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第六章 天意 1
赵之羽2026-07-24 14:315,600

“釜底抽薪,这招儿可真够狠的。”古平原喃喃自语,以他的天分,当然能够明白,这几天忽然出现的“杭州胡家阜康钱庄的银库已经见底了”的流言是来自何方。既然街头巷尾有了这样的传言,再去向胡金山借那一百万两的压箱底钱,就是把胡家的钱庄往挤兑上逼,古平原是绝不会做这种损人利己的事儿,反倒是修书一封,主动告诉胡金山,自己已经找到了钱源,不必再向胡家借钱。

一百万两,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这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以古平原此时在徽商中的人望,要是专程赶到安徽去借钱,大概也能借来这笔巨数,但徽商正在休养生息重振生意的当口,借出这笔钱就等于是掐断了徽商的钱脉。自己的把兄陈七台要重整洞庭商帮的生意,也正是一枚铜钱掰两半花的紧要时刻。所以思来想去,古平原最终放弃了向徽商和洞庭商帮开口的念头。

“找到这一百万两倒并不是天大的难事儿,难的是时间不等人。”古平原这样一说,古平文、彭海碗他们也都傻眼了。

“怪不得伙计来报,说是这几天李钦派人到各处盐铺子查看,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古平文急得直跺脚。

彭海碗苦笑道:“这真是没办法,财神这条路本来最妥当,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道李家的那个少东竟然还有这么一手绝的,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儿。还有两天人家就要来收铺了,这盘棋,咱们等于是已被人家将死了,闪展腾挪都没了余地,看来老帅是保不住了。”

“这事儿怪我大意,没有想到万一。今后凡事必要准备第二条路,必备不测。”古平原沉思着说,“早知道事情有变,不该让刘黑塔把古家的银子都拿走去办事。”古平原心中确实后悔,他要刘黑塔去办的是一件大事,也是他与李家争斗的一记胜负手,然而风云突变,老营都要保不住了,就算刘黑塔办成事回来也没用了。

“先别管今后了,要是让李钦把盐铺子收走,咱们可就连跟人较量的本钱都没了。”古平文一阵气馁。

“嘿,你们大眼瞪小眼地闷头坐着干吗呢?”门帘一挑,刘黑塔出人意料地走了进来。

几个人都讶然地看着他。彭海碗先反应过来,一拍手:“好了,至少这下三十万两银子有着落了。”

刘黑塔受古平原的秘密嘱托,一个月前拿着古家全部的三十万两银票,带着几个伙计匆匆出发,去干什么没人知道。但是彭海碗替他打点行装,安排伙计,知道刘黑塔去的是四川云贵方向。去那里一来一回也要大半个月,三十万两银子,就是可劲儿花,没个月余也花不完。刘黑塔这么快就回来了,说明要办的事儿多半是没办成,银子当然是带回来了。

彭海碗真是热心,一心盘算着,“既然刘大爷把三十万两带回来了,那用顺德茶庄的铺和货至少也能在钱庄押到十万两银子,余下六十万两仍是笔巨数,我去找茶业公会,看看能不能拆借一些,东家你再……”

他正自说自话,刘黑塔一开口就堵住了他,“什么什么,带回三十万两银子?哪有这码事儿啊。”

彭海碗睁大眼睛,“那三十万银子呢?”

“花了。”

“花了!花哪儿了?”彭海碗连声追问。

“嗐,你着什么急呀,我这一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呢。”刘黑塔一脸不乐意,自己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咕嘟嘟喝下肚,觉着不过瘾,又连喝两碗,这才抹了抹嘴。

“你快说吧,我都急死了。”彭海碗见他喝完了,再次问道。

“说什么?”刘黑塔一愣。

“嘿。”彭海碗气得直甩手,“说说那笔银子啊,怎么就花得这么快?你到底干吗去了,我的刘爷。”

“当然是去办古大哥让我办的事儿了。事情完成了,我当然要回来,快怎么了,那说明咱有本事,总不成办完了事儿还要故意多待两天吧?”

“等等。”古平文几步过来,一把扯住刘黑塔,说,“你是说我大哥让你办的事儿,你都办妥了?”

“对啊,三十万两银子都按着古大哥说的,一分不差花出去了。”刘黑塔得意扬扬,看样子这趟差确实办得很顺利。

“大哥……”古平文回头去看,三十万两办的一定是件大事儿,莫非就能把这局死棋扳回来。

几个人的眼睛都盯在古平原脸上,他却是毫无表情,静静听着几人对话,始终不发一言。

直到二弟催促,古平原才慢慢摇了摇头:“不相干,我要黑塔兄弟去做的事,是保住盐铺后用来对付李家的一招,要是盐铺保不住,此事也就毫无作用。”

刚刚因为刘黑塔返回带来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彭海碗长叹一口气,刘黑塔问明情况也是急得抓耳挠腮。古平文一屁股坐回椅中,愁眉苦脸半天,忽然一抬头:“大哥,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讲的?”古平原不在意地说。

“要不然,咱们去找找……”古平文鼓起勇气,却还是吞吞吐吐。

旁人还没听明白,古平原却一下子听懂了,腾地站起身,怒目看着二弟,把古平文吓得身子一缩,硬是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你说找谁!难道要我去找那个如今坐镇两淮盐场的李半城,去找那个狼心狗肺、绝情绝义的人?”

“大哥,如今要逼我们的是李钦,不一定是他啊。”古平文的脸涨得通红,他委屈地说,“再怎么说,他毕竟也是咱们的……”

“哈哈。”古平原怒极反笑,“二弟,我劝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你觉得咱们去找他,求他开开恩,劝李钦放古家一条路,他就能答应?你这是让他在李家和古家中选边站,他这二十年选的都是李家,难道现在会选古家?他要是还有半点当自己是古家人,这些年为什么连一两银子都没有暗中帮衬过咱们家,难道他不知道娘一个人拉扯咱们兄妹三人有多不易?他要是还当自己是咱们的爹,难道会在我进京赶考的时候,怕我无意中识破他的身份,不惜派人进科场陷害,让我被流放关外整整五年?虎毒不食子,他但凡有点人心就做不出这样的事儿!”古平原心情激动,说着说着眼角迸出泪光。

屋中一时静悄悄的,落根针都能听见。古平文慢慢挪动脚步,走到大哥面前,已然是泪流满面,哽咽着:“大哥,我不知道这些事,我,对不起……”想起大哥身受的委屈,心中的难过还要更超出自己十倍、百倍,古平文身子颤抖着,只觉得心里难受得要迸裂开了。

古平原知道此事对自家人是个莫大的刺激,所以一直忍着没说,但方才一时激愤,脱口而出,此时冷静下来深深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二弟的肩上。

“这事儿千万不要告诉娘。”

“哎!我知道。”

“还有,我宁可让李钦把铺子都收回去,堂堂正正地认输,也绝不向李家人开口恳求半个字。”

“我明白,大哥,我都懂了,咱们绝不去求李家。”古平文含着泪重重点头。

刘黑塔这粗豪汉子也被眼前一幕弄得鼻子发酸,他打小没了爹娘,其实最见不得这个场面,摇着头一掀帘子走了出去。

随后屋中人就听他在院中大呼小叫:“咦,你、你不是那个,我在秦西见过你跟着古大哥卖粮。”

古平原与彭海碗对视一眼,正要出去查看,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我也记得你,你不是西征军吗?”

话音未落,苏紫轩已经带着四喜走了进来,刘黑塔摸着大脑袋跟在后面,一脸的讶异。

“原来是苏公子。”自从上次在苏州巡抚衙门前一别,古平原还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个女人了,想不到她居然找上门来。

“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谈的吧?”古平原知道这面容姣好却心狠手辣的女子对朝廷怀着极大的敌意,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眼下自家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招惹她,打算快刀斩乱麻送佛出门。

“你这个人真无礼。”四喜怒冲冲道,“我家公子肯上门拜访,你好大的面子,不仅不肃座奉茶,居然还敢下逐客令。”

“那是因为古东家不知道我来做什么,不然早就躬身请我上座了。”苏紫轩倒是不以为忤,笑吟吟道。

“四喜。”随着苏紫轩一声唤,四喜不情愿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绸布包,放在桌上。

“古东家,这布包看着不眼熟吗?”

古平原好记性,略一凝神就想了起来,目光一跳盯住了苏紫轩。

“什么东西?”刘黑塔好奇心重,走过来解开系扣,“这花花绿绿的纸,上面怎么都是洋码子?”

彭海碗听见吃了一惊,赶紧过来,一看就咋舌不已,“这都是英国汇丰银行的本票,一张两万,一共是……”

他正数着,古平原平静地说:“不用数了,一共是五十张,一百万两银子。”这些票子他曾经见过一次,当时在秦西,自己与僧王刚刚谈成一笔要命的买卖,王孔却带走了全部用来买粮的银两,自己急得火上房,也是苏紫轩主动为他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后来,苏紫轩背后的真实目的却着实把古平原吓出一身冷汗。

旁人不明内情,只觉得想什么来什么,这笔钱放在桌上虽无光华,却看得众人两眼放光。刘黑塔上下打量着苏紫轩,“你这人好有钱啊,这钱拿来做什么?”

苏紫轩不理他,对着古平原说:“上次在西都,你拿了我的钱,却坏了我的大事。这一次要是还想从我这儿借走这一百万,那咱们可得好好谈谈。”

苏紫轩说的正是当初她借给古平原一百万两银子,借此将僧格林沁的大军诱进黄土高原,正要借西征军的手除掉僧王,想不到古平原示警,让僧格林沁多活了两年。不然的话,那时大泽军还未覆没,西征军杀了僧王后士气高涨,就可以南下来援天京,南北夹击对付曾氏弟兄的湘军,局势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搞不好京城都已经落入逆匪的手中了。

苏紫轩一想到这儿,就对古平原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偏偏却又总是不期然地想起他冒着杀头的危险,将自己带出了醇郡王府,救了自己一条命却丝毫不要回报。苏紫轩绝顶聪明,别人想什么,她几乎都能一眼看出来,可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对她而言却始终像是一个谜。

等屋里的人都回避了出去,古平原打破沉默,问道:“你既然来,当然把我这里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那当然,我虽然不在乎这一百万两银子,可这钱也不是说借就借的。不瞒你说,我最喜欢借给别人救命钱,那样无论我开出怎样的条件,对方都得答应,你说是不是呢,古东家?”

“那这次你要什么,不妨直说,我能答应便答应,不成,也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痛快。”苏紫轩一合折扇,“我的条件其实蛮简单,就是要你把两淮盐场彻底从李家夺过来,然后本本分分做生意,赚的银子越多越好,缴的盐税越多越好。”

古平原越听越糊涂,这明明是两淮盐运使的差事,苏紫轩巴巴赶来说这些话做什么?

“呵,你说的岂不都是生意人应该做的?不管是两江三省一般的盐铺,还是更大的生意,也包括我在徽州的茶田茶店,一向都是按时缴税,从不拖欠。就连一路上关卡的厘金也从没少给过半分半毫。”古平原只好这样漫无边际地应对了一句。

谁知苏紫轩立马加上一句:“对了,我正要说这件事,你如今在徽商中可谓是人望颇高,听说徽商中的耆老也为你撑腰,将来你要劝徽商大佬们识大局、明大体,不要与朝廷作对,不要抗捐抗税。这也是我的条件之一。”

“你这人真有意思。”古平原既然听不懂,索性一笑,“无论捐还是税,都是朝廷的进项。此间无人,咱们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你可一向是与朝廷作对的,如今为什么又处处为朝廷着想?”

“嗯,你这话算是问到根上了。”苏紫轩就是要引古平原说出这句话,她抿了一口茶,冷不丁问出一句,“你说的朝廷到底是指北边的,还是南边的?”

单凭这一句话就问得古平原心里直发毛,上下打量了苏紫轩几眼才开口道:“苏公子,你怕是健忘吧?伪天王王天红已被挫骨扬灰,连他的儿子洪天贵福也已经被擒获凌迟,南边……哪里来的朝廷?”

“谁说逆匪那群扶不起的阿斗了。自古将相无种,逐鹿问鼎者,唯有德有才者居之,你也是明白人,不妨想一想,那个同治小皇爷,他配坐金銮殿吗?”

古平原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摇头冷笑道:“做皇帝的,用不着自己去上马杀敌,就拿此前的逆匪作乱来说,还不是用了曾大帅曾大帅,才能戡平大乱,重归一统。”

苏紫轩像是料到了他要说这一句,立刻便接道:“你说得再对也没有了,要是没了曾大帅和他的湘军,那这个大清朝廷早就不复存在了。那么倘若想深一步,湘军要是反了,那天下还有什么人能挡得住呢?”

“我没想过,也不必去想。苏公子,你帮过我,也救过我。但是恕古某直言,我只是个生意人,与你那些宏图大志扯不上关系,请你拿了银票快走吧。今后不要再来了。”

苏紫轩闻言一笑,止住要扬眉呵斥的四喜,慢悠悠地又坐了下来,好半天没言语,只是静静品着杯中茶。

古平原见她不走,只得放缓了语气道:“苏公子,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聪明不过的。或许交浅言深,不过我劝你一句,我不知道你与朝廷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十年战乱刚刚平定,眼看就是太平年景,百姓人心思定,这就是大势所趋,你要逆势而为,只怕难得善果。”

“是吗?”苏紫轩淡淡道,“你说自己是生意人,又说大势所趋,这话我也反过来送还给你。要真有那么一天,曾大帅当了皇上,帮过他的人,比如京城李家,那便要什么是什么,你就算赢了李家一千次一万次,但单这一次,你就要输得万劫不复。”

苏紫轩说到这儿,才认真看了古平原一眼:“这就是我曾经对你说过的,最大的生意是——谋国。不看时势,闭起眼睛来做生意,钱财不过如镜花水月,一旦局势有变,金山银海转眼成空。”

古平原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最近一门心思都放在与李家的恩怨缠斗中,听苏紫轩一路说下去,竟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有把握曾大帅会反?”

“事在人为嘛。”苏紫轩简简单单回答了一句,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厚厚一沓银行本票,“你用这笔钱,将两淮盐场据为己有,将来如果局势起了什么变化,你只要让徽商和两淮盐场成为湘军源源不断的钱饷来源,那便是大功一件。事成之后,李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李家的人也任你发落。大丈夫快意恩仇,我把机会给了你,要不要,你自己决定吧。”

古平原张口欲言,苏紫轩一摆手:“没必要这么快回答我。听说李钦两天之后就要来收铺了?到时候你用不用这笔钱,我自然会知道。”

她带着四喜走到门边,想着又回过头,斟酌着道:“这个机会你若不要,我便去找李钦,他一定不会放过的。福祸相依,你好自为之。”

苏紫轩走了之后,众人一窝蜂涌进来。刘黑塔喜笑颜开地搓着手道:“哎呀,这个公子哥长得像画上的人,这心地也好,雪中送炭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古平文也是一脸喜色。只有彭海碗经验老到,知道无论是什么朋友,也不可能谈笑间送上一百万两银子,这里面只怕是别有说法,因此一直看着古平原,等他发话。

“你们都出去吧,没我的话不要进来,这笔银子的事儿也不要向外传。我要好好想一想。”古平原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沉重。

他这一想就是整整两天两夜,彭海碗吩咐下人送进去的饭菜差不多一口没动,只是就着热茶吃了两块糕点。眼见他心思这么重,弄得一向没心没肺的刘黑塔也不免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更别提其他人了。

继续阅读:第235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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