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白依梅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古平原,见他一脸疲惫,不明白为何短短三日竟去而复返。
古平原面带戚色,声音喑哑,“老师……快不行了。”
“啊,什么!”白依梅心头一颤,“你上次不是还说……”
“我那时是骗你的,怕你担心而已。你再不回去,怕见不上老师最后一面了。”古平原说着伸手要去拉白依梅。
白依梅忽然警觉地退后一步,“你是不是想骗我跟你回去?”
古平原一愕,随即负气道:“你不相信我?我不会用老师的性命来骗你,那岂不成了畜生!”他点点头,“好,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古平原若说的是假话,教我乱箭穿心……”
“别……”白依梅情急上前捂住古平原的嘴,古平原心情激荡不已,顺势把她拥在怀里,白依梅挣了几下,怎奈古平原的双臂牢牢地搂定了她,滴滴泪水落在她的额头发际。白依梅心头一酸,便不再动,任古平原抱着自己。
“我回家去,不能不先和王爷说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白依梅挣开古平原的怀抱。她回到自己的卧房,房中静静的,屋外的华庭也是静静的,原本应该在此的丫鬟和仆妇此时踪影皆无。房中的曜石圆桌上放着一张素笺,笺上粗疏却又不拘一格的字迹正是李成空所留。
“既然未忘,何必强留,心若不在,人何必在。珍重!”
白依梅持笺木然立了许久,手一松,那笺悠悠飘落于地。
白依梅不会骑马,为了尽快赶回古家村,只得与古平原共乘一匹枣红马。守城的逆匪士兵见烈王妃与一个陌生男子骑在一匹马上出城,吃惊之下噤得连问都没敢问一声。
古平原一手执缰,另一只手轻轻环在白依梅的腰间,二人几乎是身贴着身,彼此之间几无间隙。一开始没有人言语,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好久以后,白依梅忽然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本来打算等你一辈子的,一辈子不嫁人,就在古家村等你,可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再也回不去……”
“我知道,我懂,我都懂……”
“将来我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的,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不能再对不起他。”白依梅虽然语气平缓,却像是在发着誓。
古平原什么都没说,他仿佛听见自己在心底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环在白依梅腰间的那只胳膊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白依梅的忽然出现带给古家的既有惊喜又有担忧。白家父女劫后重逢伤心落泪,古家人都陪着掉眼泪。古平文、古雨婷都只是高兴依梅姐终于回到了家,可是古母脸上却深有忧色。
“有没有人看见她进村?”古母问古平原。
“我特意挑的时辰,进村时已经定更了,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
“那就好,这几日你们出门都要在意小心,谁也不许把依梅这孩子回来的消息走漏出去。”古母吩咐着。
“为什么呀?”古雨婷什么都不知道,当然想不通这好事为何要瞒着村里人。
古母把脸一沉,“别问了,照做就是。”
“还有。”她看了一眼大儿子,有些无可奈何地说,“这些日子就让依梅住到我屋里吧。”
“我还想和依梅姐一起睡呢。”又是口快的古雨婷。
“住嘴!”古母发火了,她既害怕烈王妃的事儿被官府知道,同时也担心儿子古平原与白依梅之间旧情复燃。
古平原知道母亲的用意,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
女儿的回来仿佛是福星高照,意外地冲走了白老师身上的灾星,本来已是回光返照的人,身子骨竟是一天好似一天。到了第五天头上,居然能自己坐起来喝上一碗红枣小米粥,把古平原和白依梅高兴得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吃罢早饭,白老师让女儿把古平原和他母亲都请到屋中,铆足了精神有一番话要说。
“古大嫂,你我两家相识已然有十多年了。令郎古平原是我的得意高足,可以说我把一辈子的本事都交给了这个门生,我虽然没有儿子,可是有这么一个徒弟能传我的衣钵,实在是死而无憾。”
一句话说得屋中的几个人眼圈都红了。
“爹,您身子正好着呢,别说不吉利的话。”白依梅劝道。
“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几天好日子。”白老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前些日子我以为自己不行了,便把依梅托付给平原,蒙他不弃,愿意和我白家结这门亲。可那毕竟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如今我身子好点了,俗话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想问问古大嫂的意思,愿不愿意我这个女儿给你做儿媳妇?”
屋里三个人听完这句话都立时傻了眼。这可怎么回答!说同意,难不成真的办亲事,古母是一百二十个不能答应。说不同意,理由呢?古母是看着白依梅长大的,两个人好得像亲母女一样,凭什么不愿意她当自己的儿媳妇?
说真话?把实情一说,白老师能当场气死,更是万万说不得。
只短短一会儿的凝滞无言,就让白老师看出气氛不对,他疑惑地望望古平原,又看看古母,“难道说古大嫂不愿意……”
“不,老师,我愿意,我娘也愿意。”古平原忽然不顾一切地开口说道。
“平原!”古母厉声制止着。
白依梅脸涨得通红,悄悄扯了扯白老师的袖子,低声说:“爹,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这、这……”白老师看出事情不对,一急之下大咳起来。古平原和白依梅赶紧过去,一边一个帮他捶背抹胸,彼此间眼神一对,都是黯然神伤。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一脚咣地踹开,好像有一伙儿人闯了进来。
几个人闻声都是一愣,古平原和母亲赶紧出屋,一看就是大吃一惊。
就见七八个捕快腰里挎着刀,横眉立目地站在院中,手里各拿铁锁链。
“谁是古平原?”
古平原心里一沉,莫非抓自己的人从燕门撵到了安徽,可是自己在燕门除对常家人外,跟谁都没说过老家的住处,难道说常家人又出事儿了?
事到临头,怕也无用。他走前一步拱了拱手,“在下就是古平原,敢问几位衙差大哥,找我什么事?”
“嘿嘿。”捕快头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哗啦抖开铁链把古平原套上,然后才说,“不只是你,还有个叫白依梅的在什么地方?”
白依梅在屋里听得真真切切,知道此去绝无善果,一横心走到屋中央,对着床上的爹爹跪下,重重磕下三个头,额头已是红肿一片。
“依梅啊,这是怎么回事儿,到底怎么了!”突遇大变,白老师急得心里像火烧一样,张皇地看着女儿。
白依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起身含泪望了一眼病骨支离的老父亲,黯然走出了屋,站在房檐下对着那帮差役道:“我是白依梅。”
“不是!”古平原大声叫了起来,“她不是白依梅,白依梅不在这儿!”原来这帮差役是来抓烈王妃,古平原心里一阵惊恐,白依梅被朝廷抓到那必定是有死无生。
“你说不是,那找个人来认认就知道了。”捕快头向院外喊了一声,“侯二爷,劳烦您给指认一下。”
古平原瞪大了眼,看着侯二一步三摇地从外面走进来。他先得意地看了看被铁链锁着的古平原,然后抬眼只看了一眼白依梅便对捕快头道:“就是这淫贱材儿没错!”
“姓侯的!”古平原狂吼一声。
“姓古的,你不是不服气吗?告诉你,我早派人梢着你家呢,你往三河镇跑了几次我都知道。你不是不给我茶叶吗?没关系啊,等你古家的茶田因为逆产之罪被发派官卖时,我干脆连田一起买下来,岂不更好。哈哈哈……”侯二爷看着古平原眼里的怒火,得意大笑起来。
“原来你就是烈王妃,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李成空这个大逆匪会娶了你。哼,一个是发匪匪首的家眷,一个窝藏匪首家眷,全都押走!”随着捕快头一声令,差人把白依梅也用绳子绑上,将两个人推搡着带了出去。古母惊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自己的儿子才刚回来半年就又被官府抓走了,而且这一次的罪名比上次还重。她撵了两步,还没出院门,只觉得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便人事不知了。
此时正是上田干活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往田里走,古平原与白依梅这一被带出来,顿时惊动了全村男女老少。人们纷纷从东西南北聚拢过来,当然谁也不敢阻差办案,但都是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白依梅怎么失踪半年忽然回到了村里,又为什么与古平原一道被抓了起来。
等到了村口,围观的人更多了,很多人从茶田赶回来看。古雨婷也闻讯从茶田跑了回来,一见大哥和白依梅被抓,吓得魂都飞了,扑过来哭着问:“大哥,这怎么回事儿啊,为什么抓你?”
“快找人去镇上把二弟叫回来,把娘和老师照顾好要紧。”古平原此刻能想到的就是这件事了。
忽听村口通往潜口镇的路上,一阵鸣锣开道,一辆蓝呢轿子被两个轿夫飞快地抬了来,后面还跟着一架驮轿。
古平原眼尖,一眼看出驮轿上的人是郝师爷,那么前面这顶轿子里坐的就是乔鹤年了。果然乔鹤年穿着六品官服下了轿,看见古平原被绑,脸色便是一沉,拿出官威问为首的捕快头:“你们是哪儿的差人,怎么到县上拿人却不先知会一声本官,岂不是太没规矩了?”
“回县大老爷,我们是省里臬司衙门的,臬台大人临来时吩咐,这个女人是重犯,一定要直奔古家村,先把人抓到再说,故此没有到县上禀告,请大老爷恕罪。”
乔鹤年听他把掌管一省刑名的臬台大人拿来当挡箭牌,顿时一怔。这是侯二爷的计,他知道乔鹤年与古平原之间有交情,所以直接把此事告到了臬台衙门,然后带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古家村,等到乔鹤年得知风声赶了来,人已经被抓,又是这个罪名,再想回护便难了。
“莫非还要星夜上省?”
“那倒不是,我们来得匆忙,囚车木笼都没带,还要麻烦县里给准备。”
“这都好说。”乔鹤年嘴里应承着,回头看了看郝师爷,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善策为古平原开脱。
“先到县衙再说吧。”郝师爷凑前悄声说道。
也只好如此了。一行人刚要动身,就听从村口一处土坡上传来一声凄厉老迈的声音。
“等一等!”
众人回头,就见是个白发苍苍却一身儒雅的老者拄着一根藤杖,站在村口那棵古松前。
“县大老爷,各位差官,老朽有一句话,要当众讲清楚!”白老师拼着全身的力气在喊着,风过喉头欲待要咳,却用藤杖死死抵住心口,憋得满脸通红强自忍耐了下来。
“爹!”
“老师!”
白依梅和古平原同时喊出声。
“私通逆匪的人是我!窝藏逆匪家眷的人也是我,是我强逼着女儿嫁给了逆匪,这不关他们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的罪!”白老师一字一顿,毫不迟疑地说。
古平原听得心都碎了,没人比他更了解老师了,一辈子忠君爱国,最后却要自认私通逆匪的罪名,还要当众承认把女儿嫁给了逆匪匪首,放在平时,老师宁可受凌迟也不会败坏自己一生的名声。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捕快头办的案子多了,可也没想到有人敢把这样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揽,一时倒愣住了。
“都听好了,我再说一遍,这些都是我老头子的罪,与他人无关。”白老师咬着牙说完,把藤杖一甩,瞪着眼睛冲着那棵瘿瘤遍体的大松树猛跑几步,一头撞了上去,就听咚一声,树上的松针纷纷落下,白老师头破血流倒在地上。
“爹!”
“老师!”
白依梅和古平原悲戚哀痛的喊叫声同时响起。古平原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劲儿,挣开身边的捕快,踉踉跄跄往老师身边跑去。
村民一向敬重白老师为人正直,热心乡里,更有不少人都听过白老师讲学,见他冷不防撞树自绝,村民人人落泪,纷纷围拢了过来。
“老师,老师!”古平原双臂背绑,跪在地上,不住地喊着。过了一会儿白老师慢慢睁开眼,眼睛看向古平原,语气微弱地说,“平原啊,你别哭,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总哭鼻子就没了刚劲儿,就办不成大事了。
“我做过县丞,略知刑名,有人出来顶罪,官府就不会难为你们。”白老师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我的心血都在你身上,只要你别忘了我教你的那些道理,老师舍了这条命换得你一条命,便是一万个值得。”
古平原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连连点着头。
白老师已见涣散的眼神从人缝中望出去,看到了不远处跪在地上哭得已经岔了声的白依梅,缓缓闭上眼流出两滴浑浊的泪水,“唉,我可怜的女儿啊,这世道,这世道……”声音渐渐不可闻。
“老师!”古平原一声痛叫,扑在老师身上放声大哭。边上的村民也都抹着眼泪呜呜地哭着,哭声骤然加大了一倍。
乔鹤年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幕惨剧,与捕快头商量着,“既然是有人出来当众认罪,这两个犯人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不必即行收押?”
“县大老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臬台大人让我们来抓人,谁敢双手空空回去,难道不怕吃官法?”捕快头有些不高兴地说。
“请问差官大哥,这臬台大人下的令是怎么说的?”边上的郝师爷问道。
“有人到衙门出首,说是古家村有人窝藏伪英酋的王妃,大人让我们弟兄把这个王妃连同窝藏的人一起抓回省城。”
“明白了。”郝师爷熟悉刑名,最会抠这些字眼文章,“王妃就是王妃,那没什么可说的。但是窝藏逆属的人却不是这个古平原,而是方才撞树而死的那个老头子,这他方才当众都认了,有这么多人证在,岂能再冤枉好人?”
“这……”捕快头也怔住了,觉得郝师爷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郝师爷不等他想明白,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已经悄悄递了上去,“你我都是衙门中人,衙门里面好修行,救生不救死嘛。这样,让我们县大老爷具个结,这姓古随传随到如何?”
话说到这份儿,捕快头不能不买账了,省城里的差人下到各县办案,也要全靠知县配合才行,如今卖个交情,今后必有回报,更何况眼前就有一笔银子好拿。
“行,既然县大老爷肯替人具结,那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抓一个压寨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