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茶庄有一间大仓库,盖在南都城郊的一处镇上,里面方圆十丈有余,本来是堆存陈茶之用,战乱频频之际,里面的茶叶都被人抢光了,如今空荡荡摆在那里。为防失火,房子紧挨着江边,古平原让彭海碗找个隐秘所在,要召集一百多个盐铺掌柜商议事情,彭海碗琢磨半天就选了这儿。
他派人忙了两日,将仓库里外都拾掇一新,方桌条凳摆了几大排,特意在天顶开了窗,在临江边的那面安了两扇大大的排窗,又在四壁钉了一溜油灯,就差没重新粉刷油漆一遍了。
刘黑塔一见就咧开大嘴笑开了:“彭掌柜,我说你这是布置新房吧,怎么桌上点的都是红烛啊?”
彭海碗也笑:“听说古东家是第一次召集手下掌柜一齐议事,既然是我做东,那就绝对不能短了古东家的面子。”
果然,古平原与诸位风尘仆仆的掌柜见了面,先不说生意上的事儿,而是挨桌问候。他真是好记性,当初命彭掌柜将几省生意人中有本事的人都登记造册,后来聘到古家当掌柜,这些人的籍贯境遇,连同家人朋友,他统统记在心里,说出的话都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近来古家与李家的种种传言甚嚣尘上,这些人也都是生意行里的尖儿,略一判断形势就知道古家在没有盐场的情况下与李万堂交恶,前景实在堪忧。特别是李家提价五成这个信儿一传出来,各家掌柜无不摇头,很多人都悲观地觉得,今日一聚,古平原恐怕要请大家吃散伙饭了。
“诸位,今天说完了事儿,我作为东家,当然要请大家吃顿便饭。”古平原笑吟吟登上事先摆好的木台,声音洪亮面带悦色,语气不疾不徐,“这顿饭当然有个名堂,不过不叫散伙饭,而是庆功宴。”
庆功宴?眼瞅着被李家逼到绝路了,还要庆功?众人大眼瞪小眼地听着,猜不透古平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然要庆功。这第一功是大家前些日子为盐铺子出力卖命,在盐生意上大赚了一笔。我说过,倒三七分成。如今虽然不是年节,也还不到分红的时候,可是毕竟铺子改姓了古,既然换了东家,咱们把这笔账先算算清楚。”
说罢,古平原指挥刘黑塔和彭海碗,为在座的掌柜们一一发放了红钱。
有钱拿当然是好事,不过今天这钱却有些烫手,大家脸上并无喜色,彼此沉默着互相看看。终于,其中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在大家公推的眼神中站起身,拱了拱手:“古东家,鄙人是松江府盐铺的掌柜费如义。”
费掌柜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古东家,今天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听说那京城李家不讲生意场上的规矩信义,断了咱们的盐货,盐铺如今虽然还有大批存货,不过那是东家用市价买回来的,也得高价向外卖,难卖不说,久了也难免坐吃山空。就算省着卖,半年之后就难以为继了。大家伙来时都商量了,难得古东家赏饭吃,如今正有难处的时候,咱们还要倒三七分银子,那岂不是太不讲道义了!诸位,我说得对吗?”
“对,费掌柜说得没错。”
“古东家,把银子收回去吧,咱们既然能有福同享,就能有难同当。”
“咱们两江商人要是拿了这银子,可不就让京商小瞧了嘛。”
众人纷纷应声而起,将刚刚拿到手还没焐热的银票又再次放回到古平原面前的桌上。
古平原本打算给大家鼓鼓劲儿,却被众人这一番举动先弄得心里滚烫,他高举起手,面带欣慰地连连点头:“各位掌柜,你们这些话真是暖了我的心窝子。有句话叫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能与大家一起,就算千难万险,我也愿意去闯一闯。至于这钱,”他指了指面前这一堆银票,“古某说过的话如泼出的水,万无收回之理。更何况接下来我还要仰仗诸位来做一笔天大的生意,将李家逐出两淮盐场。”
这话是人人此前都不曾想到的,费掌柜听了半晌无言,喃喃道:“古东家,我们都知道你素有计谋,可我也在生意场上打过半辈子算盘,李家把盐场捏在手里,就等于掐住了咱们的喉咙,他松松劲儿,咱们才能喘上一口气,要是紧一紧,那就……”他为难地笑了笑。
“这没什么好避讳的。李家把进盐的价格提高五成,就等于用绳子勒住了咱们的脖子。”古平原沉静地点点头,“费掌柜,我问你,李家在江苏等地近海区的盐铺如今一斤盐要卖多少钱?”
“大概四百余文。运到安徽等地则涨到每斤一两三钱银子,听说当地百姓往往凑钱买盐,再用井水化成盐水,每家按滴供应。”
“这么说,我进价比他贵五成,在江苏就要卖到六百文,到江西则要卖二两银子一斤才能够本喽。”
众人一阵沉默,事情是明摆着的,二两银子的盐价,比肉还贵,谁吃得起?这根本就是卖不出去的盐价。
“我偏不!”见大家都低头不语,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引得众人愕然抬头。
“我古家盐铺的盐,只要是在两江三省的境内,就要把价格统一,无论是近海的盐铺子,还是江西大山小镇上的盐店,都卖一个价。每斤三百文!古某人要和他李家打一打这个擂台!”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敢置信地望着站在高处的古平原。过了半晌,费掌柜才回过神来:“东家,生意场上可不能赌气,赌气就是赌银子呀。李家的盐场是老天爷给的摇钱树,海卤源源不绝,您就是有座金山也架不住他用盐水冲啊。”
“是啊,赌气做不成生意。”众掌柜也都当古平原是气迷了心,赶紧你一句我一句劝着。
“哈哈哈!”古平原忽然一阵大笑,然后看着发怔的众家掌柜,“诸位,不是我古平原说大话,只要你们肯帮我,迟则一年,快则三个月,李家一定完了,李万堂父子俩,我会让他们两手空空离开两江。”
“古东家,您这话太高深莫测了,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一些?”费掌柜是明白人,冷眼旁观见古平原眸子晶亮,不像是失心疯说大话。
“好,诸位都是生意场上的前辈,不知是否看出李家的盐场生意有一个极大的弊病?”古平原也不卖关子,自问自答道,“那就是朝廷特许他经营两淮盐场所必须缴纳的盐税。众所周知,盐场虽然赚钱,却并非巨利,只有配上盐铺子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李家这次用一半的盐铺子做饵,引我入陷阱,其实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如果我能勉强经营下去,那么对李家来说就等于失去了一半的财源,只能靠李钦那一半的盐铺赚取的利润来维持盐场的开销和赋税,因此他们才一计不成又出一计,打算速战速决击垮我,收回这一半的盐铺。”
古平原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现在我要请问大家,万一要是李钦的那一半盐铺子也赚不到钱了,那他李万堂有什么办法来交付按期必须缴纳的巨额盐税?盐税四十天一期,如果没有盐铺的收入做支撑,只要两三期的盐税就能让李家的生意彻底崩盘。李家为了拿到盐场的生意,已经把几乎所有银子都投了进去,甚至关掉了北方很多一向赚钱的铺子。换句话说,李万堂已经在两淮盐场押上了他的所有,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李家虽然是庞然大物,可是一旦倒下来也会把自己压得粉身碎骨!”
古平原一席话说完,费掌柜先就反应过来,喃喃地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原来李家所倚仗的利器,也正是他自己的软肋。”
“正是如此。两江的生意人都以为李家掌握了盐场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却没想到随之而来的巨额盐税分分钟都能要了李家的命。”
“东家,那我可真有一事不明了。您说要将古家盐铺的盐价统一定到三百文,这我懂了,是为了抢李家的生意。可这是纯粹的以本伤人,一面高价买进,一面低价卖出,需要大量的金钱,简直就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无底洞。您真的能弄来这么多的银子?”费掌柜问出的话引来了众人议论纷纷。
“嘿!你们别说了,看看这是什么!”刘黑塔早就忍不住了,好不容易见古平原冲他使了个眼神,走到靠河一边的排窗旁,伸手一拽绳子,一丈多长的排窗随着吱呀声掀开,眼前正是宽阔的长江水道。
这一天正是十五月圆,一轮明月照在江面上,这些掌柜诧异地发现,有一支船队正静静地停在窗外,每艘船都吃水极深,眼见是满载着货物。
古平原示意众掌柜都到窗前,然后拍了拍手。就见打头的船夫向他躬身施礼,随后船头船尾两支长篙用力一撑,船借力划过水面,就在中段经过排窗时,船上水手将覆盖在船舱上面的油布掀开,只见里面一片白花花如雪似玉,月光下闪着晶莹。
“是盐哪!”费掌柜低低地惊呼一声。但是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面,就见盐船接二连三从江面驶过,细细一数总共有十五艘船,个个满舱,这么多的盐,已经比如今古家盐铺的存盐还要多了。
古平原示意刘黑塔关上窗,有个沉不住气的年轻掌柜急着开口道:“方才过去的有一万多石的盐吧?咱们的存盐还有很多,现在一下子从两淮盐场进了这么多盐,吃本也吃不起啊,何况李家定的盐价又如此高,这……”他倒吸着气,说不下去了。
“谁说这是两淮盐场的盐了?”古平原语气很轻,却不亚于在屋中响了一声炸雷。
“古东家,您方才说什么?”费掌柜还以为自己没听清。
“我说这不是两淮盐场的盐,是我派刘黑塔从别处买来的。”古平原字字清晰地道。
有清一朝以来,盐一向是引岸专销,从两淮盐场收购的盐,指定销往两江三省,别处的盐哪怕是官盐,只要越界卖到两江地界,那都叫贩私,一旦被官府发现,盐货没收不说,还要受极重的惩罚,甚至可能会抄家杀头。当初常四老爹险些被逼得在关外跳海,就是因为官府缉私太严,使得他的私盐无法运入关内。
如今古平原也要兵行险着,这是提着脑袋做生意,屋内人一时鸦雀无声。
“黑塔兄弟,你先给大家讲一讲这批盐是怎么来的吧。”古平原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清楚。
刘黑塔一个多月前受古平原的指令,带着古家几乎所有的银子,从南都出发,目的地就是川滇。古平原给他的命令很明确,倾其所有去购买川滇两地出产的井盐,然后想办法运回两江。
有钱买盐并不难,川滇的盐税比两淮少得多,盐价也便宜,刘黑塔大批买盐的消息一传开,当地经营黄、黑卤井的盐主人纷纷登门拜访,将盐价压到最低,但是又全都声明,外省客商到本地买盐,既然是大主顾,价钱好商量,可有一条,管卖不管运!这个运,就是特指运到川滇引岸专销地之外的省份,换句话说就是卖货可以,走私不行。刘黑塔是浑人认死理,要求一定要连销带运,结果这笔生意就没人敢接了,从门庭若市一下子变成门可罗雀。刘黑塔原以为花钱买货容易得很,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只得自己去与当地马帮商量运盐入两江的事情。谁料人家一听是运私盐,还是这么大的货量,一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谁也不接。弄到后来刘黑塔一进马帮聚集说事的茶馆,那些马帮头儿都纷纷躲着他,仿佛来的不是主顾而是瘟神。
不过马帮虽然不接买卖,却也愿意打听是给谁家运货。这事儿是瞒不住的,毕竟运货也要有个目的地,刘黑塔一开始口紧,后来不经意间透出一点风声,是为徽商古平原运盐。
这个风声一出,当晚就有人来找刘黑塔,开口就问他,所谓的徽商古平原是不是就是当初走过黑水沼,又夺了天下第一茶的那位商人。刘黑塔也不知是吉是凶,反正话说到这个份儿,再吞吞吐吐就更没人敢跟你做生意了,索性痛快地一点头。来人上下打量了刘黑塔几眼,结果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刘黑塔这个急啊,找不到马帮运盐,就算把钱花个干净买下上万石的盐也没用。他只好再去向马帮商量,把脚钱给到极高,还是没人敢应承。眼看事情绝了望,刘黑塔垂头丧气,已经打算收拾行装回去了。突然客栈门前来了一支马队,马是毛皮溜光水滑的上等滇马,走山路最有长劲儿,马夫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领头的正是那晚来打听古平原的人。这还不算,马背上已经驮好了一袋袋的井盐,一报数,比刘黑塔与那些盐主人谈好的货量还多了二成,而且马帮的脚钱也出乎意料的便宜,扣除来回路上的吃喝,几乎等于是白白为古家送了一趟盐。
事情实在太好了,好得刘黑塔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那领头的马夫头子自报家门,说这支马队是云南的王四马帮旗下,他前几日回去问了马帮的主人王四,王四说听过古平原的大名,是个可以往来的商人,于是接了这笔生意,多出的盐就算是交个朋友,今后来日方长。
刘黑塔听了这一番话,并不敢信实,这浑人跟着古平原几年,也多长了个心眼,到马帮茶馆去打听了一番,想不到人家一听说王四马帮都直伸大拇指。
云南这几年盗匪横行,道路断绝,老百姓要卖自己出产的东西,没人敢来买,要买急需的商品,没人敢来卖,各村各镇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有个叫滇南王四的人组织了一伙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成立了王四马帮,专门在各地做互通有无的生意,而且只要是货物有损失全都照价赔偿,没有一次赖账的。滇南王四的名声如今在川滇一带如雷贯耳,老百姓宁可赊账也愿意把货物卖给他,说要是连滇南王四都信不过,那就没有能信得过的马帮了。
“我一听是这个情形,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与那马夫头儿约了在码头交货的日子,怕古大哥着急,就急忙赶回来了。”说着刘黑塔也一挑大拇指,“嘿,人家大名鼎鼎不是白来的,到了约好的日子,马帮如期赶到,一分银子也没多要。而且说了,今后再买盐,只要去找他们,还是这个价儿,还是这个脚钱,只要派人说一声,货运到两江再付钱。”
刘黑塔的话把这些掌柜听得咋舌不已,费掌柜缓缓点头道:“这位王四也是商界的信人,大概是识英雄重英雄,听过古东家的名声,才有此一番举动。”
“如今这批盐的价格比两淮盐场给自家盐店的价还要低很多,我将它与两淮盐场的盐掺在一起卖,三百文一斤,还是能赚好几倍的利。李家要是降价,我就陪着他降,降到李家无利可图之时,盐场的重税就要压垮了李家。”这就是古平原的算盘,他向众人全盘托出。
在场的都是老道的生意人,费掌柜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有话要说:“这么做的话,就算运私盐这一路不出毛病,可是时间长了,李家岂能没有察觉,万一要是找到了咱们贩私盐的证据,那可就……”
“费掌柜所言极是。”古平原赞赏地点了点头,“所以两淮盐场的盐我依然要买,别说他提价五成,就是翻一倍我也照样进货。可有一样,我进的川盐要比淮盐多上几倍,再加上一百多个铺子遍及苏赣两省,将这些盐分摊开,他在局外想弄清楚咱们的底细没那么容易。等他想明白了,也没那么容易抓到证据。我不仅要靠眼下这些铺子,赚了钱之后,我还要把所有的钱都用来开新铺,铺子开得越多,他就越搞不清咱们的物量。所有店铺的大伙计都要预备着做掌柜,将铺子开到李钦的地盘上去,我开一间盐铺就要抢光李家在当地所有的生意。他想抬高盐价赚黑心钱做霸盘生意,我就偏偏要用低价来让他自食其果。”
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见众人听得入神,他微微一笑:“接下来我要说倒三七分账的事儿。当初分的是李家给我的一成纯利,如今这些店铺都是我古家自己的,我要把十成纯利都拿出来,依然是倒三七分账。”
什么!这话一入耳,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挺起了身,事先并不知情的彭海碗也瞠目结舌地望着古平原。
只因盐店在所有生意中最是巨利不过,当初把一成纯利的大部分让给掌柜伙计们,已然让这些人死心塌地为古平原做事,如今又凭空涨了十倍,这已经不是给个财主做,而是让他们可以有望比肩当年的扬州盐商,过上起屋造阁,挥手千金的日子。
古平原让出的这笔钱,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难怪所有人都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着他。
“东家,这店是你的,盐也是你的,我们虽是掌柜,其实论身份不过与伙计一样。话说得深些,此前您没请我们做事的时候,很多人都是穷困潦倒,蒙您赏口饭吃,这才过上几天衣食无忧的日子,岂敢得陇望蜀,贪占东家的利钱,那岂不是太不知好歹了?”费掌柜在这群人中资历老、年头长,也是从没听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激动地双手连摇。
众人还待再说,古平原伸手止住,高声道:“我已经决定了,就在盐生意上与李家一决高下。在座诸位,愿意跟随我,我古平原感激不尽,这倒三七的分账终此一生不变。古某只管开店运盐来,你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发多大的财且看各人的本事,就算赚了一座金山,上面刻的也是大家的名字。苍天为证,我古平原绝不食言!”
这几句话把在场众人的心撩拨得兴奋不已。彭海碗见已经到了火候,吩咐伙计将从同庆楼买来的二十坛好酒启了泥封,酒香四溢中,古平原与各位掌柜满饮一大碗。
“今夜便是贾家楼七十二友的群英会,定的是破隋兴唐安天下的大计。”古平原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好,咱们跟定了古东家,不把京城李家撵回老家去,绝不干休!”伴着微醺的醉意,一屋子人轰然叫好。一方面感于古平原的厚待,另一方面财帛动人心,等于是别人开店自家赚,世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事儿,偏偏这位东家就肯,这要是还不能带着伙计大赚一笔,真对不起生意人这三个字。就见各家掌柜个个摩拳擦掌,脸上都是迫不及待要大干一场的神情。
古平原要的就是这股劲头儿,他敢肯定,这些掌柜伙计会甩开膀子去卖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会待在盐店里,就算是睡觉做梦也会琢磨着怎么多卖出一斤盐去。
走私贩盐不能持久,虽然川滇一线有王四马帮作保,到了两江水道又有橹子爷等水师官兵暗中策应。可是贩私早晚有一天会露馅,之前李家想速战速决,现在古平原也要以快打快,最好是在李家还没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就逼得他不得不放弃两淮盐场,退回到京城去。这样不仅赶走了这头恶虎,而且也出了自己心头的一口恶气。所以他要把这些盐铺掌柜伙计都煽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把李家击垮。
众人意气风发之时,费掌柜悄悄走到古平原身边,小声道:“东家,俗话说不密不成事,咱们这是贩私盐,犯的是国法,这么多人都知晓其事,一旦东窗事发,祸事不小。”
古平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我翻来覆去地想过,既然是提着脑袋做事,总不能让大家糊里糊涂蒙在鼓里,就算是因为人多嘴杂露了底,我也不会后悔。”还有句话他没说,古平原让出如此巨利,这些掌柜谁会跟自己的银子过不去呢?
费掌柜一挑大拇指:“虽说如此,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有个死里逃生的法子……”他把声音放得更低,隐在一片喧哗中。
古平原听完,只思索了一下便点头:“这招成,就交给彭掌柜去办。”
古平原兴冲冲赶回南都城中,一进茶庄大门便是一怔,就见常玉儿正等在门里。
“玉儿,你什么时候到的?”古平原又惊又喜,看着妻子又看看她已经显怀的小腹。
“晌午之后,你刚走我就到了。”常玉儿依旧温柔体贴,为丈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见他目光不时向自己身后望,微笑着说,“我让二弟和妹妹在镇江陪着娘,我一个人来的。”
古平原一听就急了,“有事派人来说一声,我去看你,你怀着几个月的身孕,怎能一个人走长路?”
“我身子还没重得行动不便呢。”常玉儿面色绯红地看了一眼边上的人,轻轻回了一句。
古平原还要再说,常玉儿已经抢先道:“傍晚时,店里来了一位客人要见你。我说你不在,他一定要等你。”
“谁?”古平原心里不知为何忽然一沉。
“他,姓李。”常玉儿的脸色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管事的招呼他在店里等着了?”古平原面色登时不豫,重重喘了一口粗气。
“是我招呼的。”常玉儿平静地说,“他毕竟是这个身份,我也只能以礼相待,等你回来后再做决定。”
“不见!”古平原一口回绝。
彭海碗赶紧走过来,低声问:“是京城的李老爷?”
常玉儿点点头。彭海碗咧了咧嘴,心说这事儿可不好办。
“东家,这么僵着不是个事儿,要不然您先避避,我去跟李老爷说,就说您到外地去了,得几天才回来呢。”
“我在自家的买卖,为什么要躲着他?”古平原一听是李万堂来了,登时气就不顺,“何况也不值得为了这个人去说谎话。你去把他叫出来,我就在院子里见他。”
“哎。”彭海碗赶紧照办。
不多时,李万堂迈步从内而出,见古平原仰面站在院中,常玉儿、刘黑塔等人也都在,他目光一闪,声音沉沉道:“我有事要与你说,让旁人避开吧。”
彭海碗左右看看,刚试探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古平原就断喝一声:“站着。”
“这里除了你都不是外人,你能说,他们就能听,你我之间没什么需避人的话。”古平原的声音十分冷硬。
李万堂见他脸上毫无商量的意思,便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古平原瞥了一眼,连根手指都没伸,淡淡道:“李东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昨天派人送到盐场买盐的银票,我让人查过了,这是以一分二厘的利钱向城里钱庄借的。”
古平原所有的银子都交给了刘黑塔去外省买盐,此刻当然一无所有,可是戏要唱足,就不得不继续从两淮盐场进盐,以免被人看出破绽,只能向钱庄高息借银子。
“高价进盐已然无利可图,何况这笔钱还是用高利向钱庄借来的,等于是又加了一成的进价。做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意气之争……”
古平原打断了李万堂的话:“李东家,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你是开盐场的,又把价儿提到这么高,摆明了是要从我古家大赚一笔。如今我借钱去买盐,正合了你的心意,你该高兴得合不拢嘴嘛。”
李万堂并没领会那尖刻的讽刺,自顾自说下去:“那些铺子也并非指定要做盐铺。两江大定,百业待兴,江西多木材少药材,江苏多丝棉缺粮米,商道,本就是互通有无,你大可以不必一定在盐上下功夫。”
“李东家!”古平原再次打断他的话,“你这些话为何要对我说?我是徽商,你是京商,彼此没有这么亲近吧?你李家有个儿子叫李钦,这做生意的法门诀窍你大可以传给他嘛。至于我,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怎么去做生意,不也这样一步步走过来了?只要没人在背后设陷阱,使绊子,那就已经是神佛保佑了。这银票,你拿回去,我要的是盐!”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
他态度如此强硬,李万堂只得将那句话说了出来,语气低沉却字字清晰:“我已经很对不住你们母子,日夜想起都于心难安,不想再看到你因一时之气而破家毁业。”
“真是可笑!”古平原咬牙冷笑道,“别忘了你姓李,凭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当初抛妻弃子的是你,如今说后悔也是你,敢情李家真是本事大,盖庙拆佛的事儿你一个人全都干了。”
常玉儿在旁看着,默默地叹了口气,缓缓过来对李万堂道:“眼看快定更了,李老爷还是暂请回去,再待下去彼此无益。”
李万堂看了看面前身怀六甲的“大儿媳”,无言地点点头,挪动脚步走出顺德茶庄。茶庄外不远处就是南都城门,夜色笼罩下,黑洞洞的城门仿佛是一只怪兽张着大口。李万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到了京城,也是在夜色朦胧中走过了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城门,那时自己一定也想过些什么,是雄心壮志,还是惦念妻小,这些都已经模糊了,唯一留在记忆中的却是对那城门的印象——择人而噬。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它吞下而不自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