料个七八成,唯有事涉古平原,她却猜不出这个男人事到临头到底会做何决定,听四喜回报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他仿佛很有骨气,还几次三番要下逐客令,结果还不是用了咱们的钱。咱们不如现在就找上门去,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四喜对此很是解气。
“他不是没骨气,只不过是太想争口气罢了。金山寺外那一出,让他没了退路,只能和李家决一雌雄,不然他绝对是不会用这笔钱的。”苏紫轩望着窗外一片碧绿的湖水,喃喃道。
“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小姐你明明已经找了李万堂,以帮他收拾王天贵为条件,换取了两淮盐场的盐税提留江苏藩库一年,为什么还要再找古平原,让他打垮李家,全盘接手盐场的生意呢?难道你就这么相信古平原?”
“我不相信任何人。”苏紫轩冷冷回了一句,“我只是愿意将赌注放在那个我觉得会赢的人身上。”
四喜嗫嚅半晌,还是问出了嘴边那句话:“可这一次要是咱不下注,李家就已经赢了呀。”
苏紫轩一怔,有些愠怒道:“就算是我希望古平原赢,那又怎样?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多嘴!”
四喜一吐舌头,跑出屋去。苏紫轩自从突逢大变之后,一向以男儿身示人,也从未对人稍假颜色,可是最近这一年多,四喜觉得每每一谈起古平原,这位冷若冰霜的小姐面上就仿佛有了些女儿家的神态。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没来由让下人看了笑话,置李家的颜面于何地?”李万堂本已打定主意不和李太太做口舌之争,故此才避到盐场来。没想到一大清早,李太太带了一伙子账房先生,气势汹汹来到盐场,张口就要看这一年多的账簿,口口声声说是要盘账。
李万堂就算是再有心忍让,当着盐场上下这么多人的面也要拿出李家主事人的样子,当下板起脸,不许任何人开账房的门。
“不年不节,好端端的查什么账?再说我是李家的一家之主,且轮不到别人来查我管的账目。”李万堂看了一眼太太身后的李钦,双目不怒自威:“钦儿,这是不是你捣的鬼?”
李钦被父亲的目光看得身子一缩。李太太眉毛一挑,哂笑道:“谁心里有鬼还不一定呢。”
“越说越不像话。”李万堂一甩袖子,便要离开。
“等等。”李太太发话了,“我问你,钦儿和古家打赌,让他们一个月内凑齐一百万两银子把盐款结清,否则就滚回徽州老家去。钦儿本来已经断了他的财源,他却能在三天之内调集了一百万两的银行本票,真不知这个穷小子哪儿来的阔朋友!”李太太紧紧盯着自己的丈夫,一字一顿地说。
李万堂恍然大悟,原来妻子是怀疑自己将盐场的收入给了古平原,夫妻相疑到这个份儿上,也着实令人心寒。
“我接到钦儿的报信,就已经命人查了咱们家在北五省的所有生意,既然那边的账目清楚,我就不得不看看盐场的账了。”
“盐场的账目也是一清二楚的,就不劳夫人费心了吧。”李万堂声音很是生硬。
“好,你不让我查是吧?”李太太吩咐一声,仆从过来将铺了金丝猴皮的椅子抬到落锁的账房门口,李太太稳稳当当坐下。
“我要是不能进这个门,谁也别想进!”
李万堂登时气结,心知如不让步,今天这事儿必定无法收场。他点点头,将一串钥匙甩给李钦。
“愣着干什么,查!”李太太厉声一呼,李钦只好避过脸色铁青的李万堂,带着一干账房先生,搬出小山般高的账册,一册册开始查验。一时间就听账册哗哗地翻,算盘珠子打得山响。
李安悄悄走过来,对站在滴水檐下的李万堂道:“老爷,要不咱们去看看外七滩煎盐的卤锅,昨儿已经按您的吩咐支好了,一共是三百个,都是全新样式,出盐又好又快。”
这本是李万堂十分关心的盐务,如今却像没听见一样,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李安无奈地咽了口唾沫,退在一旁。他才是心里有鬼的那个,一个月前王天贵将他请去,摆了一桌燕翅席,酒酣耳热之际,塞过来一万两银子的银票。李安跟着李万堂久了,眼界也是甚高,这笔银子虽然多,但是他心中真正想做的是李家的大掌柜,与这个心愿比起来,岂能因小失大,故此推辞不要。
王天贵真是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到他的心里,呵呵笑着说道:“原本李老爷说让你掌管一半的盐铺,可现如今却交给了他的两个儿子,你虽然忠心,毕竟是外人,想摸这颗朝天钉,恐怕是痴心妄想。不过你在金山寺外也听见了,李家的生意早晚是李钦的,到时候他绝对容不得古平原坐享其成,到了那时,我在旁边帮你说上几句话,你在李家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李安犹豫间,王天贵忽然又换了一副恶狠狠的口气:“我知道你在外面自己有买卖,这些年没少吞李家的银子吧。”
“你胡说。”李安像被炭球烫了一下,立马站起身冷笑道,“你想拿这个要挟我,哼,老爷派人查过了,我清白。”
“不见得吧?你开的那几间小铺子倒是老实,可是你在李家竞争对手那儿入了暗股,私下里把李家的进货底价透露出去,就这一条就够李老爷把你送官究办了。”
“你怎么知道……”李安大惊之下说漏了嘴,现出悔恨不迭的表情。
“李老爷派去查你的人,都是李家的人,你早就留心于此,当然容易收买。可是我要查你,是暗中入手,你就是铁头猢狲,也要被我敲下一块来。”王天贵又放缓了语气,“不过你我无冤无仇,我整你做什么?放心,帮我就是帮钦少爷,将来不愁没有富贵。”
就这样,李安犹犹豫豫拿了银票,算是上了王天贵这条船,为他暗中窥探李万堂的动静。就在昨天王天贵还把他找去,严词询问古平原那笔钱的来路。李安从未见李万堂与古平原有什么联络,何况要动账上的一百万两银子,那要跑十几家钱庄,这根本是没影儿的事儿。看起来王天贵对李安的回答并不相信,这才有了今天这出搜宫好戏。
一群人从日上三竿忙到晚饭时分,三头对账,最后一无所获。盐场的账可谓是一目了然,一笔笔都能对得上,别说一百万两,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亏空都没有。
李钦把结果告知李太太,她也稍微怔了一下,面色这才和缓下来,想了想走到李万堂身后,开口道:“老爷,别怪我疑心,此事也确有可疑之处。当然,现在证明老爷没有心向外人,我也安心了。”
“看来我着实令夫人不安了。”李万堂冷冷道,“你既为查账而来,如今账目清白无误,天色也不早了,就赶快回南都城吧。”
本来李太太对自己错疑了丈夫还有几分歉意,听李万堂居然当着这么多人对自己下了逐客令,厌弃之意溢于言表,心中立时大怒。
她咬了咬牙,也是一声冷笑:“账查完了,事却没办完。”
“哦,还有什么事?难道夫人要接掌这盐场的经营,让我回家当个老封翁,享享清福不成?”李万堂讽刺地说。
“老爷还真说对了,就是这盐场的经营我有话说。别的事儿我都不管,可有一样,今后盐场给古家盐铺的盐价,要比给钦儿掌管的那些盐铺的盐价贵上五成才行,我说的是至少贵五成,老爷要是想多从古家赚钱,我也不拦着。”
如今大乱方平,吃不起大粒盐的人家还是很多,私盐行销各地,也是因为官盐价贵。这样的盐价百姓尚且承受不起,要是进价贵了,就是神仙也卖不动,别说贵上五成,就是半成之差,古平原也只能眼看着自家盐铺一间间倒闭。
李万堂长出一口气,缓缓回身看着李太太,声音中带着一丝喑哑:“你当初提出把一半的铺子交给古平原,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是又怎样?”李太太直盯着李万堂的眼睛,目光中没有丝毫回避,“两江三省的铺子,一人一半,我的儿子绝不能输给那个婆娘的儿子。”
李钦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母,他忽然觉得虽然一家人都在这儿,可是自己就是孤单单的一个人,父亲像个陌生人,母亲让自己与古平原分个高下,却也只是为了她自己心中郁郁难解的一口气。
“混账,真是混账到家了!”郝师爷找到古平原时,一张脸气得通红,眉毛胡子齐动,迈步上台阶一个不留神差点摔跤,还是古平原眼疾手快抢前一步扶住。
“老哥哥,谁把你气成这个样子?”古平原本来正在细看各处店面的货量存账,一笔笔做着记录。此事本来随便交给账房的哪个先生就能做,他却偏偏要亲自动手一笔笔地细查。
此刻见郝师爷气急败坏找来,古平原知道事情必定与己有关,将纸笔暂且放下,命人端茶待客,自己坐在旁边等他开口。
郝师爷平缓了一下呼吸,愤愤不平道:“李家方才派人跟盐运使衙门打了招呼,说是受前番水灾影响,再加上盐丁半年来病亡很多,人工成本损耗太大,将出场盐价提了五成。他李家自产自销,一块银子左手倒右手,提不提价压根就是放虚屁,这分明对着你来的嘛。这么明目张胆地做霸盘生意,我还是头回遇见,李家做得也太绝了。”
李家此番举动本在意料之中,但想不到居然一下子提了五成的价,这等于是明着告诉古平原,让他的生意从此做不成。
这对古家盐铺的生意是个致命打击,可古平原偏偏就连眉毛都没挑一下,仿佛刚听了个与己无关的闲话。
“老弟,你可千万别急。”郝师爷还当他是气怔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李家仗着手握盐场,打算逼死人不偿命,哪有那么容易。实在不行,咱们上两江总督府告他一状。”
古平原淡淡一笑:“曾大帅虽说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可是只要李万堂没犯国法,他就无权处置。就像当初那个陈大户囤积居奇,可粮食是人家的,只要没少了国家的税,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别说总督,就是宰相来了也拿他没办法。”
古平原见郝师爷气得急头涨脑,脸上汗珠都冒了出来,反倒安慰道:“郝大哥,就是您方才说的那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李家想予求予取,这把如意算盘恐怕是没那么好打吧。”
郝师爷一听话音便是眼前一亮:“老弟,你可不能瞒我,是不是有了什么主意对付李家?”
“实话跟你说,打从我接手盐铺,就在防着李家这一招。五成?”古平原有些冷酷地笑了笑,“哼,我原本预备着他提上一倍的价儿呢。”
“那……李钦的铺子里买的盐比古家盐铺的盐便宜这么多,搁谁也得去买李家的盐哪。李家这么做,恐怕已经做好了要抢你那一半铺子生意的准备。”
“那是当然,别说江苏这一半,就是江西一省过小日子的百姓,十几户凑凑钱派人到邻省李家盐铺买盐,也比在我古家店里买要划算得多。”
古平原说到这儿,见郝师爷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招了招手,在郝师爷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呀!”郝师爷听完一阵栗然,低头沉思片刻才点点头,重重一拍古平原肩膀,“老弟,你果然是个角色。这确是无法之法。你可要想清楚,一步踏错,大祸临头啊。”
“能否与李家抗衡,这是成败关键。老哥哥放心,我有自全之道。”
古平原话是这么说,郝师爷却知道这里面暗藏凶险,一个不留神就祸及满门,故此面上始终带着忧色。
“乔大人知道此事后可有说法?”古平原问了一句。
“我请他立做干预,他却说商场非官场,李家提价的理由也不是轻易能驳倒的,还要看看再说,瞧那意思是不想插手。”
听郝师爷话中大有不满之意,古平原反倒帮乔鹤年说话:“上次用盐运使衙门的封条封了我家库房一事,已经很难为乔大人了。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真要是偏帮我,那李家在官场也经营多年,万一托出个御史奏上一本,岂不是连累了他?”
“那你是多虑了,我们这位乔大人现在的靠山如此之硬,什么御史能告得动他?”郝师爷一哂。
“靠山?”古平原这可听不大明白了。
郝师爷知道自己激愤之下失言了,但与古平原是一直以来的知交,乔、古二人又素来相识,自己不把话说清楚也的确交代不过去,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这才真把古平原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乔鹤年竟是浙江巡抚李鸿章安排在两江的坐探——当初李鸿章将他荐到两江,名义上为了避免安徽巡抚袁丁四没完没了地找他麻烦,借曾大帅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实际上乔鹤年暗中受李鸿章委派,盯着曾氏弟兄和湘军上下,看看人言籍籍的谋反一说,到底是不是空穴来风。
此事当然极其机密,但是往来苏浙两地通风报信,必须有一个信差,李鸿章便将自己帐下的蔡师爷派给乔鹤年,说是办笔墨,其实写的都是密信。
“这个老蔡人倒不坏,和我一样,都喜欢金石考据。那日我送他一幅北魏张猛龙碑的好拓印,他喜欢得不得了,饮酒醉后无意中说破内情。我呢,此后也假做不知罢了。要不我怎么说乔大人靠山硬呢?”
“李鸿章派人监视曾大帅……这里面大有文章啊。”古平原想起苏紫轩的那番话,也提到曾大帅要兴兵造反,心里一沉,难道这是真的,难道说一向精明过人的李鸿章也闻出了什么味道,这才让乔鹤年在两江做他的耳目?
“正好,这件事憋在我肚子里半天了,我也想找人好好唠一唠。”郝师爷掏出烟袋,古平原递过洋火,他摆摆手示意用不惯,自己打着火镰,呼哧呼哧抽了一气,这才接道,“曾大帅的湘军天下无敌,他要反,朝廷恐怕拿他没辙,能保住个划江而治就不错了。唯一的变数就来自李鸿章的淮军,程学启、刘铭传这些人打仗都不含糊,和湘军的彭玉麟、鲍超有得一拼。”
“这么说曾大帅不反便罢,要反就要拉上淮军?”
“或者吃掉淮军!”郝师爷冷冷补充道。
“唔。那李鸿章派乔大人为坐探,是为了自保,还是……”
“可别小看了这位李大人,搞不好他是想先下手为强。当初他能取天京而不取,甘愿把这天下第一功让给曾九帅,此人为官之道可谓是炉火纯青。他是曾大帅的学生,现在不吭不哈派人密探自己的老师,不像是要伺机联手,倒像是想先发制人。”
“这不至于吧?”古平原不太相信,“好歹也有师徒之谊。”
“呵呵。”郝师爷笑了,“你当是你与那位白老师之间吗?这帮官儿我算是看透了,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他有理。你说他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人家却说是大义灭亲,有功于社稷。”
“这都是后话。”古平原听得胸中一阵闷堵,站起身吸了口气,“只要曾大帅打定主意不反,那李鸿章别说在两江安插一枚棋子,就算是布一个棋局也没用。”
“这话可就说回到乔大人身上了。你我都知道,他如今热衷功名,心计也用得很深。我倒是有些担心……”说着,郝师爷瞥了古平原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你是说,乔大人会诬陷湘军造反?”古平原震惊了。
郝师爷摇摇手,“这倒看不出什么迹象,他也未见得有这个本事。”他其实是有意把事情透露给古平原,以免这位老弟对乔鹤年信任太深反受其害。
“但愿两江太平,湘军早日裁撤,百姓安居乐业,你我的担心也就都无用了。”
“但愿如此吧。”郝师爷站起身来,“你方才说的那件事情,既然我知道了,又在盐运使衙门,若是听到什么不利的风声,一定尽快给你送个信儿来。”
送走郝师爷,古平原将手头的账册尽快整理完,同时叫来彭海碗,吩咐他将所有盐铺的掌柜都叫到南都来。
“上次您也是这个吩咐,后来不是说都叫来了也没什么用,又让我把派出去的伙计都追了回来吗?”
“此一时彼一时,你快派人去吧,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