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并不知道王天贵在背后玩的这些花样,他如常带着两个伙计去了县城外的十八里铺,伙计们身上背个布袋,里面是应付的利息。古平原改立票号规矩,连主顾上门取息这一条都改了,改成若是一村一乡积攒到一定份额,就上门付息。这又不用王天贵去跑腿,见伙计们没二话,他也乐得如此。
往日里到了付息这一天,村口远远就有人等着泰裕丰的伙计,一见了就会扯开嗓子大叫,把全村人都喊来迎接。别看利钱并不多,但在庄户人家眼里这都是天上掉下来白得的钱,哪怕只是一个大子的息,都能乐得半天合不拢嘴。
今天古平原一直走到了村头第一家小院,也没见到一个村民,心里自然很是纳闷。“总该不会是都下田了吧?”他正这样想着,忽然从前面传来一阵哭喊的声音。
古平原与两个伙计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等到了近前才看见,一大群村民围着老槐树,树下有个女人正趴在地上以头抢地,嘴里哭叫着:“老天爷不让人活呀,刚攒下这点家底,都要倒给官府了。我这二儿子好命苦,眼看就要下聘啦,这下子让我去那儿筹钱呀!”
一众村民围在旁边都在叹息。古平原仔细一瞧,这个女人他认识,就是村头第一家的齐大嫂。她是个寡妇人家,为人最是要强,人也泼辣,却是刀子嘴豆腐心,独自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从没靠过别人一把力。古平原当初为了劝她把钱存在票号,可是差点把嘴皮子磨破了。如今如期付了两回息之后,齐大嫂再见古平原已然亲热得如同一家人,每次见他来村里发息收账,她都非留一顿饭不可。今天古平原来村里,口袋里就有给齐大嫂的利息,这本来是齐大嫂日盼夜盼的日子,怎么她却哭得如此摧心断肠?
古平原走上前一问,有村民叹了口气,指了指老槐树上钉着的一张布告。古平原看过之后顿时呆住了。这张布告是省里藩司衙门发到各村各镇,写的都是白话,意思只有一条,从今天起,为了从速运送军饷,所有应缴粮食都要民折官办收取铜钱,也就是说要老百姓把粮食卖了换取铜钱来完税。最可气的是,因为征收钱谷粮税都是收取上一年的,所以这一次所交的铜钱数目都要按照上年的粮价来收。
“去年一石粮食卖两吊钱,如今铜贵银贱,一石粮食只能卖一吊钱,藩司衙门的这个告示一贴,明天可能连八百个钱都卖不到了,这不是活生生要人大半条命吗!”村民无不愁眉苦脸,有几个已经陪着齐大嫂放了哭声。
古平原皱紧了眉头,这分明是官府见铜价涨上来便趁火打劫,乡绅大户可以找人向官府疏通,或者依旧纳粮或者交银子,至于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子按大清例是永远免征钱粮,所以眼下这场灾难与他们根本无干,倒霉的就是辛苦种田的百姓。
“我们要连夜去卖粮,不然明儿这粮价儿一定又掉下来。古掌柜,当初我们往柜上存的都是铜钱,如今宁可不要利息,请您把铜钱再还给我们。这是折子,求您一定行行好,要是这笔钱再拿不到,全村有一半人要上吊啊。”年过七旬的老村长颤巍巍抖着手,手里是一沓一沓泰裕丰的折子。
古平原伸手欲接,一个伙计犹豫着提醒道:“三掌柜,这怕不行吧。大掌柜能同意吗?”
老村长虽然年纪大,可是耳聪目明听见了这伙计的话,双膝一弯跪了下来:“古掌柜,您行行好吧,我们全村可都指着这些钱呢。”
古平原赶紧扶住老村长,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已经哭岔了声的齐大嫂,点点头将那叠折子接过,“老人家,这件事情交与我去办吧。”
他心情沉重地回到太谷县,等来到泰裕丰门前,顿时惊怔住了。就见泰裕丰前黑压压一片都是手举折子的主顾们,有跑了几十里路来的村民,也有就在城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曲管账正站在门口,满脸的不耐烦,一手捻着胡子,一手向外轰着。
“你们这些人,怎么听不懂话!存进来的虽然是铜钱,可是柜上有权用银子支付,这是官府允许的,历来就是这么办,你们这些平头百姓如今不许,一定要柜上付铜钱,是不是想反抗官府!”
官府定的规矩,百姓哪敢说个不字,可是这个损失实在受不得,“谁能想到这短短一个月,居然铜贵银贱到这种程度,赚的钱没了影不说,官府一定要用铜钱缴税,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来票号上取钱。”
“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哼,占了便宜就闭嘴,吃了亏就大声嚷嚷,这就是你们这些穷光蛋的嘴脸。赶紧滚开,妨碍了票号做生意,我让知县老爷派差役来抓你们坐大牢!”
古平原在人群后听着曲管账这些尖酸刻薄到了家的话,气得心里直打哆嗦,眼前这些人虽然没一个有钱人,可是聚沙成塔,都是他和一干伙计好言好语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主顾,泰裕丰前一段日子之所以能支撑得住,甚至王天贵之所以能大肆收铜,都是因为有了他们的这笔存钱进项。如今曲管账过河拆桥,这一番混账话讲出来,恐怕今后他们再也不会和泰裕丰往来了。
“各位!”古平原挤进人群,先扫了一眼曲管账,然后冲着四面八方一拱手,“请你们少安毋躁,我这就进去找大掌柜,无论钱多钱少,你们都是主顾,柜上一定不让大家吃亏就是。”
“古掌柜来了,这下可好了。”“古掌柜,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话音未落,人群中已经呼啦跪倒了一片。
“使不得,大家请快起来。”古平原急出了一身汗,连忙走下台阶去搀扶,连着好几个伙计一起,好不容易把大家都扶了起来。
“古掌柜。”众人七嘴八舌围在他身边,“不是我们不体恤柜上,实在是事情逼到头上了。我们是小本买卖,每日的酒饭钱都是用铜钱付账,从没有用银子的时候。要是花银子,那一角酒钱还不够银剪崩碴的呢。可是现如今铜钱这么贵,老百姓都舍不得花钱买酒喝,我的买卖是一天不如一天,别说我,城里这些卖杂货的货郎、卖吃喝的摊主哪个不是如此?”他说着把手往两边一划拉,众人纷纷点头。
古平原面沉似水,他毕竟入票号的时间还短,对于银钱交易尚不精通,当初只是为了王天贵大笔囤积铜钱而隐隐担忧,可没想到云南铜路断绝再加上官府一通告示居然有如许大的威力,看样子这不是一县一城的事情,全省的生意一定都大受影响。
“你不要再说了,我都懂了,想必官府对生意人也有告示,要你们用铜钱完税,是不是?”
“明白不过您古掌柜,我们实在是没有这笔钱,不然不会到票号上来搅闹。”
“别这么说,你们来要钱是应该的,有存有取这是常情,至于你们想要铜钱,我这就去和大掌柜商量。”说罢,古平原再拱拱手,匆匆往后堂而去。
他与众人交谈,曲管账可是一言未发,只是冷眼旁观。王天贵的主意,曲管账再清楚不过,绝不会因为古平原为大家陈情,而放过发财的大好机会。古平原这一去,非弄个灰头土脸不可,自己只需坐着看好戏便是。
古平原在屋外停住脚步,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一下,这才抬脚进了王天贵的房间。
“大掌柜,门口的情形你都知道了吧?”
王天贵正在房内看一笔账,闻言放下账册,“知道了,一些升斗小民在闹事而已。”
“这些人都是柜上主顾,当初请他们来存银正是泰裕丰最困难的时候,多亏了他们……”
“那又怎样呢?”王天贵把眼一瞪,“你方才也说了,这些只是主顾,不是父母!退一步说,就算是父母,只要是主顾,也得按柜上的规矩办。”
古平原被他的话噎得一怔,想了想还是说道:“如今要是付给银子,可就是把这些人全都坑了,他们今后就不会和柜上再有往来,那泰裕丰的财路可就断了。”他知道和王天贵不能讲道理,更不提论情,只能说利。
“你错了。”王天贵站起身,缓缓走了两步,“老百姓到处都是,没了这个还有那个,真正不能得罪的是大户,孟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为政不难,不得罪巨室”,这确是孟子的原话,古平原饱读诗书自然知道。
“他为何不说不得罪小民?”王天贵冷冷一笑,“为商也是一样的,这里面的道理,你自去揣摩吧。”
古平原一路走出来,只觉得脚有千斤重。曲管账还在门外,一看古平原灰白的脸,立时得意地笑了一笑。
古平原看着众人殷殷盼望的目光,嘴像抹了胶一样,张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诸位,柜上绝不会短了你们的钱,只是、只是眼下只能兑银子,还望大家……”
“奸商!”“揍他!”古平原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有人怒吼起来,接着石块杂物如雨点一般砸了过来。曲管账一见早就躲到票号里不见人影,门外就剩下古平原和几个伙计立时成为众矢之的。
古平原试着想要安抚这些人,可是人潮如怒涛,他就像一叶扁舟,被众人推搡着拳打脚踢。那几个小伙计也都挨了拳脚,个个都吓哭了,跪在地上不住求饶。
古平原起先还不断解释着,后来见人们像疯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得伸手护住头脸。这时有个人冲过来抡起一棍子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古平原就觉得眼冒金星,身子一栽倒在地上。那人不依不饶,用快靴的硬掌跟儿,冲着古平原的胸腹之间,下死力猛踹了一脚。
“哇!”古平原只觉得仿佛一把烧红的刀子攮进了身体里,狂喷了一口鲜血,两眼一翻就此昏死过去。
老百姓虽然愤怒得一时失去了理智,可是看到出了人命,立刻就胆小起来,倘若被抓到官府问话,这可是脱一层皮都甩不掉的官司,于是三三两两走避不迭,不多时门前一个人影不见。那几个小伙计这才敢跑过来,抹着眼泪把古平原抬到了票号里。
那个下狠手的人丢了棒子,也跑到不远处的一个街角,有个女人正等在那儿。
“四姨太,我这两下子打得还成吧?”陈赖子笑嘻嘻地说,满以为如意能夸奖两句,谁知如意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反倒是瞪了他一眼。
“太重了!”她不满地说,随后丢过一个钱袋,“里面是答应你的二十两,这事儿不许对别人说,不然我揭了你的皮。”
“是、是!”陈赖子连声答应,见如意走远了这才悻悻道:“说要狠狠打,打完又说重了,这小娘们,真难伺候!”
古平原的肋骨被陈赖子趁乱踹断了三根,背伤也不轻,王孔请来的郎中让他卧床静养,可他刚醒过来便让矮脚虎打开自己床头小箱,将里面的五百两银票取了出来。
“拿去给十八里铺的乡亲们,特别是齐大嫂。”
矮脚虎觉得这银票烫手,“三掌柜,我们打听过了,如今全省上下都是这个情势,你这些银子不过杯水车薪而已,我看……”
“去!”古平原怒喝一声,牵连伤处疼得钻心。
“好、好,我去,三掌柜您静养吧,我这就去。”矮脚虎缩了缩脖,哧溜一声钻出了屋。