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胡家倒是无所谓,大船烂了还有三千颗钉,军捐的几万两银子拿得出,可是那些小门小户的茶商茶农,多则万八千,少则也要一千两,他们确实拿不出来。若说这几千家的银子都由我胡家来拿,就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拿不出来。”胡老太爷皱着眉慨然叹道。
花厅里的暖炉旁围坐着几个人,也都是他这副拧眉蹙思的神色。古平原和乔鹤年尽快赶到休宁天寿园,把事情一说,事涉全体徽商,胡老太爷也做不了主,又请来了徽商会馆里的几个主事,再加上祁门的汪存义和六安的宁老板,连同侯二爷在内一同前来议事。
“乔大人,事到如今只有求求您了。您是经办的官员,能不能为我们在巡抚面前说几句好话,宽限着些日子?”宁老板喝了一口酽茶,和乔鹤年打着商量。
“各位老板,我乔某人不是不讲道理,何况我为一方父母官,这边坐着的古老弟又是我的知交,能想的办法我与他都想到了。这事儿连着巡抚大人的前程,我去求可以,但是一定没有用,军捐这笔银子一日不入藩库,袁巡抚一日睡不得安稳觉,在座各位也是一日别想高枕无忧。要硬是扛着不捐,惹得袁巡抚翻了脸,到时候只怕难以收场。”
乔鹤年这话说得很透彻了,古平原却颇为不服。
“乔大人,我有一事不明,当面请教。我们大清自打圣祖康熙爷开始就是永不加赋的,赋税银子嘛,官府有权动用鱼鳞册强征,可是说到捐,岂有强人所难的道理?袁巡抚如此强势逼人,难道就不怕御史知道了参他一本?”
古平原觉得自己问得有理,满心以为这些徽商大佬们会同声应和,谁想却是一片沉默。
静了许久,坐在上首次座的汪存义才道:“这事儿也难怪你不知道。那还是在前任巡抚江忠源江大人任上,安徽当时有七成土地落入逆匪之手,茶叶采收几乎废止,可是朝廷的赋税不能停,江大人真是好官儿,主动来和徽商商量,说是愿意出奏朝廷,暂免徽商三年赋税,可是等到安徽太平了,茶园可以如常经营,要以军捐的形式把这笔赋税分年加成缴纳。”
胡老太爷插口道:“遇到这么好的官儿,咱们还有什么话说。当时也是我为首,带着二十家徽商与江巡抚签了契约,此事在官府留得有档,朝廷也知道,所以袁巡抚做得并不错,他也不怕言官参劾。”说着胡老太爷叹了口气,“那年安庆失守,江大人以身殉国,把命丢在了安徽。惟其如此,这笔账咱们徽商更不能赖,这账上有忠臣的血啊。”
古平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欠下的一笔旧账,如今军饷吃紧,袁丁四作为继任巡抚要讨回这笔银子,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舅舅。”侯二爷试探地说了一句,“依我看,如今强梁硬顶不是办法,光棍不吃眼前亏,要不然……”他窥了一眼胡老太爷的脸色,“咱们就把茶卖给京商,虽然价钱低些,总比放在库里发霉变陈的好。”
胡老太爷死盯了侯二一眼,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面前,“你方才说的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舅舅!我是想着……”侯二爷刚要辩解,胡老太爷已然暴怒,举起大烟袋锅劈头盖脸打下来。
“你这个混账东西!我就在这天寿园与众位徽商对天盟誓,绝不与京商做这笔买卖,你耳朵聋了吗?居然敢劝我背誓,我、我……”胡老太爷气得须发皆张,眼睛直直地瞪着,对着会馆的几位主事喊道:“来,我们一同到会馆去召集大家开香堂,把这不信不义的东西撵出徽商。”
“舅舅,我错了,我不敢了。”侯二爷真吓坏了,他的身家都依靠徽商这块招牌,一旦被胡家撵出去,被徽商除名,别的不说,胡家的家业必定没有他的份儿,今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人和他做生意。
“老太爷,您看我的面上饶了侯世兄。他也没真和京商做生意,不过出出主意罢了,言者无罪,言者无罪。”古平原赶紧过来解劝,一边冲着侯二爷使了个眼色。侯二爷见是古平原给他解围,胡老太爷对他竟比自己这个亲外甥还要信重,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暗暗一咬牙,返身出了大门口。
“唉!”胡老太爷坐在椅上喘息良久,“我这个外甥不成器,可是有一句话真被他说对了。眼下内外交困,再一味强梁硬挺真的难以为继,与其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再来向人家递降表,不如趁现在去和他们讲讲斤头。”
“您说的他们是……”汪存义迟疑地问。
“眼下各路茶商都齐聚杭城,他们不是不买茶,而是在等徽商服软,好把价钱压到最低。其实他们也心急,各地茶客喝不到新茶,他们每天不知要少赚多少银子。单凭这一点,咱们就有资格讲讲价,何况……”胡老太爷指了指自己的面上,“我胡泰来不只有把老骨头,还有张老脸,这次拼了脸面不要,我亲自出马去求求各家茶商,实在不行给他们行个大礼,他们瞧着我这把年纪,能让一分是一分,好歹高高手,让徽商过了这一关。”
这话说得人人听了心中一酸。胡泰来这三个字在大清商界那是块响当当的招牌,一辈子没服过软,想不到如今为了徽商一脉要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令人心里难过。
宁老板阴着脸,一口口往下咽着酽茶,那嘴抿成了一条线。汪存义就觉得心口发闷,伸手去抄茶杯,一低头两滴眼泪落在地上。在场众人就没一个眼圈不发红的。
古平原怔了半晌,跺跺脚快步走出花厅,来到后院池畔,仰面望天,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我听廖老先生说,你这一次回徽州,有几件事缠在心头。”乔鹤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古平原身后道。
古平原一声苦笑,“第一件事就让我办砸了,我答应胡老太爷要把徽茶卖个好价钱,可是事到如今,竟要老爷子亲自去求人,我真是没脸见他老人家。”
“你静静心听我说。”乔鹤年在他身后踱着步慢慢道,“你要帮徽商把茶卖个好价钱,这半点都没错,因为只有卖出了徽茶,得了军捐银子,安徽的清军才能安心作战,牵制住李成空的逆匪军队,这一来你对胡金山的承诺也兑现了。而李成空不能回援天京,在安徽就成了不战不和的局面,王天红少了这股强援,离失败也就不远了。到了那时李成空失去效忠的对象,必然会投降朝廷,则白依梅不仅可保性命,而且富贵可期。”
“说来说去,这一连串事情都拴在一样上,那就是卖茶!”
乔鹤年一番分析鞭辟入里,真有洞穿七札之效,古平原顿觉耳清目明,“你说得对,这次回到徽州,做起事情来百般束手束脚,其实也都是为了徽茶难卖的缘故。”
古平原在池畔来回走了两趟,毅然道:“胡老太爷已是颐养天年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老人家出面,徽商还不至于连个办事儿的人都寻不出来。”
古平原连夜动身,经新安江支流转到运河,船已然到了杭城拱宸桥,眼看前面就是城门,他忽然让船家停靠岸旁。
他眼尖,方才看到岸上有辆洋马车,上面坐着的是个熟人。古平原一看到他,眼神就像看到了兔子的猎鹰。
“鄙姓许,是商馆里的通事。”许通事被人从客栈中叫出来,看看眼前这人仿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
“许通事,我是徽州茶商古平原,我们在安徽见过一面,你可还记得?”
“啊,记得记得,当时是我陪着理查德先生去运的洋枪。”一语提醒,许通事顿时想了起来。
“理查德先生也在这儿吧?我方才在城外河边看到他了。”
“不错,我们也是刚刚才到。”许通事也纳闷,自己连行李都没打开,这古平原怎么就找上了门。
古平原笑道:“许通事,能不能请你带我见见这位洋商理查德,我想向他打听些事情。”
“没问题。上次的事儿,古老板没有当场让他难堪,理查德先生其实是很感激的,我想他会愿意见你的。”
果然如许通事所说,理查德很爽快地答应在一家番菜馆子与古平原见面。进洋馆子,这在古平原而言又是头一次的新鲜事,还好有许通事在旁指点,不至于出丑,只是刀叉实在用不惯,索性放箸不食,拿出全部精力与理查德打交道。
理查德听了古平原的来意之后,端着一杯白兰地,停杯不语,看得出是在认真思量。
“古老板,你要打听的这件事儿,我现在就知道,只不过事情涉及我们英国的另一位商人,换句话说事涉商业机密。英女王早就下过命令,不许海外商人彼此拆台,所以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
古平原听他开口便是大喜,然而越听越不对路,这不分明是碰了一个钉子吗?
他咳嗽一声道:“理查德先生,我们这一次来是为了筹集军饷,你们既然与朝廷通商,又向京城派了使节,那么自然应该帮着朝廷匡扶大乱才是。”
“不、不、不。”理查德连连摇头,“说起来那位王天红先生也是拜上帝的,他的心与我们连得更近。大英领事告诫过英国商人,不得偏帮大清国或者大泽军,这是中国人的内斗,我们两不相帮。”
古平原见他一再推脱,不由得皱眉头,忽见许通事冲着自己挤了挤眼,一只手在身侧做了个铜钱的手势。
古平原恍然大悟,端起面前这杯白兰地,向理查德举杯致意。
“理查德先生,只要您帮这个忙,从今往后,每个茶季我可以供应您上好的徽茶五千斤,价格都好商量。”
理查德听了脸上顿时又惊又喜,他是英国的退伍军人,仗着有条军火路子,到东方来做生意。眼下英国对中国实行军火禁运,他的生意做不下去,又舍不得离开这个遍地黄金的国家,便想改做别的生意。可是丝绸、茶叶、瓷器和香料这四大最赚钱的贸易品,早已被东印度公司垄断,他正在找门路,古平原就送上门来了。
“只要您点点头,我们今后可以做联号的生意,既然是自己人的生意,那么您维护徽商的利益就是维护自家的利益,谁也说不出什么。”
理查德深深吸了口气,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古平原,“你说得很对,不过我要先签合约,才能把内里的事儿告诉你们。”
手里拿着刚刚签好的合同,理查德的态度马上就很不一样了,开口便道:“古老板,我必须说你的商业直觉很准,这一次京商的李家确实与英国的东印度公司谈了一笔大合同。”外国的官儿也是收钱的,理查德想做茶叶生意就要了解本国同行的内幕,他在领事那儿花了银子,已经知道了这合同的内容。“合同的总价大概是白银八十万两,京商的要价并不高,只是要求却很高,只要这一次的买卖做成了,今后东印度公司在大清采购茶叶的五成要交给他做。东印度公司每年在大清做的茶叶生意至少有五百万两银子,京商拿了半数去,利润确实不菲。这笔合同是尚未见货的所谓空心合同,所以汤姆逊为求稳妥,定下的赔偿数额相当高。”
“多少?”
“就是货物的总价。”
古平原倒吸口凉气,这样的合同简直是闻所未闻,也就是说李万堂到时候交不出货,就要硬赔八十万两银子,更别说背后还牵着一笔利益巨大的合同。古平原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李万堂,哦,就是那个姓李的商人卖给汤姆逊的是什么茶叶,信阳毛尖吗?”
“不、不,合同上没有说是什么茶叶,只写着是在万茶大会上得了天下第一茶的茶叶。”
古平原先是愕然,忽而纵声大笑起来,引得整个菜馆里的洋人都纷纷向他们注目。
他全都明白了,李万堂还以为自己贿赂操纵恭亲王,天下第一茶稳稳到手,没想到被兰雪茶搅了局,这才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然而他已经与洋商签了天下第一茶的合同,这件事他必须死死保密,所以才派亲儿子来徽州,一面联络各地茶商拒买兰雪茶,压下徽州茶价,另一面却一定要买到兰雪茶和徽茶。他原本想用信阳毛尖来做东印度公司的那五成生意,眼下泡了汤,就打上了徽茶的主意。
古平原忽然收敛了笑容,面色凝重起来。处变不惊,能够立时想出应对之策,而且在大败之际敢于主动出击,把素有天下第一商帮之称的徽商作为对手,李万堂这个人的心计胆魄实在可怕。
“如今各路茶商已经尝到了抱成团对抗徽商的甜头,如说原先是李万堂把这些人煽动起来,现如今这些商人只怕已是自己想和徽商抗到底了,事情还是很难办。”古平原心中暗想。
古平原看了一眼对座面露好奇的理查德,忽然灵机一动,“理查德先生,如今我们是生意伙伴,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请讲无妨。”
“我想请你在杭城放出风声,大肆收购徽茶。”说着古平原要过一张纸,写了几种茶叶的名字和价格,这些价格都远超如今市面上被压低的价格。
“就按照这个价儿去收,收当年当季的徽茶。”
理查德疑惑地问:“我听说如今上海已然见不到徽茶在卖,杭城有吗?”
“没有,就算有也很少。你出这个价,三天之内就能把茶叶买光。”
“那……”理查德摊了摊手,依旧是一脸迷惑的表情。
“放心,我与你约个数,在此范围内,你收上来的茶,将来我翻倍买回来。”
“哦?”这是只赚不赔的买卖,理查德顿时来了劲儿,“那要是超过这个数呢?”
“要真是我料事不准,有人拿出大宗茶叶来卖,那也不要紧。银子在你手上,想不买,随便说个理由就是了,你是商人,难道不会挑剔货色吗?”
理查德眨眨眼,这才明白古平原的意思,也呵呵大笑起来,冲着古平原伸指夸赞。
古平原向跑堂借了纸笔,就在饭馆里写了一封急信寄到休宁天寿园,他要借天寿园演一场大戏,请胡老太爷以徽商耆老的身份从中安排一切。而他自己则通过理查德,去见了东印度公司的代表洋商汤姆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