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把杂货铺的生意交给弟弟,自己一心打理茶园,都知道茶性喜湿恶燥,这过了火的茶园还能不能种出茶来,谁都心里没数。
死马权当活马医,古平原雇了两个人将茶园里的浮土翻出,又花钱从附近种植松萝的茶园移来一批茶树。他善于品茶,但对种茶却是外行,请了一位茶田师傅来料理茶园,自己也跟着边帮边学。
这期间他不惜重金延请附近的名医来给老师治病,可是白老师毕竟年纪大了,受的伤又太重,始终不见大好。一段时间来,白老师有时认得古平原,有时糊涂认不出,这一天早上却是双目炯炯,一改往日浑浑噩噩之态,古平原进房探视,看了心里便是一喜。
“平原啊,快坐吧。”白老师从被中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了指床前的椅子,吃力地说。
“孩子,我知道你回来了,可是直到今天才是真的相信,前些日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白老师拉着古平原的手,眼里不住地淌着泪,缓缓叹了口气。
“老师……”古平原自幼没有父亲,是真正的视师如父,听老师颤巍巍说着话,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像是生怕一眨眼自己又消失了一样,他心里轰的一声,泪水真像开了闸一般。
师徒二人泪眼相对,执手无言。过了好半晌,古平原打破沉默,他打算对老师说说自己这几年的经历。白老师却摆一摆手,勉力咳了两声,喘息着说:“我看得出来,你这几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想必也长了许多的见识。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吃苦受罪不见得是坏事,耽于安乐也未见许是好事。”
“是,老师教导的道理,平原一辈子都记在心里,不管走到哪儿,都不敢有须臾忘记。”古平原俯着身,端详着老师苍苍的白发,想着他当年在山野草庐教自己读书,喉头又是一阵哽咽。
白老师说了一阵话,大概是精神疲倦,仿佛要昏昏睡去,忽又想起一事,重又抓住古平原的手:“孩子,你被充军关外,能回来就是万幸,今后安安分分老于户牖也就是了。我这一辈子也当过几天官,现在这世道,当官的若不欺心,上司下属都不容你,难做得很!”
古平原知道这是老师的肺腑之言,郑重地点头答应,随后说道:“老师,您省些力气,歇歇再说吧。”
“不,趁着我现在还明白。”白老师咳了几声,勉力道,“我是看你从小长大的,其实早已视你为婿,我是不成了,只望你能好好待依梅,将来两个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我死了也能闭上眼。”
白老师尚不知女儿被乱军绑走,眼下生死不明。古平原心里五味杂陈,他低下头,用低低的声音答道:“老师放心,我这一辈子绝不辜负依梅妹子就是。”
“好、好,这样我就放心了,真的是放心了。”白老师一脸欣慰,指了指门边,“干脆,趁着我还明白,把依梅也叫进来,这事儿当着你们俩的面说开了。”
古平原一愣,心知老师是昏沉中把自己的妹妹古雨婷当成了他的女儿。
“怎么?叫她进来啊。”
古平原尊师重道,从来没在老师面前说过一句谎话,这时候张口结舌,白老师催问了几句,他万般无奈只得把实话说了。没料到老人急痛攻心,当场呕血晕过去,醒过来已然得了怔忡之症,整日不言不语,双目无神,如同痴呆。
古平原既悔且痛,此时也是无法可想。他也想过找到白依梅兴许便能治好老师的病,可出事那时逆匪、官兵,还有苗盛雨的匪兵,三伙人马打得乱成一团,谁知道白依梅是被哪伙人抢走的。古平原这些日子但凡有机会就托人打听,却都如泥牛入海,全无半点消息。
就这样,古平原一边挂心老师一家,一边经营茶园。没想到的是,移栽过来的茶树十中居然活了八九,请来的茶工师傅说,这一茬茶园的收成许是还不错。古平原辛苦半年,眼见秋茶有望,总算是可以放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