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宁塔是仪征名迹，拾级而上的墙壁上有石刻五百罗汉，极是灵验，香火鼎盛。这里别说晴天丽日，就是刮风下雨也是游人不断，可是今天，塔顶就只有白依梅、苏紫轩以及张皮绠和四喜。
漕帮通海一帮的大阿姐，手下弟兄上千，天宁寺的老和尚哪里敢惹，早早就封了寺门，闭门谢客，只招待白依梅等人。
“你今天约我到这天宁塔上来，难道只是登高望远不成？”苏紫轩见白依梅凭窗远望，久久不语，只好先开了口。
“这里很静，外面天高云淡，能看得很远。”白依梅并未回头，依旧是从石头窗子望了出去。
“那你在看什么呢？看寿州吧，今儿可不正是烈王的忌日嘛！”苏紫轩淡淡道。
听到这句话，白依梅霍然转身，狠狠地盯着苏紫轩，许久才道：“你说得没错，今天是我丈夫的忌日。按理说，我早就该追随他于地下，可是我没有，因为我还有几件事要做。”
“报仇？可是你好几次都能杀了古平原，却一直没下手啊。”苏紫轩语气略带嘲讽。
“我的仇家又不只古平原一个人，比方说现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你，难道不也是杀人的凶手吗？我不也同样没杀了你吗？”白依梅说完这句话，用嘲讽的目光看着苏紫轩。
四喜只觉得自己手心出汗，一颗心怦怦的像是要跳出来。别说事情才过去一年，就算是十年八年甚至是这一生，她都忘不了寿州杀降那一晚，李成空是如何被僧格林沁和苗盛雨残杀于后厅，他手下的二十八将又是如何在推杯换盏间被杀得血流成河，还有那些老弱病残的士兵，一个个被推入土坑活埋时凄惨的叫声。
苏紫轩却是面不改色，就像听了一句事不关己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依梅。
“我在僧妖头那儿问过当日的事儿，他说本来还想放王爷一条生路，是你在他面前提醒，不要重蹈当年明朝纵放李自成的覆辙，僧妖头这才下定了杀心。”
白依梅说到这儿，身边的张皮绠手按腰刀向前跨了半步，一双虎目带着仇恨与杀意望向苏紫轩主仆。
四喜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惊恐地看着对面的白依梅，不知她那张可怕的嘴里还会说出什么。
“这一年多来，我想明白了。王爷、西征军、僧妖头，甚至是曾九帅和曾大帅这两兄弟，还有我，这些都不过是你用来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是不是？”
苏紫轩望着白依梅足有一刻钟，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听噌哴一声，张皮绠手中的刀已然出鞘。
苏紫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左侧腰间，四喜知道，只要她的手一动，就能把那柄洋枪拔出来。
“这么说，今天是要杀了我来给烈王献祭？”苏紫轩的语气还是很和缓。
“你是僧妖头的帮凶，死有余辜！”张皮绠将刀尖对准苏紫轩。
“可是你别忘了，要不是我向宇王献了千里回马枪的计，你能砍了僧格林沁的脑袋？”苏紫轩一声轻叱。
“这……”张皮绠犹豫了一下。
“我也听宇王说过，早在秦西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帮着西征军杀了僧妖头。这么说来，你是清廷的仇敌无疑，可又为什么撺掇着僧妖头杀了我家王爷，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到底是什么人？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活着从这天宁塔离开。”
“哈哈哈。”苏紫轩忽然大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张皮绠厉声喝道。
苏紫轩不去理他，对着白依梅道：“你连我是谁，要做什么都不知道，连我是敌是友都分不清，就急着要杀了我，这岂不可笑？”
“我只知道王爷确实是因你一言而死。”白依梅冷冷道。
“那是因为当时他已经受了重伤，我想让他死个痛快。再说，他要是降了，那烈王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才真是生不如死呢。”苏紫轩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你要是真觉得是我害死了烈王，那就快动手，否则此事今后再也休提。”
白依梅听后微微皱眉，心里显然是在做着抉择，张皮绠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过了许久，白依梅摆摆手，张皮绠便放下了手中刀。四喜一口气憋到这时，差点没背过去气去。
“你说的话，到底是不是那日心中所想，我无从得知。要我信你不杀你，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苏紫轩摊了摊手，轻笑道：“你从前是大泽军的王妃，现如今是漕帮的大阿姐，连我都佩服你的手段，会有什么事要我帮忙，这倒奇了。”
白依梅轻咬着唇：“我知道你很聪明，很有心计。我要你把盐场的几万盐丁救出去。前几天我派张皮绠和他们联络过，他们只是勉强挨日子罢了，一年下来已经累死病死了千把人，照这么下去，这些烈王的老弟兄挨不了多少日子。”
“那是李家的摇钱树，李万堂才没那么傻把它砍了。”苏紫轩不以为然道。
“可这些人眼下生不如死。寻常农家的大牲口病了，也要找个兽郎中看看。可是他们呢，没吃没喝病得半死也要去晒盐，灌一瓢凉水就当是药了。若是死了，别说棺材，连条草席都没有，直接丢到海里喂鱼。”张皮绠眼睛发红，小伙子的声音中带了一时哽咽。
“这都是你造的孽，你该还这笔账。”白依梅对苏紫轩道，“我知道你身上带着洋枪，可是你向塔下看看，漕帮几十个弟兄在守着，你带了这许多子弹吗？”
苏紫轩听得脸上一寒，她最恨被人威胁，但白依梅的性子也真的是敢破釜沉舟，这一点苏紫轩心里也很清楚。想着，她已是放缓了脸色，竟破颜一笑。
“依我看，你今天根本就没打算为难我。我猜是这个张皮绠回来，把盐丁的苦楚对你说了，你这才沉不住气，来找我想办法，对不对？”
白依梅一时默然。苏紫轩说得如同亲见，猜得也是一点没错。
“你帮我把人救出来，咱们就两清了。”
“好，我答应你。”苏紫轩其实早就想好了这几万人的用处，白依梅的要求非但不与之相悖，反倒能让她的计划更加顺利。
只是她答应得这么快，白依梅却不敢相信了。
“你打算怎么救人？拖的时间久了可不行。”
“你以为这是几万只兔子几万条鱼，往田里一丢湖里一撒就无影无踪了？他们是反叛逆匪，是罪孥家眷。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朝廷就会毫不留情地杀光他们。所以此事一要密，二要慎，你这么着急，干脆去找别人好了。”
苏紫轩这么一说，白依梅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踱了几步，反复思索了片刻，道：“那你总该把事情说个大概，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这几万人要是逃亡，一定要有个稳妥的去处。”
苏紫轩想都没想，缓步来到窗边，冲着西南方指了一指，“你选的这高塔不错，刚好能看见我为这些人选的地儿。你往那边看，是不是隐隐约约有座山？”
白依梅凝目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几眼，猛然想起那边是什么地方，回头惊诧道：“紫金山！曾妖头的南都城？”
苏紫轩将手中折扇一合，笑吟吟道：“对，要得正果，必去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