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古平原返回了古家村,一踏进家门他便是一呆,就见原本有些破落的三进宅院,如今已经粉刷一新。院墙边上种了菊花,庭前铺了青砖,上面光滑如镜,院中还搭了花架,架下新打了一眼井,红漆的井栏显得格外喜庆。
此时正值举炊,一向下厨的母亲却悠闲地坐在安乐椅上,手里编着一幅织锦。灶下传来引人垂涎的阵阵香气,古雨婷跑出来一眼看见大哥,喜得叫出来。
“你可真是有口福,大嫂今日试做凤炖牡丹,真是神仙闻了也要咽唾沫。我正要去请刘大哥来,想不到大哥你也回来了。”
古母也站起身,笑着对古平原说:“你娶回的这个媳妇,可是要把我闲出病来了。什么都不许我做,就连扫床的掸子我稍拿一拿,她也说怕我扭了腰。我哪里是闲得下来的人,一天到晚就只好编几幅织锦来打发时间。”
“娘。”身后有人轻叫了一声,常玉儿红着脸站在房檐下,想来是听到了古母的夸赞,不好意思地望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她却没和古平原先说话,而是走过来捻起古母的织锦赞道:“媳妇只能做些粗活计,像这织锦我笨手笨脚的就做不来,改天娘倒要好好教教我。”
“不教,不教。”古母故作生气地连连摆手,“教会了你,我这织锦又织不成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古平原见家中婆媳融洽,常玉儿又实在是理家好手,心下大慰,温柔地看了一眼妻子。当夜小别胜新婚,二人自然有一番温存蜜意,这也不必细表。
此后接连三天,古平原就在家中,却有官府的驿差每隔半日便往古家送一封信。古家人这才知道,别看古平原闭门家中坐,几百里外的杭城城发生的事情,他无不知晓。这当然也是多亏了乔鹤年的关系,不然动用四百里加急的驿马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大哥,我听廖老先生说,这一次徽茶能不能卖上价,关乎今后徽商的成败,也关系我古家茶园的存亡,可是你每日除了陪着娘聊聊天,便是到茶园里转转,像是一点都不急。”古平文看了几日,终于忍不住问道。
古平原看了弟弟一眼,扬了扬手上接到的信,“此刻杭城城里比过年还热闹,理查德的客栈几乎被踩破了门槛,这群茶商就快挺不住了。”
“我回古家村之前,已经与胡老太爷通了气。昨儿他便运了一船徽茶沿新安江到杭城,止泊便直接去找理查德。你看着吧,这船茶就像一枚炮弹,非把这群茶商炸晕了不可,不出五日,天寿园必定车水马龙。”
“大哥,我可真服了你了。这伙子茶商持银观望,与咱们徽商打擂台已经好几个月了,如今可算是被你给治了。”古雨婷笑眯眯地说。
“你们记着一句话,若要别人等,自己更要等,除非真的等得起,不然最后反受其害。”
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常玉儿过来,轻轻端走了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续了一杯热水,也不言声静静在一旁听着。
“就拿这一次的事情来说,徽商一开始处于不利的境地,天下茶商对付徽商,明显是他们占优势嘛,可是等到后来,徽商的团结一致就远胜于各路茶商的一盘散沙,李万堂就是再有本事,也挡不住这群人唯恐别人占了便宜、自己落了后的心思。就如同洪水溃坝,只要崩塌一角,那就大事去矣。”
“所以你常说,做生意不是赚钱的买卖,而是赚人心的买卖。人心归了李万堂,徽商便无路可走,人心转到徽商这边,李万堂也无计可施。”常玉儿知道丈夫是在点拨弟弟学做生意的道理,见古平文依旧一知半解,便索性把话说透,古平文这才恍然地连连点头。
古平原望了常玉儿一眼,眼里充满了柔情蜜意,刚要说话时,就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门前戛然而止。
“今天的邸报来了。”古雨婷抢着几步过去打开院门,却是一怔,回过头来看向大哥。
门外不是驿差,而是乔鹤年的长随康七,山行一路已是气喘如牛。常玉儿连忙端来水,让二弟送上前,康七贪婪地几口喝光,抹了抹嘴抱拳道:“古老板,我从府城带来知府大人口信,请你务必前去一晤,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古平原惊疑地点了点头,事情如非有大变化,乔鹤年不会这时分找自己去商议。
“事情怕是要坏在侯二这小子手里。”郝师爷吐出一口烟,敲着烟锅子把水盂敲得叮当响。
“他联络了多少小户?”古平原面色凝重。
“不少。他打着胡家的旗号,至少弄到了十万斤茶叶,单是从胡家茶库里就运出了五万斤茶,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兰雪茶。现在这些茶叶正在打包装车,就等着运到李钦那儿了。”
郝师爷的话说完,古平原就觉得像三九天一盆凉水浇头,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难为他做得如此机密,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与李钦谈了生意。”他喃喃道。
“这事儿一出,就如洪水溃坝,只怕各家大户也会涌去与李钦签约卖茶,毕竟是胡家先毁了约,到时候拿什么说辞来挡人家?”乔鹤年也是面色阴沉,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他们事先的计划全盘打乱。
“他娘的,这侯二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亏得妹夫还和他称兄道弟,依着我,一鞭子抽死他!”刘黑塔恶狠狠道。常玉儿怕古平原这边有事无人照应,让她大哥也跟了来。
“胡老太爷知道吗?”古平原心里打着主意问。
郝师爷摇摇头,“侯二把他瞒得死死的,我和乔大人一商议,暂时没告诉他,等你来了再作道理。”
“对,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老太爷年岁大了,真要是气出个好歹来,侯二立时就是泰来茶庄的主人,到时候就没人压制得住他了。”古平原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古大哥,你是不是有好主意了?”
古平原缓缓坐直身子,“对待君子有对待君子的方法,对付小人也有对付小人的手段。他不是偷偷从茶库里运出这么多茶吗?咱们就来个扮黑吃黑。”他望向乔鹤年,“乔大人,借我一队衙役如何?”
“妙,妙啊。”郝师爷最先明白过来,“假冒强盗抢了这小子的茶,谅他也不敢报官。”
“对,他不是泰来茶庄的主人,要是报官就要惊动胡老太爷,他不敢,只能背地里托关系来查,等他查明白了,事情也早就了结了。”古平原嘿声笑道,“黑塔兄弟,这就看你的手段了,可千万不能伤人。”
“省得。几个车夫茶农,抡几下鞭子就吓跑了。”刘黑塔听说要抢侯二的茶,兴奋得迫不及待。
“还有那些小户怎么办?他们也与李钦签了约,口子一开,不可收拾。”
“这个嘛。乔大人,我想借重府库的库银。”
“不成!”古平原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乔鹤年挡了回去,“不是我不肯担这个责任,实在是担不起。没有藩库的指令,擅动库银,布赫万一知道了,就可以请旨将我立斩。”
古平原笑了,“大人没听清楚,我是说借重,而非借。”
“这……”乔鹤年倒真听糊涂了。
“用库银作保,把他们手里的这一纸契约买下来,只要茶不落到李钦手里,一切都好说。将来自然也不会让乔大人填还这笔银子。”古平原眨了眨眼睛。
“李钦想在徽商的地盘翻江倒海,只怕道行还浅了点。”话说到这儿,屋中几个人齐齐露出会心的笑意。
“李少东,请这边坐,胡老太爷身子微恙,今日不能出来见客,一切由我代为做主。”
古平原抬手请李钦在左面一幅巨大的楠木屏风下落座,自己在右边的屏风下打横相陪。此处是天寿园最为宽敞华丽的正厅。
这两个人自打关外一见,再到燕门彼此角力,最后京城万茶大会拼个输赢,已是解不开的冤家对头。李钦始终瞧不起这个流犯穷小子,却又一次次输给他,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脸上挂着猫戏老鼠的笑容。
“古平原,你大老远把我从府城请到天寿园来,有事儿就说嘛,咱们也是老交情了,用不着上茶说客套话。”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中,一脸的轻蔑。
“今天请你来,就是为了再谈一谈生意。”
“唔,谈生意……早不谈,晚不谈,偏偏这个时候谈,呵呵。”李钦转着手里的茶杯,
“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他忽然降低声音,一眨不眨地看着古平原。
“知道什么?”古平原脸色不变地问。
“知道什么?亏得你这时候还能脸不变色心不跳。当然是你们徽商已经私下把茶叶卖给了我,这里面就有你古家的兰雪茶。你知道扛不住了,才主动把我找来,想商量价钱。”李钦站起身,愤然道,“告诉你,现在谈生意,晚了!当初你硬扛着不卖,如今巴巴地找到我,哼,不仅那说好的三成也没了,我还要再往下压一半。”
“真是上赶着不是买卖啊。我倒要问李少东一句,你总共买到了多少徽茶?”
“十万斤。”李钦有恃无恐地说。
“那不算多。”
“可是口子一开就如同洪水溃坝,别说你,就是那个姓胡的老头也拦不住了。”
“那倒是。”古平原面上始终淡淡的,像是并没有被李钦的作为惊到气到。
李钦最为愤怒的就是这一点,他每每以为自己可以给古平原最狠的一击,古平原却仿佛并不放在心上。
“你以为就这些吗?这次京城李家要把所有的徽茶收购一空,从今往后徽茶的价儿就由不得你们徽商了,而是李家做主。”
古平原这才撩起眼皮看了李钦一眼,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此刻等在杭城的各路茶商呢?他们可是听了京商的话,同声共气来对付徽商,事成之时自然要利益均分。再说,离了他们,李家自己就想把这么多的茶叶分销到大清国的东南西北?只怕你们还没有这个本事。”
李钦高傲地扬起头,“那群土乡巴佬,让他们等去吧,李家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或许会给他们留一点,至于想和京商平起平坐,那是做梦。”他从怀中掏出一纸契约,冲着古平原扬了扬,“等我拿到了全部徽茶,自然有方法去销出,至于是哪儿,你这个徽州乡下的穷小子,只怕做梦也想不到。”
“谁说我想不到?汤姆逊!”古平原唇中缓慢却清晰地吐出的三个字,瞬间就让李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古平原学着洋人的手势摊了摊手,又耸了耸肩,微微一笑,“你看,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的?”李钦像看到一只活鬼般,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起身示意李钦和他来到屏风后面,那后面除了一把椅子空空如也。
“李少东,你请宽坐。我还要招待一位客人,你若想看场好戏,那就不妨静悄悄的,什么话也不要说。”
古平原说完也不等李钦答话,径直走出来,他安排好的仆从正引了一人来到了正厅中。
“汤姆逊先生,几日小别,甚是想念,咱们这可又见面了。”古平原的声音很是亲热。
屏风后面的李钦心里怦然一跳。他在天津的洋行学过生意,会说英吉利国的语言,听到外面那人一开口,眼前便是一黑,没错,正是与李家联络生意的东印度公司协办汤姆逊。
陪着汤姆逊的还是许通事,古平原舍得花钱,付了五百两的酬劳,专请他陪汤姆逊来走这一趟。
“古老板,上一次我们谈的事情,你说要与徽商的各家老板商量,如今怎么样了?”汤姆逊笑容可掬。
“很抱歉,他们听了我的转述之后,觉得这个条件不够好,并不想和你进行交易。”古平原瞥了一眼许通事,示意他把原话译给汤姆逊听,自己则好整以暇地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块梅花泥馅的小点心放在口中,看上去对这笔交易全不在意。
汤姆逊立时急了,“你要知道,当初京商的李万堂与我谈了多久,我才肯让步到如此条件。如今你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这份本来属于京商的合同,而且顺便还可以打击你们的敌人,这难道还不够好?”
古平原马上回道:“你要知道,一旦我们把兰雪茶,也就是这个已经被你们在英吉利国大肆宣扬的大清第一茶,全数卖给东印度公司,那么买不到天下第一茶而无法按合同交货的京商就要赔付给你们八十万两白银,你们等于是赚到几倍的利润。”
“而且……”古平原止住急于开口的汤姆逊,“你是东印度公司的协办,专办大清茶叶的采买,你要是不说,你的公司不会知道这些茶叶不是由京商,而是由徽商卖给你的,这样一来,那八十万两银子就等于是落入了你的口袋。”
“这……”汤姆逊被他一口道破心思,立时露出尴尬的神色。
许通事赞赏地看了一眼古平原,东印度公司的一些事情是他告诉古平原的,想不到这个年轻人居然如此机敏,立时就想到了汤姆逊想要黑了那笔赔付。与洋商做生意的大清商人,许通事见得多了,不是低声下气就是傲慢无知,还是头一次见到古平原这样不卑不亢,抓住洋人的弱点寸步不让,反过来让洋人急于成交,许通事心里也觉得异常痛快。
“这样吧,我们并不着急做成这笔生意。请汤姆逊先生就在天寿园住上几日,生意不妨慢慢谈。”古平原不待汤姆逊再次说话,便已端茶送客。有着八十万两银子保底,汤姆逊这条大鱼是绝跑不了的。
目送汤姆逊的背影消失,古平原这才转回屏风后面,看了一眼呆坐在椅上的李钦。
“怎么样,现在是谁家的生意开了口子,洪水溃坝?”
“你……”李钦噌一下站起身,恨不得把古平原一把抓过来撕个粉碎。
他忽然又冷静下来,“我差点被你唬住了。你就是找到汤姆逊也没有用,我已经买到了兰雪茶和徽茶。如今胜负已分,你晚了一步。”李钦咯咯一笑,“你想让我李家赔银子,做梦去吧。”
“只怕是你的黄粱美梦还没醒吧。”古平原讥讽地一笑,“你没听过赊三不如见二吗?你手上除了一纸契约还有什么?你见到一两兰雪茶入了李家的仓房吗?”
这句话像一棒子敲在李钦的头上,他半张着嘴望向古平原。
“你想在徽商的地盘上撒野哪有那么容易,真当这些徽商大佬都是吃素的?不怕告诉你,他们已经拿了银子,把你手上的那一纸契约买了下来,该赔多少赔给你,只不过你一两徽茶都别想买到手。”
李钦捏着那纸契约的手已经沁出了冷汗,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一颗心缩成了一团,听着古平原的话竟是不知痛痒。
“对付君子我有对付君子的办法,对付小人我有对付小人的手段。你当初能利诱理查德,让他撕毁合同,硬夺了我的洋枪,如今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买下你的契约。”
“钦少爷,你的梦该醒了!”古平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李钦的脸色灰中见白,早已不是方才进入天寿园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知道再待下去只有自取其辱,恨恨地一跺脚,转身便想离开。
“且慢。”古平原忽然放缓了语气,“汤姆逊的这笔生意我可以让给京商。”
李钦瞪着眼睛转回头,“你当我是三岁娃娃?”
“我确实想把这笔生意让给京商。”古平原语气平静,“我想过了,就算徽商抢了京商的合同,把兰雪茶卖给汤姆逊,也不过是让他私吞了八十万两银子。甭管这笔银子是京商的,还是徽商的,说到底儿,是大清的银子被洋商占了去。”
古平原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站在李钦面前。
“兰雪茶我可以交给你,不过所赚的利润要全归徽商所有,你们从东印度公司那儿得的五成茶叶市场份额,也要分给徽商。这就是我的条件。”
“那岂不是京商给徽商白当差!”
“白当差?别忘了,你们可是省下八十万两银子的赔付,本来我可以连个渣都不给你们李家剩下!我只是不想看着洋商占大清的便宜。”古平原愤懑地说。
“你要是同意,现在咱们就按照方才我说的那几条签一份契约。我成婚之日你送来了一对玉瓶,大概值三万多两银子,就算是咱们这笔买卖的定钱。”
古平原本以为李钦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如此优厚的条件,没想到他却忽然冷笑一声,“你想这么着就把那玉瓶还回来?哼,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李钦的礼不是好拿的。告辞!”
李钦说完转身就走,倒把古平原弄得一愣,回过神来急走几步追出门去。李钦步履匆匆,等到古平原来到天寿园的大门口,李钦已经从仆人手里接过马鞭,气咻咻准备上马。
“李钦。”古平原很少直截了当地叫这个人的名字,这次却冲口而出,“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真替李万堂感到不值。上次我在这儿对你说过,京商的银子,也是掌柜伙计一个铜子儿一个铜子儿赚回来的。八十万两啊,你只为赌一口气就不要了?那你真不配做个生意人。”
李钦勃然变色,横眉立目像斗鸡一样盯着古平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这辈子最不想当的就是生意人!”
古平原怔怔地望着李钦,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也别太得意了,别忘了,各路茶商还听我们李家的话,你把茶都卖给了汤姆逊,今后就别想再与天下商帮做生意,我看你是得不偿失。”李钦狠狠地唾了一口。
古平原轻轻摇头,“徽商不会把茶都卖给洋人,至于你说的各路茶商嘛……”他转回头看向天寿园的大门。
李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呆若木鸡,就见大门口茶商们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出,正是那些本应该等在杭城的各地茶商。就见他们都阴沉着脸,用轻蔑愤怒的眼神瞪着李钦,也不过来搭话,各自坐轿骑马而去。
“这……这是……”李钦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方才没看到吗,大厅里总共有两扇屏风。”古平原的声音不大,却让李钦如坠冰窟,“是敌是友,他们方才听得可是很明白,这一次恐怕是你李家要头疼了吧?”
“古平原,你敢阴我!”李钦痛悔之下狂吼一声。
“我再说一遍。”古平原丝毫也没有回避李钦瞪得血红的眼珠,“对付君子我有对付君子的方法,对付小人也有对付小人的手段。”
古平原返回天寿园花厅,里面聚了十几位徽商大佬,个个笑容满面。最先迎上来的却是洞庭商帮总执事陈七台。古平原着人送信请他来天寿园一晤,陈七台受了他一次偌大的好处,始终惦记着要有所表示,便二话不说兼程而来。自从险些被清军连人带枪一窝端,陈七台事后反复回想,已是认定了李钦从中捣鬼,还没想出该如何报复,就在天寿园看着这么一出好戏。见古平原把李钦收拾得一败涂地,陈七台只觉得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还没等他说话,古平原抢先道:“京商不肯领我的好意,陈总执事总不至于不肯给面子吧?东印度公司那五成茶叶的路子,咱们徽商与洞庭商帮二一添作五如何?”
陈七台一时蒙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他看看古平原,又看看众位徽商。这时从人群后响起一个声音:“陈主事,你不必怀疑,这事儿古平原和我商量过,我也赞同。”
众人一闪,便见胡老太爷正站在后面,身旁还站着乔鹤年。
“原本是想和洞庭商帮还有京商三分天下,现在京商不肯,那就咱们两家做个大联号,陈主事意下如何?”胡老太爷捻髯笑问。
在此之前,古平原与胡老太爷反复议过。这一次徽商被各路茶商孤立,看起来是树大招风,实则是因为外无援手,今后要想避免此事,就不能好饭一家吃,将洞庭商帮乃至更多的商帮拉进徽商的生意里,彼此利益相关,休戚与共,那任谁也别想再故技重施,孤立徽商。
胡老太爷想到这儿,看了一眼古平原,心中不住嗟叹:这真是一个奇才,商界中的苏秦、张仪。徽商后继有人,自己就是现在便死,也能闭上眼了。
陈七台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自家的碧螺春落选十大名茶,正是生意每况愈下之际,没想到天降横财,古平原会把这么一大笔生意拱手让出,这哪里是冤家对头,分明是洞庭商帮的贵人。
“古老弟,我从前真是误会你了,想不到你是如此一个君子,我陈七台从前得罪了。”陈七台也是直性子,拱手一揖到地,古平原连忙将他扶住。
“陈主事,怎么一家人说起两家话来了?”
“说得对,从今往后,洞庭商帮和徽商就是一家人。”陈七台转而诚挚地对古平原道,“古老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可否答应?”
“陈主事请讲。”
“倘不见弃,陈某人想和你换过庚帖,结为拜把兄弟。”
“陈主事是商界翘楚,我不过区区小辈,这如何敢当?”古平原惶恐地说。
“呵呵,你当得起。”胡老太爷笑容满面,“陈主事,难得你慧眼识珍,古平原是我徽商中不世出的人才。我老了,今后抛头露面的事儿都要交给他们年轻一辈儿来做,既然徽商与洞庭商帮做了大联号,那你二人结成通家至好,更是锦上添花,今后往来彼此更是亲切。”说着冲古平原点了点头。
古平原心中激动不已,这才庄容道:“既然陈主事抬爱,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胡老太爷虽然没有明说,可方才一番话明明是直承今后要归隐幕后,将自己在徽商会馆的位子交给古平原,今后徽商与洞庭商帮乃至东印度公司的一切往来也都交由古平原处置。在场都是人尖子,胡老太爷如此抬举古平原,再加上他确实为徽商此番脱厄出了大力,等于是一手扭转乾坤,把徽商的面子里子都保住了,众人无不心服口服。
汪存义和宁老板带着大家纷纷上前致贺。汪存义握着古平原的胳膊,深深点头,“当初胡老太爷让你代胡家出面谈生意,我还没把你放在眼里。想不到古老弟真是英才,解了徽商大厄不说,还让徽茶起死回生卖了好价钱,我汪存义说话算数,从今往后服了你。”
宁老板与其他茶商大老板都在一旁点头称是。古平原这一次真是让他们心服口服,连带着对胡老太爷的识人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家各自兴高采烈地谈着今后的生意,只有侯二爷在一旁形单影只,阴着脸不出声。胡老太爷瞥了他一眼,趁大家不注意将古平原招至身边,当头一句就问道:“方才乔大人一直陪我在后院吃茶,可是我过来时也听了只言片语,那姓李的怎么说有人卖了兰雪茶给他,此话可当真?”
侯二爷乍听此问,吓得心胆俱裂,仿佛被人抽走了浑身的血液,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恐惧地盯着古平原,不知从那张嘴里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古平原就是怕胡老太爷听见侯二私下卖茶的事儿气到了身子,这才请乔鹤年借故绊住了他,谁承想老太爷还是听到了。他怔了一下,没事人似的笑了笑,“老太爷,您多心了,李钦不过虚张声势罢了,不信您去泰来茶庄的茶库验看一下,兰雪茶斤两不少,都在库里。”
胡老太爷看了看一旁身子微微发抖的侯二爷,心里叹了一声,嘴上道:“那就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汤姆逊买下徽茶,价格在古平原的力争之下比往年还要多出一成,徽商无不皆大欢喜。如此一来,军捐的事儿迎刃而解,胡老太爷与几个徽商大佬商议过后,准备给徽州知府乔鹤年做面子,酬谢他的相助之德,于是又额外多捐了二十万两银子来为官军添饷。
得此喜讯,乔鹤年要连夜赶到省城去向袁丁四禀报。古平原作为徽商的代表也与他一同前去,胡老太爷命侯二爷出府相送。
趁着乔鹤年登轿之际,古平原转身对侯二爷道:“侯世兄,老太爷他心思清明,什么事儿都心中有数,我看老人家还是很爱重你的,还望你不要辜负了他一辈子的心血。”
古平原的话说得很隐晦,点到即止,侯二爷一时无言以对。古平原帮他瞒着此事,按理说无论如何应该道个谢,他却十分不愿开这个口,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兰雪茶高价卖给洋商,咱们两家三七开,你这回可发了大财了!”
“这里面还有安德海的二成,帮过我的人我绝不负他。”古平原纠正道。
侯二爷的脸色立时变了,古平原的这句话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安德海人在深宫,说句实话,古平原给他多少全凭一句话,却能如此诚信不欺。侯二爷与他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才真真正正见识了此人的风骨,再想想舅舅堂上挂的那块二诚堂匾额,一时不禁呆住了。
古平原见他无话,拱手一揖,举步便走。走了十来步,身后侯二爷忽然喊了一声。
“古兄!”
古平原诧异回头,就见侯二爷脸上阵青阵白,但终于还是说出了一句话。
“后天是徽商会馆每月议事之时,还请古兄早着些到,很多事情还要请你一道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