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自愿将一半盐铺退回官府的消息,是郝师爷从南都城匆匆赶来报的信儿。接到这个信儿之后,古平原便陷入了沉思,身边人说的话像是一句也没听见。
忍不住先开口的人永远都是刘黑塔,他张嘴就说:“我看哪,这是李万堂心里有愧,故意把铺子让出来,作为对古家的补偿。咱们有志气,绝不能要!要了,不就等于是跟李家喝了和合酒嘛。”
郝师爷吧唧吧唧抽着烟袋,不赞成地摇着头:“李万堂可不是这种人哪。他要是想补偿古家,这些年有的是机会,现在来这么一手,嘿嘿……”
古平文看了一眼始终不搭腔的大哥,道:“郝大哥,那依你说,李家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退回一半店铺,他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有些话真是碍口难言,郝师爷撩眼皮看了看房间中的几个人,斟酌着开了口:“按说这话有些难讲,不过以我与你们家的关系,也不好藏着不说。依我看来,李家绝对不是好心,这里面搞不好是个套子。”
“套子?”刘黑塔不解地。
“李万堂也许是想用对付那个潘姓盐商的手段来对付古老弟。”这一句话,郝师爷吞吞吐吐几次才说完,说完了看都不敢看古家人的脸色。
李万堂当众揭出旧日八大盐商中的潘姓商人靠妻女操持皮肉生意维持生计的丑事,逼得那家女儿当场跳楼自尽,潘姓商人也发了疯,这一举立威的狠辣手腕让扬州盐商无人敢出面承办盐铺,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正因如此,古平文第一个就连连摆手:“不、不,绝不可能,这里面应该是另有隐情。”
别看古雨婷一口一个对李万堂深恶痛绝,可是她也无法想象李万堂会对自己的骨肉下此毒手,因此少见地与二哥站在了一起,也不由自主地摇着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瞬间让这两兄妹的血都冷了下来。
“郝大哥,你不愧是做过刑名师爷,见多识广,看得真准哪。”
“大哥……”古平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古平原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异常冷静的声音道:“这一百多家盐铺子不是李家的私产,是官府借给李家生财之用,要按时缴纳大笔的铺税。眼下两江百业凋零,小生意根本撑不起这许多铺子,只有粮茶丝盐这四大行才可考虑。粮从何来、茶非必饮,又有几人做得起新衣裳?说来说去,能撑起这样大场面的店,就只有盐店。”
“可咱们现在做的就是盐店哪。”古平文怔怔道。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说的那是和李家破脸之前,现在李家的两淮盐场岂会再给这些店供货,就算是供,也必定是提高价格,让你无法去买。盐是引岸专卖的,两淮盐场不供货,这些盐铺子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那咱们不接不就行了?”
古平原一哂:“这一招毒就毒在这里。古家和李家的事儿已经传开了,他们在这时候让出一半铺子,分明就是向我下了战书,要在两江用这些盐铺决一胜负,我不接就等于是不战而降,今后有何面目在大清商界继续做生意?”
“接了,会被李家逼到绝路,不接,则等于递了降表。这就是李万堂的如意算盘啰。”郝师爷神情有些无奈,“唉,这李万堂真是……亲骨肉嘛,何必做得这么绝呢,难道要古老弟反过来去向他磕头赔罪不成?”
古平文与古雨婷已是信了,唯其信了,更觉凄惶,心里酸涩难当,直想抱头痛哭一场。
“哇!”冷不防刘黑塔暴叫一声,倒把屋里人都吓了一跳。
“真气死我了,李万堂这也算是个人吗,那天我真该一鞭子把他脑袋打开花。”刘黑塔怒气勃发,可还没等他发完脾气,常玉儿已经立刻止住他,她刚巧从外面进来,一脚刚迈入门口,就听自己的大哥在骂李万堂。这是古家三兄妹的生身父亲,人家怎么说都行,就算自己都不能妄加评论,何况是又隔着一层的刘黑塔。
“大哥,你在胡说什么打啊杀啊的?听得我心惊肉跳。”常玉儿白了他一眼。
刘黑塔自从知道妹妹有了身孕,比什么时候都小心护着她,赶紧赔上笑脸,一声不吭坐了回去。
“也不必再等着看是不是有其他人来接这些店铺了,生意人都不傻,谁也不会送上门来躺在砧板上给李家剁。”郝师爷把话接了下去。
“这么说,大家都在等着看我如何去做了?”古平原不动声色地说,“乔大人怎么说?”
郝师爷皱着眉头:“唉,不瞒老弟说,我这个师爷当得越来越没有味道。乔大人有很多事现在都瞒着我,像上次在扬州摆酒说合你与李万堂,我事先就毫不知情。这次的事儿,乔大人也没有明说,不过他倒是有这么一句话,盐铺停业对两淮盐业不利,如果谁能接下那一半的盐铺,他愿意以两淮盐运使的身份保证,不许李家运走目前盐铺里的存盐。”
“哦……”古平原眼前一亮。
“老弟你到底是个什么主意?”谈了半天,郝师爷也想听听古平原的意思。
“接!”古平原简简单单回答了一个字,屋里的人彼此看了一眼,都没出声。
“看来,你们是不赞成我跳这个火坑。”
“明知是火坑还要跳,那不太傻了吗?”古雨婷一语道出众人心声。
“难道说老弟有了什么好主意,能破了李家这一计?”郝师爷试探地问。
“两淮盐场握在人家手里,没了来路,进退都是死路,还能有什么法子?”
“那你……老弟,你再想想,这做生意可不能赌气啊。”郝师爷也弄不明白了。
“我倒是也没打算坐以待毙。有一个人,也许可以帮我。”
“谁啊?”众人齐声问。
古平原一直沉着脸,此时方才微微一笑:“财神。”
南都盐铺是李家贩盐的总铺,李钦作为安徽一省以及半个江苏的盐铺总掌柜,平素就在这里指挥伙计办事。如今盐铺后堂里鸦雀无声,只听得一个人在怒吼着。
“混账,这点事儿都办不明白!欠债还钱,欠货还盐,怎么就要不来?”李钦将手重重一拍椅背,气得抄起桌上的盖碗茶,将茶水泼了面前这个人一身一脸。
这是李钦专门派去向古平原手下盐铺讨货的人。所谓的货,就是前些日子两淮盐场运到这些盐铺里的盐。李钦知道王天贵是存心挑拨,但心里也明白,虽然是一个爹生出来的兄弟,自己与古平原今生今世不可能和睦相处,别的不说,就是常玉儿那件事,彼此就已经不共戴天,更何况还有常四老爹一笔血债。
反倒是王天贵说得有道理,爹同娘不同,骨血同而祖宗不同,输给任何人也不能输给古平原!
王天贵自告奋勇给李钦当师爷,他的眼光老辣,得知古平原果然到总督衙门具了文书,接下了安徽全省和江苏一半的盐铺,他立刻就把心思打到了那批存盐上。
“把住两淮盐场就已经等于是掐住了古平原的脖子,若再要回这批盐,那就和在他脖子上狠狠抹一刀没什么区别。咱们就等着看古平原的笑话吧。”
李钦皱眉道:“他要硬是不给呢?”
“哼!”王天贵把眼睛一瞪,“要是不给,咱们就把消息散播出去,说他硬吞了盐场的货,那他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名声可就臭了。”
李钦听得频频点头,便依计派出精明能干的伙计先从赣皖交界处饶州府上饶县开始收盐,这里也是古家盐铺中离南都最近的一处水陆码头。本以为几天之内会有好消息,没想到那伙计带着人灰头土脸地回来,连一两盐都没要回来。
伙计也不敢擦去脸上的茶汁,苦着脸说:“少东家,不是我们不卖力,而是一到了上饶盐铺就看见官府的封条贴在库房上,人家说了官府不开封,自家也是无能为力。咱们再有理,也不敢跟官府去碰,别看就是轻飘飘的两张纸,硬是把咱们给堵了回来。”
“封条?”一旁的王天贵沉吟着,忽然问,“看清楚是哪处衙门贴的封条了吗?”
“是两淮盐运使的印记。”
“原来如此。”王天贵眼里放出寒光,“好哇,这个乔鹤年满口公道,说什么两不相帮,结果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古平原那头。”
“还、还有一件事儿。”伙计喃喃的。
“说!”李钦气不打一处来。
“我在县里打听了,别看古家盐铺的仓库贴了封条,可是他们从边门还是把盐源源不断地运出来卖,那封条其实只是拿来挡咱们的。”
“岂有此理!”李钦气得脸色紫涨,“别说这姓乔的是两淮盐运使,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碰他一碰。我要告到总督衙门,告他与古平原沆瀣一气,联手吞没盐场的存盐,贪赃枉法,不讲道理。”
“啧、啧。李少东,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啊?真要告乔某也不能你来告,应该李老爷出面,他身上毕竟有四品的官衔。至于你,以民告官,先要受八十大板,就算告赢了,也要流配三千里,你这个贵家公子哥,怕是吃不了这等苦吧?”
话到人到,就见乔鹤年一身官服,神态洒然地从外走了进来。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李钦心知方才的话必定是被乔鹤年听去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再往旁边一看,王天贵早就踪影不见,他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乔大人,真是有失远迎了。既然大人当面问到了,我也问一句,为什么一味偏帮古平原?难道我李家少了给大人的孝敬,又或者古平原那边给的更多?”
乔鹤年听了这咄咄逼人的话,并不以为忤,也没有丝毫动怒,反倒是一提袍角,慢悠悠坐了下来。
“李少东,你说我偏帮,指的就是那两张封条?”
“不错,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这两张封条只怕是贴遍了这一百多家古家盐铺吧。用官府的封条帮你的好友留住本不属于他的盐货,这难道不是假公济私?”李钦索性把话说透。
乔鹤年微微一笑:“你说错了,乔某只有一片公心,当初劝你父亲是出于此心,如今来劝你也是出于此心,并无半点私意。”
李钦一阵哂笑:“乔大人,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娃?那些盐价值上百万两银子,足够古家盐铺卖上三四个月,你用两张轻飘飘的封条就想这么吞了,天底下也找不到这个理儿。李家做买卖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跟什么官都打过交道,再大的府门也进得去。说句大人不爱听的话,您头上的那顶乌纱帽,李家还没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太狂了,乔鹤年本来是冲着息事宁人来的,听了也不禁脸上变色,冷冷道:“李少东,这话由你父亲说倒还可以,至于你,恐怕还没这个资格。”
“我父亲和我都是李家,谁敢说京城李家没这个资格?”李钦把眼睛瞪得溜圆。
乔鹤年压了压火气,道:“你不就是想把那批盐从古家盐铺里运回来,让古平原无盐可卖吗?”
“对,就是要这样。这批盐当初是我李家运到自己店铺里去卖的,如今这些铺子不姓李了,我要运回来是天经地义,谁敢说我不对?你又凭哪条王法贴了封条!”
“我身为两淮盐运使,对盐务有便宜处置之权。你把盐都运走了,老百姓吃什么?”
“吃……吃我李家盐铺的盐呗。”
“你要邻省的百姓徒步上千里到你李家来买盐,这说得过去吗?”
“那我不管。”李钦把头一扭。
“可乔某既然当了这个官,那就不能不管。要是百姓因为吃不上盐而起了民变,到时候你李家恐怕也难置身事外。所以这批盐我做主扣下了,你不服气,尽管到总督衙门去告我。”
“你……”李钦听是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心知告不倒乔鹤年,气急败坏道,“好哇,你们勾结在一起来坑我李家。嘿,拿了李家的盐却分文不给,就冲这一件事儿,我就要传遍两江,让古平原身败名裂,看谁还敢和他做生意。”
“谁说我不给钱?”廊下传来淡淡的声音。李钦浑身一抖,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古平原走到离李钦一丈远的地方站住,像是不愿意太过接近,但一双眼却死死盯住他,像是要瞧透他的五脏六腑。
李钦起先闪避了一下,忽然觉得不能示弱,于是把眼一张也瞪了回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古平原长得居然和自己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古平原心中也如怒海翻涛,他也不由自主地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是自己最小的弟弟。
两人就这么对视良久,古平原才缓缓开口道:“今天我来,没有别的事儿,请乔大人做个见证,与你李家把那批盐款了结一下。”
古平原的来意出乎李钦的意料,他怔了一会儿才道:“看来你们是一定不肯退回这批盐了。也罢,我就让一步,让你买下这批盐,可是盐价得按市价来算。”
“顺风旗别扯得太足了。”乔鹤年脱口而出。盐有巨利,从盐场到盐店,特别是路途遥远的内地,涨上七八倍的价钱是很平常的事情。李钦要按市价把盐卖给古平原,那古家盐店还有什么赚头?别说古平原,任何一个商人都不会答应这个离谱的要求。
“就按你说的,我按市价买下了。”这是更加出人意料的一个回答,别说乔鹤年,就连李钦也睁大了双眼,惊诧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语气很平静,仿佛谈的只是一笔十几两银子的小生意。“这批盐放在铺子里卖,要三四个月才能卖光。如今我一下子都用市价买了,是做了李家盐场的大主顾。不是你让步,而是我让利,这一点,你要听明白了。”
“喔,明白,那李家就承古东家的情了。”李钦恍然,原来古平原是在赌气,那就别怪我心狠,这批盐用这么高的价儿买进来,我看你怎么往外卖,“银子呢?”
“我没银子。”
“没有?”李钦刚要急,古平原一摆手。
“我暂时没有现银给你,要等上一个月才行。你也知道这笔买卖占了多大的好处,一个月后付钱,并不过分。”
“一个月……”李钦沉吟着。他心想,别说一个月,就算是过三四个月再收钱,古家也不过是把卖盐得来的钱原封不动地转交给李家,别说一分都没赚到,而且这几个月伙计的开销、店铺的维持都是一大笔钱,到时候想不关门歇业都不行。
“好,就一个月。不过要立字据,而且要乔大人以两淮盐运使的身份做中保,如果到时候你交不出银子,你的盐店就要关张。”
“行。”古平原简简单单答应了一个字。
从李家总铺出来,乔鹤年沉吟许久到底还是开口道:“平原兄,你这笔生意做得也未免太吃亏了。”
“不让他大赚一笔,李家是不会把盐卖给我的。如今我手下有一百多个盐铺子,总不能无货可卖吧?弄到盐货是当务之急,至于怎么赚钱,那是下一步的事儿。”
“下一步?只怕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留给你,你可刚刚才跟李钦定了一个月的契约,到时候拿不出银子怎么办?难道说你想将徽州的茶山都卖了来凑这笔钱?”
古平原缓缓摇头:“大人说哪里话。茶山是我立业之根,盐铺是我生财之道,财未到手,先掘了自家的根,未免太过不智。再说情急出手,也卖不上价儿啊。”
“那你到底上哪儿去弄这笔银子?”
乔鹤年连连追问,古平原本不想说,也只好回答道:“实不相瞒,其实我前几日去了一趟杭州,见过了阜康钱庄的胡东家,说动了他入股我的盐铺,至于股本就是这一百万的盐款。”
“啊,怪不得你这么笃定,原来是有财神帮忙。”乔鹤年这才明白。
“财神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胡东家把大笔的银子都投到丝生意上,自家的钱庄算来算去能动用的大笔银两就只有这一百万两银子。”
“我记得郝师爷提过,你从徽州胡家茶庄分得的兰雪茶的利润至少也有几十万两,为什么不动用呢?”
说到这个问题,古平原就笑而不答了。乔鹤年见他不肯说,便只好作罢,换上诚恳之态道:“平原兄,不知道你肯不肯听我一句劝?”
“大人请讲。”古平原心知他要说什么。
果然,乔鹤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得了两江一半的盐铺,兴旺发达指日可待,何必再去翻几十年前的旧账呢?再说,你和李万堂毕竟是……”他瞟了一眼古平原,把话点到为止。
古平原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搭言。乔鹤年只得自己接下去:“你也知道,两淮盐运使是个大大的肥缺,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我栽跟头,好来补这个缺。眼下我只盼两淮盐业能平平安安,和和气气,那就是给了我乔某人大大的面子,帮了我的大忙。”
“只可惜清水与污油是合不到一块的。再说,就算我肯罢手,李家拿一半的铺子来引我入套,难道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算了?不是我让大人为难,而是李家已经磨好了刀,我总不能任人宰割。”
乔鹤年看着古平原离去的背影,不知不觉已经阴了脸。长随康七凑上来道:“大人,李家要是真和古平原斗起来,咱们可要受夹板气了。”
“哼,笑话,他们也未免太小瞧本官了。当官的要是受了买卖人的气,那还当官干什么?”乔鹤年一甩袖子进了轿。
李钦自以为签了个稳赢不输的契约,可是躲在后厅偷听的王天贵却深知古平原的能耐,认为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胡金山做的钱庄生意本就与王天贵的老本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快古平原找了财神胡金山入股自家盐铺的事儿就被王天贵打听清楚了。
“上次在徽州,胡金山就帮了古平原的忙,将自己手里的洋枪路子给了他。要不是我及时拦住了洋商理查德,古平原还不知有多得意呢。想不到这一次又是胡金山!”李钦气愤道。
“我知道了。”王天贵点点头,“本来他的靠山是徽商,可是徽商元气未复,古平原这才找上了胡金山。”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李钦吃惊之下,故作镇定地挥了挥手,“就算胡家拿了一百万两银子买下了这批盐,能卖多久?最多半年而已。到时候盐场不给他供货,古家盐铺照样货架空空,还不是一样得关门。”
“只怕是夜长梦多啊。我再告诉钦少爷一件事,那个刘黑塔你知道吧?”
“就是总跟在古平原身边的黑大个?”
“对。据我所知,古平原把自己手上所有能动用的活钱,也就是他从徽茶上得到的所有利润,大概有三十万两,都交给了这个刘黑塔。”
“给他干什么?”李钦急急地问。
“不知道。只是有人看见刘黑塔带了十几个伙计出了南都,不知去向。”王天贵说到这儿放缓了语气,目光却牢牢盯着李钦,“李少爷,以你我所知的古平原,那个敢走黑水沼,敢跟着僧王大军卖粮食,敢虎口拔牙从李家手里夺了天下第一茶的古平原,你真敢给他半年的时间来扭转局面吗?”
李钦听得脸上阵青阵白,许久才长出一口气:“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乔鹤年做了保人,胡金山又借给他银子,我不能不把盐卖给他呀。早知如此,就应该一口咬定让他把盐运回来。”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王天贵站起身,在屋中走了两圈,抚了抚下巴上的山羊胡,忽然回身道,“好在不是没有挽救的法子。”
李钦不解地看着他。
“胡金山虽然有银子,但他现在与洋人斗法,大笔的家财都陷在丝上。帮古平原用的是他钱庄里的保命银子,他这些年在商场上风光无限,对头可也树了不少,如果这件事传出去,那他的命根子——阜康钱庄可就要被挤兑倒闭了。”
李钦恍然大悟后又忽生一计,“我在洋行学做生意,认识不少洋商,干脆把这个消息传给洋商,让他们去对付胡金山,这样胡金山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钱来帮古平原。”
“对、对。”王天贵拊掌大笑,笑了一阵子又想起了什么,“李少爷,其实把这件事透露给胡金山的对头,又或是告诉洋商,还是稍嫌麻烦。更何况万一胡金山讲义气,拼着自家的生意不要,硬是要帮古平原呢?”
“那……”李钦看了一眼王天贵,知道这老狐狸必是有了更好的主意。
“只要将胡金山借出银子的后果让一个人知道就够了。”王天贵面露得色。
见李钦匆匆离去,王天贵脸上似笑非笑,点手唤过自己的一名亲信。
“去账房支一万两银票交给我,然后再去同庆楼订一桌最好的燕翅席,晚上抬到我家里去,我要宴客。说着,他把一张写有“京城李府李安”字样的帖子递了过去,“送帖子的时候一定要机密,绝不能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