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躺在床上,只觉得耳边隐约还能听到那些主顾的哭叫喝骂声,心神恍恍惚惚,不多时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在梦中又回到了古家村,村后那条小溪从后山的岩洞中潺潺流出,游鱼在清澈的溪水中欢戏,盛夏时自己最喜爱在溪头那一片修竹中读书,白老师的女儿白依梅每日午后也会来此浣衣。二人情投意合,却从未有过越礼之事,只是有一次天降大雨,她也跑到竹林避雨,竹叶窄小不堪雨袭,自己把长衫脱下挡在二人头顶,那是两个人生平第一次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听见对方心跳声。
自己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儿,她也抬眼看了自己一下,又含羞低下头去。自己不由得想起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时心动,伸出手握住了她柔软的手。
忽然她像受了惊一样,将手抽出,飞快地跑出了竹林,自己在后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依梅、依梅……”却只见那窈窕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一片雨幕中。
古平原猛然睁开眼,正看见身边一人急匆匆站起身,背过身去。古平原视线还有些模糊,费力地分辨着,“你……”
“古大哥,你醒了。”那人好半天才转过身来,脸飞霞红,有些局促不安,两只手像是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
“是你啊,常姑娘。”古平原吁了口气,回想着梦中的情形,转过头来看见桌上摆了一桌素净的小菜,还有一笼刚刚蒸好的莜面馒头,做得小巧玲珑,面香四溢。
“小菜是我自做的,都是刚采的山菜,最鲜嫩不过。我请教过人,你这伤不能沾荤腥的,倒是山菜益中补气。”常玉儿说着过来要把炕桌摆上。
“不、不。”古平原连忙摇手,“我怎么能让你侍候呢,这于礼不合。”
“我在王家,还不是一样做这些事。”常玉儿面上淡淡的,心里想的却是古平原方才梦中叫的那个名字,那便是他的意中人吧,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唇边露出一丝苦涩。
正在二人尴尬之时,矮脚虎一头撞了进来,他瞪着眼睛左右瞧了瞧,这才觉得自己莽撞了,后退几步关上房门,小心翼翼地敲了敲,“三掌柜,我能进来吗?”
古平原和常玉儿互相看看。常玉儿到底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古平原又气又笑,“进来吧。”
“三掌柜。”矮脚虎迟疑了半天,“那笔银子我没送到。”
“怎么?”
“齐大嫂喝砒霜了。”
“啊!”古平原与常玉儿都是大吃一惊。常玉儿虽然不认得什么齐大嫂,但是人命关天,听来当然心惊。
古平原则更是情急,急急拉住矮脚虎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
“唉。咱们票号只付银子不付铜钱,这个消息传得飞快,远近十里八村都知道了。齐大嫂没钱送彩礼给那没过门的儿媳,亲事自然也就吹了,大概是越想越窝囊,于是一气之下就喝了药。”
“人死了?”古平原听后失魂落魄。
“总算发现得及时,灌了粪汁救了回来。可是他们家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家业也都完了。”矮脚虎嗫嚅着说,“这钱我没敢送,她那俩儿子眼珠子都红了,我要是说自己是泰裕丰的人,非让村里人给扣下不可。”
“那怎么行,他们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看病也要钱哪!”古平原气恼得连连捶着床。
“这……”矮脚虎是真不敢去。
“给我吧。”常玉儿在一旁接过银票,轻声劝慰,“古大哥,你的伤要静养不能动气。好在齐大嫂性命无忧,这件事我去办,一定把这银票送到。”
就在古平原养病的这段时间里,王天贵也在密切地注意银钱动向,等到五百个大钱能兑一两银子时,他觉得差不多了。
“再等一天,明天我们就把库存的铜钱拿到炉房和各地的票号去兑!”他吩咐曲管账。
“今天就把这批钱运到各乡各村去,越分散越好,这样不易被人察觉。”与此同时,苏紫轩也正在叮嘱李钦。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雇了一批打井人和铁匠,许以厚利之下,人人用命,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开出一批铜矿。大清朝的铜钱是铜铅各五,而他们却是铜三铅七,真正是本小利厚。
“想不到这两个月铜钱居然疯涨,这批铜钱要是都兑成银子,那可就赚大发了。”李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云南的铜路这一断,再加上官府的告示,铜价自然要涨上去。”
“还有泰裕丰,听说他们真的收了许多的铜钱,如今付账用的银子都是从同行那里付息拆借的。咱们这批假钱一流通,就等于是往泰裕丰的后心捅了一刀。”
“所以开矿铸钱的事儿我不让你告诉张掌柜,就是等到既赚了一大笔钱,又狠狠打击了泰裕丰之后,给他一个惊喜,也让他对你刮目相看。”苏紫轩扇着扇子,悠闲自在地说道。
李钦兴奋得鼻翼翕动眼里放光,让张广发刮目相看还在其次,他最想让自己的父亲李万堂看看:连被你委以重任的张广发都办不成的事儿,我却能一举功成,看你今后还说不说什么赵括马谡纸上谈兵。
“快去吧,我估计泰裕丰也要有所动作了,咱们一定要赶在他们前面才行。”等李钦走了,苏紫轩这才问四喜:“你都仔细看过了吧。”
“小姐,你放心吧。凡是给李钦用作开矿的银票没有一张能查到我们头上。我们也从没去过那矿上,这事儿就算败露,也是这个大少爷一个人去扛。”
“就怕他扛不下来。”私自开铜矿铸钱是大辟重罪。当初乾隆年间,户部侍郎奉旨督查云南铜矿,发现有铜矿司官员与矿上工人私下舞弊,扣下铜矿贩卖给倭夷,于是请出王命旗牌当场斩了十几个人。其中一个不过是因为好玩,私自铸了几枚铜钱夸耀自己的手艺,结果不仅被砍头,家产还籍没充公,老婆孩子都被发往极边苦寒之地给披甲人为奴。
“不过这也不关我们的事儿,出了事儿自然有李万堂去头疼。倒是你,”苏紫轩转头对着四喜,“这些日子留意乔致庸,我听说他去包头办高粱,算算日子快回来了,我要去会会这个燕门第一大财主。”她说这话时,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微微的嘚瑟。
“大掌柜。”曲管账沿着砖石小径一路小跑,脸上都是惶急的颜色,“今天居然是五百五十钱兑一两了,比昨天低了,咱们怎么办?”
王天贵一皱眉头,“云南那边有什么消息?”
“没有,我安排了两个伙计就守在黄河渡口,要是运铜车过河,他们马上就会飞马来报,谁的消息也快不过咱们。”
“那就没事。兴许是哪家票号手里也攒了一批铜钱抛了出来,但绝不会多。铜价还会涨上去,今日不抛了,过两天再说。”
事情大出王天贵的意料,两天之后,铜价居然掉到了七百个钱兑一两,曲管账汗都冒出来了,“大掌柜,咱们也抛吧,再不抛出去,算上高价收铜和付给别家票号的拆借利息,咱们可就要赔本了。”
“不行,我泰裕丰翻身全靠这些铜钱了。”王天贵也不由得不急,他在房间里不停转着圈,“云南的铜车没有到,铜价怎么会降下来的?”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如今市面上没铜钱,越是缺少,价就应该涨得越高,没道理不升反降,王天贵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件事儿古平原在病榻上也听说了,王孔与伙计们每日来看望他,谈起此事也都是一脸纳闷。
“不会是无缘无故。”古平原也觉得奇怪,但细细一想凡事必有踪,“难不成是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他们联手抛出铜钱稳定市面?”
“我问过了。”这就看出王孔的能耐,他在这些票号里都有相熟的伙计,“铜钱不比银票,要是大笔抛出是瞒不住人的,可是别说这两家,就是其余十几家大票号的伙计也都没听说柜上有这样的举动,至于剩下的小票号压根不必去问,他们没有这个实力去做这样的事儿。”
“还有一家。”古平原心里一震,“莫非是大平号?”
“更不会!”王孔摇摇头,“自从大平号与咱们对着干,王大掌柜就命人盯着他们,大平号从来没有囤积过铜钱,既然没有收,哪里来的抛呢?”
“这么说起来,这还真是一件怪事了。”饶是古平原思路缜密,也一时想不明白了。
“大掌柜,这下子可真是大事不妙了!”又隔了一天,曲管账半夜里跑到王宅,“咣咣”地拍着门,进门时一脚没留神绊在门槛上,生生磕了个头破血流。
王天贵一看曲管账气急败坏的样子就知道必有大事,也顾不得让他坐下歇息,一把抓住他的前襟。
“说!”
“官府今天到各乡去撤了先前的告示,反倒是要求缴税必用银子或者粮食,这下子咱们的铜钱不是全都砸在手里了吗!”曲管账也急得忘了疼,连连跺脚捶胸。
王天贵腿一软,坐回到椅子上。官府的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明天天一亮,铜钱就会再往下跌,八百甚至九百个钱,搞不好还会回到一千个铜钱的官价上。自家损失惨重已成定局,最要命的是,之前别家票号肯拆借银两都是看在自己银库中有大笔铜钱作保的分上,如今铜钱一落千丈,别说再借,恐怕人家等不及要来催账了。
“叫马号备快马,我要连夜上省!”
看着王天贵急惶惶出了大门,登上马车扬鞭疾去,如意趴在门边眼里现出笑意。只是当她一瞥间发觉常玉儿也匆匆出了门,那本就不易察觉的笑容瞬间就冰冷下来,她知道这丫头要去见谁。
“古平原,你对我的羞辱,别以为断了几根骨头就算了。”
“有这事儿?”古平原到底年轻,将养了十多天,身体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古大哥,你说这下子王天贵是不是要倒霉了?”常玉儿显得很是高兴。
出乎她的意料,古平原沉思片刻,慢慢倚着墙壁坐着,脸上竟然不见喜色。
“古大哥……”
“全城,不!全省的生意人都要倒霉了。”古平原看上去忧心忡忡。
“怎么了呢?”
“你想啊,原先铜价飞涨,官府又要求用铜钱完税,老百姓吃了亏兑回铜钱,这已经是损失了一大笔。如今官府又变了卦,他们还要把手里的铜钱兑回银子或是买回粮食,这样就又是一大笔的损失。眼下市面本就不景气,哪里还禁得住这样的折腾!”
“可王天贵的损失不是最大吗?”
“他这么贪心,这是迟早的事儿。可是如果这件事严重到足以使泰裕丰垮掉,那么百姓又会有多少倾家荡产,生意人又会有多少破产关铺,还有泰裕丰的这些伙计们,他们的饭碗也都砸了。”
“古大哥。”常玉儿静静听完古平原的话,神色中添了一丝敬意,但是她也有话要说,“做事情要先顾好自己才能顾得到别人。你看王天贵为什么无往不利,就是因为他没有顾虑,只顾着自己。而你呢,事事都要先顾别人,心肠倒真好,可是难免手脚放不开,最后自身难保,到了那时,别人也顾不到,自己也顾不到,岂不是事与愿违。”
古平原神色惊异,常玉儿外柔内刚,他在瀚海就早已领教了,想不到她看事情居然也是如此透彻,寥寥几语确是说到了点子上。
“常姑娘,你说的都对。”他缓缓道,“只不过我古平原几年前还是个读书人,如今学做生意,我既要谙熟生意人的手腕,可也不会忘了读书人的良心。”
常玉儿默然不语。她喜爱古平原其实正是因为他是一个不像生意人的生意人,也不愿他变成一个像王天贵那样不择手段的人,但是几番波折下来,王天贵手段毒辣,古平原若是不能狠下心,搞不好下一次依然输给这个人,到那时成败其次,性命能不能保得住也是两说。
古平原可没想到常玉儿想得这么远,他还在想眼前事,“王天贵既然交通官府,官府就不会无缘无故换了告示。他这次上省,一定能带回关于铜价下跌的内情,到了明天就会真相大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