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瞬即逝,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李钦带着一帮人早早赶到顺德茶庄,张口就问:“古平原呢,叫他出来还银子。”
彭海碗赶紧上前:“李少东,少安勿躁,您请先喝碗茶再说。时候还早,咱们东家还没起呢。”
“还没起?”李钦一阵大笑,回顾左右,“怕是知道今天就要彻底向我李家认输,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了吧?”
“啪!”刘黑塔高挑眉毛一拍桌子,“姓李的,你狂什么。你娘打了我妹子,要不是看你和古大哥一个爹,老子早就揍你了。”
李钦一愣,旋即笑道:“哟,是你啊黑大个,你拿那一大笔钱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古平原让你带钱回徽州,给他找块养老的地方,今后就躲在那一亩三分地不出来了?”
彭海碗见刘黑塔要大发雷霆,赶紧横身拦住,回身赔笑道:“李少东,咱们做生意的求财不求气。您等着,我这就去回禀,古东家马上就出来。”
“这还差不多。”李钦故意不看刘黑塔,大大咧咧地坐在厅中,挑剔着顺德茶庄的茶不好,将此处贬得一无是处,把刘黑塔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醋钵大的拳头越捏越紧。不过刘黑塔心里也存着疑虑,他与古平文、彭海碗等人这两天没唠别的,说话就是那一百万两银子。谁都猜不透这仪表不凡、出手万金的苏公子是个什么来头,但是彭海碗有一句话却让大家从心里认同。
“这些银子一定不是好拿的,不然古东家会比没看到这些银子的时候还要烦忧?依我看,这银子能不能用,还真是不好说。搞不好啊,铺子还得让李家拿走。”
故此刘黑塔也担着一份心,眼睁睁看向内堂。过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彭海碗才慢慢走了出来,见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自己,他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怎么,不见我?”李钦一眼看见了,腾地站起身,“那我去见他,有钱便罢,没钱就乖乖把铺子让出来。”说着往里便走。
“谁敢往里闯!”刘黑塔大喝一声,把跟着李钦的那些人都吓了一哆嗦。
“啊,原来你们想赖账啊。”李钦来之前,就已经和王天贵一起想好了对策,嘿嘿冷笑道,“那也好。阎把头,过来!”
阎把头是南都城西的一个大地痞,王天贵看中他心狠手辣,重金聘他当了盐场的管事,实则就是王家的打手,这一回也是王天贵让他跟来,帮着李钦唱一出好戏。
“少东家尽管吩咐。这儿怎么说都是我的地头,您一句话,叫来上百个兄弟不在话下。”
“打架?呵呵,咱们占着理儿的事儿,何必学粗人动手呢?”李钦从袖口抽出一份文书,拿在手上扬了扬,“你们看好了,这是古平原当日与我所立的那份契约,讲明了一个月内付不出百万银子,就要将所有盐铺交与我。事到如今,古平原要赖账要当缩头乌龟,那好,阎把头,你去把这份契约雇人抄上几百份,在南都城里城外散发出去,就说徽州来的古平原不讲商人信义,立了契约不算数,赖掉了李家一百万两银子。”
李钦不怒不恼,反倒来了这么一手,这是事前谁都没想到的。眼下事实俱在,要真是传遍了南都城,别说在两江,就是回了徽州,古家的招牌也砸了,商路就算断了。
彭海碗最识得这里面的厉害,心说生意是古家的,除了古平原,谁也做不得主,事情逼到头了,到底怎么办,还得他一言而决,当下冲着刘黑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让开。刘黑塔一愣,不情不愿地闪开身子。李钦冷笑一声,带人往里便闯,打定主意要好好羞辱古平原一番,等他亲口说出“拿不出银子”这句话,再将此话传遍两江,一样能砸了古家的招牌,让他人店两失。
后院有个大大的天井,平素是茶店伙计打包卸货的地方,正房是掌柜们议事处,古平原便是将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李钦一来到天井,便趾高气扬地喊道:“古平原,连杭州的胡财神也帮不了你了。欠了李家一百万两银子,想要这么拖下去,恐怕没那么容易。”
屋中静悄悄的,没人回话也不见有人出来。李钦疑惑地一皱眉头,指了指道:“你们东家是在屋里吗?该不会翻墙跑了吧!”
“你放屁。”刘黑塔气冲冲道,“古大哥在徽州那么大的茶叶买卖,就算不做这盐号生意,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财主,犯得着跑吗?”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开了,古平原推门而出,只走了两步便停下来,天井里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太过刺眼,他眯了眯眼。众人这才看清,古平原的眼里密布血丝,神情很是疲惫。
“古东家,你可出来了。”李钦用戏谑的口吻道,“今天好日头,你手头要是有银票那就赶紧拿出来晒晒,可别发了霉。”
古平原一出来,众人有了主心骨,都在看着他。彭海碗发觉古平原双手空空,那沓票子并没在手上,心里顿时一凉。看来是被自己料中了,那银子果真用不得。
古平原听了李钦一席话,又看看天井中的众人,沉吟着始终不发一言。
“咦,你不一向是能说会道吗,怎么今天没话说了?我劝你也别再拖了,干脆一点,今天李家和古家就做个了断。”李钦恶狠狠地说,“只要你甘拜下风,带着你老婆滚回徽州去,我也不会为难你。否则别怪我辣手,把你一败涂地的事儿宣扬出去,看你今后还拿什么脸做生意。”
彭海碗一听这个话,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刘黑塔比他还要快,腾一下蹦出来二话不说就要挥鞭子。
“都别动!”古平原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众人心下一颤。就见古平原面无表情,盯了李钦一眼,回身进屋再回来时手上托着一个绸布包,向李钦身前一递。
“这是……”李钦迟疑着接过来,解开一看就傻眼了。他在洋行学生意,这种本票见得多了,一眼就认出来是汇丰银行出的票子,信用最硬不过。这厚厚一沓,只怕真有百万之数。
“这,你、你……从哪儿拿到这么多的银子,是谁借给你的?”方才顺风旗扯得太足,没想到转瞬之间输赢易主,李钦实在没法落蓬,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样。
刘黑塔真像六月天吃了冰块一样痛快,在李钦身边大声道:“甭管哪儿来的银票,只要不是你李家的,你就管不着!废话少说,拿着这些银子赶紧给老子滚蛋!”
古平原面对李钦,“你刚才说错了一件事,我古家与你李家今日并非了断,反而是刚刚开始决个胜负。”
李钦知道再待下去只有自取其辱,狠狠地瞪了古平原一眼,转身就走。
等人群退了出去,古平文喃喃地问:“大哥,彭掌柜还说你不见得会用这笔银子,我和刘大哥都不信。方才你空手出来,我真吓了一跳,幸好……”
“有幸,也有不幸。”古平原打断他的话,“其实彭掌柜说得对,这笔钱我起初并不想用,这笔债恐怕是我营商以来最难还的一次。”
“大哥你放心,我带着伙计们撸起袖子起早贪黑地干,咱家如今有茶山、有盐场,还有运河边的大货栈,都是来钱的买卖,咱们早点把钱还上便是。”
古平原心中苦笑,生意场上一向是钱的事情最简单,人情才是最难的。自己想了两天两夜也没能决定,方才也是迫于无奈才用了苏紫轩的钱。决心与李家争个高下是没错,然而苏紫轩所说的借势与造势,才是让他始终犹豫不决的最大原因。
“这一步踏出去,前面只怕是个比黑水沼还要深的泥潭。”古平原虽然聪明大胆,然而想到苏紫轩心心念念要做的事,也不免一阵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